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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曲有誤 這世上不會有人比他彈得更好

2026-04-27 作者:檻邊人

第35章 曲有誤 這世上不會有人比他彈得更好

午後陽光清透, 照進臨風館的窗紙,落在几案上,鋪出一層淺淺的金光。

姚韞知坐在書案前, 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劃過話本封皮, 卻沒有再把它攤開。

門口忽地響起一陣腳步聲,一如平日輕緩。

張允承站在門前,沒有立刻進來, 隔著簾子, 語氣溫吞, “韞知,你在裡面嗎?”

姚韞知“嗯”了一聲, 將手中的話本放到一邊, 淡聲回:“進來吧。”

張允承很快走了進來,撚著袖口,神情有些忐忑。

他問:“我送你的東西你可看過了?還喜歡嗎?”

姚韞知頷首,頓了頓, 又問:“應當費了你不少心思吧?”

“也不算費了很多心思吧, ”張允承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我這個人沒甚麼主意, 都是九思說甚麼好,我就買甚麼。若他挑的這些東西還合你的意, 我改日再去向他請教。”

“你說誰?”

姚韞知聽見“九思”這個稱呼,不自覺蹙了蹙眉頭。

“任九思啊, ”張允承眉飛色舞道, “我原先竟沒看出來他這麼有能耐,人心細,點子也多, 怪道公主對他另眼相看呢。”

姚韞知眼底劃過一抹涼意,沒有說話。

張允承繼續說道:“我從前對他有成見,總覺得他不安分,心術還不正。可仔細想來,他其實也不是甚麼惡人。而且……還怪可憐的。”

看到才幾天的功夫,任九思便把張允承騙得團團轉,姚韞知又是震驚,又是氣惱,語帶嘲弄道:“他還不是惡人?我再沒見過比他更混帳的人了。”

張允承以為她是在說任九思和宜寧公主的事,嘆了口氣道:“他橫插在公主和駙馬之間,固然是不好的。可這幾日,他同我說了些以前的事情,聽得我心裡十分不是滋味。”

“他同你說甚麼了?”姚韞知好奇。

“他說他沒爹沒孃,從小就混在市井裡討生活。吃百家飯,睡破廟門,三天兩頭捱打,能活下來,全憑一張嘴。大家說他輕浮、油滑、諂媚。可你想想,他那般艱難的處境,若不學點潑皮無賴的習氣,只怕早就餓死了,還有……”

姚韞知不耐地打斷道:“他這麼說,你就信了?”

“我自然也不是他說甚麼我就信甚麼,”張允承一臉認真道,“我也問過他,既是這樣的出身,緣何還彈得一手好琴,寫得一手好字,還能攀上公主的裙帶。”

“他怎麼同你說的?”姚韞知追問。

“他說他小時候學寫字,都是在旁人廢紙上練筆,後來為了謀生,便在教坊司裡偷師學藝。也是因著勤奮,和那些以色侍人的小倌不同,他才被宜寧公主相中,得以侍奉在她身邊。”

說到此處,張允承神色凝重,“我當然不認同他許多行徑,可若是易地而處,我未必能像他這般把生活過得有聲有色。說起來,我也是十分羨慕他的。”

姚韞知一早就知道張允承這個人耳根子軟,卻沒想到他耳根子能這麼軟,一時間被噎得說不出話。

“允承,你實在……”

她絞盡腦汁也找不出形容他的詞語。

張允承還絮絮往下說著,“所以我想,等過段日子,我教他做些木工。哪怕他以後不靠旁人,也能靠一雙手討口飯吃。”

姚韞知實在聽不下去了,垂著眼皮道:“我真擔心你哪天被他賣了,還幫他數錢。”

張允承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從這話裡品出了幾分少見的柔情,忍不住笑了笑,“我在你眼裡就這麼傻?”

姚韞知點點頭。

她正打算提醒張允承平日裡少與任九思往來,他卻忽然低下頭,眼睛亮晶晶的,聲音放得很輕,“那你說,我該怎麼做,才算聰明一點?”

他語氣帶笑,卻不等她答,便伸手輕輕拉住了她的手腕,輕巧一帶,便將她抱坐在了自己的膝頭。

姚韞知自然聽出了話裡調情的意味,並沒有馬上回應。

見她不接茬,張允承又接著說道:“我知道,我這個人呆呆笨笨的,平日裡也不解風情。九思願意教我怎麼討你喜歡,我心中是很感激的。能讓你展顏展顏舒眉,我也很歡喜。”

他側首時,目光不經意掃過話本的封皮,又笑道:“對了,今早雲初同我提起,你未出閣的時候,最愛看話本。那本《平妖傳》你看了麼?

