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醒酒湯 夫人昨夜可主動得很呢
翌日, 姚韞知迷迷糊糊睜開眼,腦子還沒清醒,身子卻先感知到了暖意。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中衣, 鬢髮早已拆散梳順, 在枕邊一縷縷地散著。身下褥子柔軟,被角像是有人仔細掖過。
她怔了怔,心裡泛起些微不安。
她睡意退了些, 掀開床帳正要起身, 卻見床對面斜靠著一個人影。
姚韞知臉色驟變, 猛地將被子扯到胸口,“你……我……你昨天……”
“我們昨天做過的事情, 夫人難道統統都忘了?”任九思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走到榻邊,一本正經道,“夫人可要對小人負責啊。”
姚韞知臉紅到脖子,眼裡幾乎要冒出火星, “我對你做甚麼了?”
“夫人昨夜可主動得很呢, ”任九思像是沒聽出她語氣裡的慍怒, 只慢悠悠伸了個懶腰, 眼尾微挑,似是在回味, “不光親手替小人寬衣解帶,還死死纏著小人的腰不放, 怎麼哄都不肯鬆開。”
說到這裡, 他偏了偏頭,眼神意猶未盡地掃過她臉上飛紅的那一抹,嘆了一口氣道:“夫人不知道, 您昨夜的樣子,可實在是叫人……招架不住,小人的這條命都險些交代到你身上了。”
“你閉嘴!”
她忍無可忍,抄起床頭的軟枕就朝他砸了過去,任九思笑著一閃,枕頭擦著他鬢邊飛過,落在地上“砰”地一聲,掀起一團飛絮。
可任九思這樣厚臉皮的人是絕不會就此打住的,立刻作出一副委屈至極的姿態,“夫人翻臉不認人,還不許小人說麼?”
“夫人可是同小人說過,很喜歡小人,要一輩子和小人在一起的。”
姚韞知被他氣得血直往頭頂衝,想再抓點甚麼砸過去,四下一掃,竟拿不出趁手的。
“你少胡說八道!明明是你趁人之危,我甚麼時候……”
她話說到一半,猛地頓住。
不對。
她眉心微蹙。
她身上的衣褲完完整整的。
又扭了扭腰,身體毫無異樣,更別說痠軟乏力。
看起來,昨夜甚麼都沒發生。
這些不堪的事情根本就是任九思編的。
姚韞知的眼神一下子冷下來。
她掀被起身,動作乾淨利落。隨即走到衣架前,慢條斯理地披好外袍,語氣裡含著幾分諷意,“編得倒挺像的,不如再續一段,讓我也聽聽後頭還有甚麼荒唐的事。”
任九思倚著床柱,一本正經地點頭:“夫人既然想聽,小人自然會慢慢說給夫人聽,只是——”
他眼睛彎了彎,“只是在聽以前,不如先喝把醒酒湯喝了,免得一會兒頭疼。”
姚韞知站在原地不動,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冷冷開口:“你在這兒待了多久?”
“夫人昨夜抱著我,又是哭又是喊,手還攥著小人的衣袖,怎麼都不肯放小人回去,”他說著攤了攤手,“小人哪敢走?自然是……守了夫人一整夜。到了今早,怕夫人人酒醒了不舒服,這才到後院給夫人熬了碗醒酒湯。”
姚韞知沒接話,只走到桌前坐下。
任九思揭開蓋子,替她盛了一碗,諂媚一笑,“夫人嚐嚐。”
姚韞知於是低頭舀了一勺,在唇邊吹了吹。
湯剛入口,便是一股清鮮撲鼻的香。鯽魚熬得酥軟,豆腐滑嫩如雪,湯底澄淨,一口下去,暖意順著喉頭緩緩落進腹中。
她一勺一勺,不緊不慢地喝著,一句話也沒有同任九思說。
任九思站在一旁看她,忽然問:“對了,你身邊那個小丫頭呢?怎麼沒見她一早在這兒伺候?”
姚韞知放下湯匙,語氣淡淡,“我打發她去花房了。”
“哦——”任九思拖長了調子,“夫人是為了與小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才特意把她支走的?”
姚韞知掃了他一眼,冷嘲熱諷一句:“你倒是想得美。”
說話間,門外忽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雲初進門,看見任九思在這個時候在姚韞知屋裡,神情霎時一變。她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夫人,大人回來了,已經下了車轎,正往這邊來呢。”
姚韞知眼皮一跳,伸手推了他一把,“你還不走?”
任九思卻一動不動。
“走甚麼走?”他慢吞吞地反問,“小人行得端坐得正,難不成還怕人撞見?”
雲初看他死皮賴臉地不動,臉色越發難看了,咬了咬牙勸道:“任公子在這,怕是不大妥當。大人若是起了疑心……”
“有甚麼不妥當的?”任九思語氣懶散,“我來教夫人彈琴,又不是做賊。”
姚韞知用力剜了他一眼。
他卻像沒看見似的,還順勢嘆了口氣,悠悠補了一句:“再說了,前些日子,張大人三天兩頭就往照雪廬跑。有時見不到我人,他還要來第二次,第三次。他若見我在這,心裡高興還來不及,哪裡捨得疑我?”
