第107章 現原形 你的腿疾……是不是從頭到尾都……
“言姑娘是明理人, 允承同當年的事情並無半分聯絡,何必牽扯他?”
言懷敏冷笑,“我沒心思同你饒舌。”
她握著簪子的手再一次收緊, 威脅道:“你的人若繼續在這裡攔著, 我不敢保證你不會白髮人送黑髮人。”
“你覺得你若是動了他,還能安然無恙地走出去吧?”
“大不了玉石俱焚。”
言懷敏目光微移,恰好撞上張暨則身後的李崇安。他眼神閃爍, 慌忙低頭回避, 過了許久才愧疚抬眼, 嘴唇翕動著,小聲囁嚅:“對不起。”
言懷敏臉上毫無波瀾, 連眼神都沒多給, 手腕一沉,簪尖幾乎要刺破張允承喉管。
“慢著!”張暨則沉聲喝止。
言懷敏抬眸。
張暨則問:“你想怎樣?”
“我要帶著他一起走,”言懷敏分毫不讓,“等確認到安全的地方之後, 我自會信守承諾放他離開。”
張暨則強硬道:“你放了允承, 我放你走。”
“我憑甚麼信你?”
“你只能信我。”
話音甫落, 兩個家丁架著任九思走了進來。
他面色褪盡了血色, 是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灰,像蒙了層薄塵的古玉。
看到任九思這副模樣, 言懷敏的肩膀控制不住地抖了幾下,握著髮簪的手不自覺鬆了半分。
張暨則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 語氣添了幾分誘哄, “言姑娘,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把允承交給我,我便把他還交給你, 你們今日可以一起走。”
言懷敏目光下意識地往任九思那邊飄去。
任九思艱難地抬了抬眼,渙散的目光與她對上,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
言懷敏猛地回過神來。
她迅速收回目光,重新握緊髮簪,簪尖再次抵上張允承的脖頸,語帶譏諷道:“張大人說笑了。我與此人素不相識,帶他走做甚麼?今日,我還是更想帶著張公子一塊走。”
張暨則眸光一瞥,架著任九思的兩個家丁像是得了指令,手腕一鬆。
任九思本就渾身脫力,此刻驟然失了支撐,身體直直往前栽倒,重重摔在青磚地上。
他悶哼一聲,蜷縮著身子,半天沒能動彈。
言懷敏的臉色慘白得如同紙。
“爹,您這是在做甚麼?”張允承見狀猛地轉頭,對著張暨則急聲喊道,“他現下已經這樣了,您這又是何必呢!”
見他脖頸處的血痕因動作牽扯而愈發明顯,張暨則臉色鐵青,又是心疼又是氣惱,憤然道:“允承,我之前一直想著給你留些顏面,可到了現在,有的話卻是不得不說了。這些日子,你自己心裡應該也清楚,姚氏究竟去了哪裡!”
他抬手指向任九思,“這個人,給你帶來如此奇恥大辱,你竟然還要袒護他嗎?”
張允承的目光再次落向任九思。
想到他竟然就是死而復生的言懷序,心中不覺傳來一陣絞痛。
“沒有的事!”他強撐著否認,“爹,你誤會了……”
張暨則不留情面地打斷他的話,恨鐵不成鋼道:“是不是誤會,你自己心裡清楚。我真是想不明白,我張暨則怎麼會生出你這麼軟弱怯懦的兒子。”
張允承嘴唇翕動,還想要說些甚麼,卻見張暨則眸光一凜,冷聲問道:“允承,你的腿,是甚麼時候好的?”
張允承立刻心虛地垂下眼睛。
張暨則看著他這副躲閃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
他早已知曉李崇安與宜寧公主府暗有往來,又察覺李崇安頻頻打探照雪廬的事情,今日對方特意尋來府中喝酒,他便猜透了七七八八。
自己這個學生兜那麼大個圈子,定是為了言懷敏。
他索性順水推舟假意裝醉,原是想借著這出營救,戳穿言懷敏與任九思的真實關係。可他萬萬沒料到,計劃會被張允承打亂。更沒料到,張允承那雙治不好的腿,竟然已經痊癒。
這本該是件值得欣慰的事,可此刻看著張允承這般偏幫外人,心裡只剩失望,半點高興不起來。
“你的腿好了,應該早些告訴我的,”張暨則冷道,“這些日子我為你尋名醫找藥房,不知費了多少心思,你何苦讓我白白掛心呢?”
張允承眼眶泛紅,“爹,我……我不是故意瞞著你。”他嚥了咽嗓子,目光掃過地上掙扎著想要起身的任九思,又落在言懷敏緊繃的臉上,終是咬了咬牙,“算我求您了,您放了他們吧。”
張暨則沒有理睬張允承,揚手示意家丁上前。
張允承見狀,突然猛地轉身,一把攥住言懷敏握著髮簪的手腕。他力道極大,竟直接將那鋒利的簪尖調轉方向,作勢就要往自己胸口扎去。
“你想要做甚麼!”