他說這番話時,面不改色心不跳。
雲初氣得臉色發白,姚韞知更是氣到不想搭理他,“別廢話,快走!”
誰知任九思卻緩緩起身,竟不慌不忙地走到琴案前焚起香來,像是壓根沒聽見她的逐客令。
雲初急道:“夫人,這……”
姚韞知頭疼地揉了揉眉心,見他執意不走,也懶得再趕,只冷冷一擺手道:“罷了,隨他吧。”
不多時,張允承邁步進屋,視線一掃,便看見了站在琴案前的任九思。他愣了愣,腳下不由一緩,“任公子?你怎麼在這裡?”
任九思頭也沒抬,“夫人勤學,天一亮就喚小人前來,小人怎敢怠慢?”
張允承看了他一眼,眼底浮過一絲不明意味,卻也沒多說,只走向姚韞知,輕輕握住她的手,眉頭微蹙,“手這般涼,怎麼不把我送你的輕裘穿上?”
姚韞知垂著眼道:“練琴穿那件不方便,就先脫下了。”
她頓了頓,又問:“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張允承含笑道:“自然是想見你一面。”
“母親呢?”姚韞知輕聲問。
“好多了。這幾日她的脈象平穩了不少,等精神再好些,我便接她回府。”
姚韞知點了點頭,卻沒接話,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旋即移開。她原想順勢把手抽回,卻被他握得更緊了一些。
正僵著,琴案前忽然傳來任九思的聲音:“夫人,最後那一段還差點火候,不如再多練幾遍吧?”
“允承,”姚韞知不動聲色從他掌心裡抽出手,“我彈一遍,你聽聽怎麼樣。”
“好。”張允承眼裡亮了幾分,語氣溫柔又帶著藏不住的歡喜。
她回到琴案前,抬手撫弦。
清音隨即流瀉而出。
張允承站在一旁,聽得入神。
一曲終了,他才回過神來,忍不住感嘆:“韞知,你彈得這樣好,我從前竟然不知道。”
姚韞知收了手,淡淡道:“趕鴨子上架罷了,不然壽宴那日,怕是在大家面前丟盡臉了。”
“哦,對了,說起壽宴——”張允承似是忽然想起甚麼,語氣微揚,眉間帶笑,“我給皇后娘娘備了幾樣禮物。不過我與宮裡的內眷往來不多,也不知她老人家的喜好如何。你若得空,不妨替我看看,這幾樣東西可合娘娘心意?”
他看著姚韞知,目光中帶著幾分期待。
姚韞知剛要開口應下,那頭卻先一步響起了任九思的聲音:“夫人今日琴還未練熟,眼下怕是抽不出空。”
張允承一愣,臉上的笑凝了半瞬,片刻後又若無其事道:“我想著,這彈琴也不急著一時。方才我路過糕點鋪,買了些糖蒸栗子粉糕,你吃幾塊,歇歇手也好。”
任九思又介面道:“糖蒸栗子粉糕夫人昨日才吃過,沒吃完的還賞了小人。現在再吃,恐怕有些膩了。”
張允承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卻仍是溫聲細語問姚韞知:“韞知,那你想吃甚麼?我讓廚房照你喜好做。”
姚韞知察覺氣氛有些不妙,心下焦躁,怕任九思再多說甚麼,忙道:“我不餓,你若餓了,便先去吃吧。”
張允承看著她,沉默了一瞬,又道:“我還得去衙門,趕著回來是想著能多陪你一會兒。”
“還是正事更要緊,”她站起身來,替他整了整外袍,看似親暱,眼神卻始終沒有與他對上,“等你過幾日回來了,我再和你一起用晚飯。”
張允承望著她,嘴角牽了一下,像是苦笑,“那我去了。”
姚韞知點點頭,“路上慢些。”
張允承終究沒再說甚麼,轉身出了屋。
門扇闔上的剎那,屋中只剩下兩人。
姚韞知收回望著門口的視線,冷冷道:“你方才那樣句句頂撞他,就不怕他看出甚麼?”
任九思斜倚在案邊,懶懶垂著眼,手指輕敲著桌面,像是聽見了甚麼笑話一般,“他若真是聰明人,早該起疑了。”
“你到底想做甚麼?”
任九思笑道:“你不喜歡的人,當然不能讓他糾纏你。”
“誰說我不喜歡他了?”姚韞知反問。
任九思嗤笑一聲,說出來的話像是在挖苦,“看來,是小人弄錯了。夫人當真很喜歡張大人,喜歡到要和小人一唱一和把人趕走。”
姚韞知像是被戳中甚麼,微微咬了下唇,卻倔強地抬起下巴,“我只是……不慣當著外人親近。”
“我也算外人嗎?”任九思嘆了口氣,“那我算白認識夫人了。”
她沒有理睬他。
任九思輕笑一聲,不再逼她,換了種語氣道:“夫人,我只是好奇。若有一日你不必再困在張府這方小小的天地,不必和張允承朝夕相對,不必看你婆母的臉色,那時候的你,會不會覺得更輕鬆自在些?”
“你少拿這些話來試我。”姚韞知刺他。
“試你做甚麼?”
他的聲音落下時,比先前還輕,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鄭重。
“你同我說一句真心話。若我有辦法帶你離開這個地方,你願不願意,同張允承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