言懷敏驚得渾身一顫,想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死死的。
“允承!”張暨則瞳孔驟縮,臉色瞬間變了。
張允承的動作驟然頓住,簪尖離他胸口不過寸許。他側頭看向父親,眼底滿是執拗,“爹,要麼放他們走,要麼我今日便死在這裡。”
張暨則盯著他半晌,胸口劇烈起伏,最終狠狠瞪了他一眼,對著家丁們遞去一個放行的眼色。管家會意,立刻揮手讓圍上來的家丁散開,讓出一條通往府門的路。
言懷敏愣了愣,趁著張允承鬆手的瞬間,踉蹌著衝到任九思身邊。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任九思虛弱地靠在她肩頭,氣息微弱。兩人相互攙扶著,一步一步艱難地穿過庭院。
直到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府門外,庭院側門的陰影裡,魏王才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他看向張暨則,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誚,“張大人,折騰了一晚上,雞飛狗跳的,人沒留住,倒把兒子賠進去了,這買賣做得,可真是得不償失啊。”
張暨則沒接話,目光依舊望著府門方向。
魏王道:“我說你啊,就這麼一個獨苗,怎麼胳膊肘老往外拐?為了外人,連性命都不顧了。”
張暨則沒有接話,半晌才反問道:“殿下當真覺得,我們今日一無所獲?”
魏王挑眉,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張大人這話是甚麼意思?”
“至少言懷敏與任九思之間的關係,我們算是坐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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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宜寧公主的人早已在此等候。
言懷敏攙扶著任九思,踉蹌著朝他們走去。
任九思大半重量都壓在她身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
緊隨其後的,還有張允承。
他脖頸處的血痕醒目,神色複雜地站在巷口,既沒有上前,也沒有離開。
“這是……”宜寧公主快步迎上來,看到三人這副模樣,眼底滿是錯愕,她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最終落在言懷敏身上,“這是怎麼回事?”
言懷敏剛要開口,身邊的任九思卻急促地咳了兩聲,艱難道:“公主,先別問了,咱們趕緊離開這裡!”
他說話時身子已然站不直了,若不是言懷敏死死攙扶著,恐怕早已癱倒在地。
宜寧公主見狀,也不再多問,當機立斷揮手,“快!扶他們上馬車!”
言懷敏與護衛合力將任九思扶上馬車,張允承緊隨其後登車。
“現在去哪裡?”宜寧公主坐穩後,立刻轉頭問任九思。
可不想話音剛落,任九思便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往一旁倒去,徹底失去了意識。
言懷敏驚呼一聲,慌忙伸手去扶。
卻見張允承已先一步穩住他的身形,將人輕輕放平在軟墊上。
“要不,還是直接去公主府吧,”張允承道,“他傷勢太重,必須立刻救治。”
言懷敏有些遲疑地看向宜寧公主,“我們去了,會不會拖累公主?”
張允承道:“有我在,不會牽連到公主府的。”
宜寧公主思忖片刻,探出頭對外面的車伕說道:“回公主府。”
說罷,目光投向張允承,眼中帶著幾分警告,“九思的事情,韞知並不知情,你要是敢多嘴……”
“我知道,”張允承疲憊地介面,“我都明白的。”
馬車在夜色中飛快前行,不多時便抵達公主府後門。
眾人小心翼翼地將任九思抬下車,剛踏入內院,便見姚韞知急匆匆地迎了出來,鬢邊碎髮被夜風拂亂,臉上滿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怎麼樣,懷敏救出來了嗎?”
姚韞知的話音剛落,便見言懷敏扶著一人踉蹌走來,鬢髮凌亂,衣襬沾著塵土,臉上還凝著未散的驚惶。
兩人目光短暫相撞,言懷敏卻連半分停留都沒有,徑直掠過她,對著宜寧公主道:“殿下,我先把人還給殿下了。”
宜寧公主道:“勞煩你了。”
言懷敏輕聲道:“是我該謝謝殿下救我出來。”
說罷,她便將懷中半扶半抱的任九思往前遞去。
宜寧公主連忙示意身邊的護衛上前,“快,小心扶著任公子,趕緊去請大夫!”
護衛們應聲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任九思,往內院走去。
姚韞知還想說些甚麼,指尖微微抬起,話到了嘴邊,卻在抬眼的瞬間頓住了。
張允承不知何時已走到她面前,手攥著衣袖反覆摩挲,喉結滾了滾,嘴抿了抿,目光垂落,終究未開口。
“你……你……”姚韞知驚愕得說不出話,“你怎麼會在這?”
張允承避開她的視線,沒有回答。
姚韞知目光又落在他站直的雙腿上,聲音涼颼颼的,“你的腿是甚麼時候好的?”
張允承還是攥著衣袖,就是不肯說話。
姚韞知還要追問,可還未開口,忽然意識到了甚麼,臉上漫上慍色。
她問道:“張允承,你實話告訴我,你的腿疾……是不是從頭到尾都是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