聞言,姚韞知眼睫微顫,像是忽然意識到了甚麼,轉頭看向張允承,語氣聽來仍算平靜,指尖卻在不自覺地收緊。

“你說的話本,也是他教你買的?”

“是啊。”張允承老實地點了點頭。

“那上頭的批註呢?”

張允承一臉茫然,“甚麼批註?”

姚韞知心口重重一顫。

一個念頭倏然闖進腦海,荒唐得幾乎令她忍不住失笑。

她心頭忽地一陣發緊,呼吸都微微紊亂起來。

沉默了半晌,她衝著張允承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沒甚麼。”

陽光落在她側臉上,白得像是雪後枝頭薄薄一層霜。

張允承望著她,笑意微頓,想了想,低聲道:“你若喜歡,日後我再尋些別的來。”

姚韞知卻道:“不用了。”

他怔了怔,還未開口,又聽她溫聲說道:“你給我的已經很好了,若再多,我只會覺得更加虧欠你。”

兩人靠得極近,近到鼻尖幾乎碰到鼻尖。

張允承道:“這些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姚韞知垂下眼睫,默然不語。

張允承問:“那……我可以同你討個獎勵嗎?”

“甚麼獎勵?”

張允承點了點自己的唇。

姚韞知飛快地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低聲道:“好了,放我下去吧。”

“不是這裡。”

張允承難得地得寸進尺了一回。唇輕輕貼上去,如羽毛般掠過。

他碰著她的臉,像是捧著易碎的珍寶。

姚韞知沒有再躲,慢慢合上了眼。

門外忽地傳來一聲重重的咳嗽。

二人齊齊一頓,姚韞知立刻往後一靠,張允承也下意識鬆開了手。

任九思站在門前,懷裡抱著一張琴,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笑意,“對不住,打擾了大人和夫人的好事。”

說著,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盯得姚韞知和張允承臉頰發燙。

張允承不尷不尬地乾咳了一聲,整了整衣襟,勉強維持鎮定,“九思公子來這做甚麼?”

任九思晃了晃手裡的琴譜,“大人不是才命人將琴譜送到照雪廬,讓小人從今日起教夫人彈琴麼?還是……小人記錯了日子?”

張允承臉上微熱,語無倫次道:“對,對,是有這麼回事,我一不留神給忘了。”

任九思目光略微向下移了移,落在姚韞知臉上。

這種時候被人撞見,實在是件十分難堪的事情。

但姚韞知不願在任九思面前顯露出半分窘迫,默不作聲地從張允承腿上起身。

張允承亦是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似是想要掩飾尷尬,語速比平常快了許多,“對了,我……我這邊還有些公文沒看,那個……要不先回房。”

不過他才走出幾步,就忽然頓住了腳。

不對。

明明他才是這個家裡正兒八經的主君,現在這般落荒而逃,倒像是姦夫做賊心虛、被人撞破了私情似的。

他心裡彆扭得很,越想越不舒服。

躊躇了片刻,他終是放慢腳步,轉過身來,喚了一聲:“雲初。”

雲初快步進來,見他神色不定,不免有些忐忑,“大人有何吩咐?”

張允承道:“前幾日我在外頭路過茶肆,見那兒新進了一批雪芽,想著夫人喜飲,便買了些回來。”

他目光落向任九思,溫聲道:“也不知合不合任公子的心意。”

任九思笑道:“大人太客氣了,大人的茶自然都是極好的。”

張允承轉頭看雲初,“你讓人去我房裡把茶取來,給任公子嚐嚐。”

雲初福了福身,回道:“蘭馨她們還在院裡灑掃,奴去去就回。”

張允承卻道:“你是在夫人近身伺候的,得寸步不離地跟著夫人。張府近來又是鬧鬼又是走水,要出了甚麼事找不到人,那可不好,還是讓旁人去吧。”

雲初頷首道:“奴知道了。”

聽張允承忽然有一搭沒一搭說這麼多,姚韞知眉梢微動,抬眸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張允承又沒話找話似的對任九思說道:“對了,夫人脾氣不好,你有時多擔待些。”

任九思笑道:“這是自然。”

他勾起唇角,問道:“大人若有急事,不妨先去忙。夫人這邊,大人不必擔心。”

張允承雖不想走,可任九思既已這麼說了,他再非要留在這,倒像是不放心他們一樣。

他於是搓了搓袖子,咧起唇角道:“那我就先走了。”

門一合上,屋內一瞬靜得只剩炭火噼啪的細響。

姚韞知臉色驀地沉了一下。

她抬高聲音道:“雲初,你先出去。”

雲初正在爐前燒熱水,怔然抬起頭,細聲道:“方才大人方才吩咐了,讓奴在夫人身旁侍奉,寸步都不能離。”

“無妨,”姚韞知冷道,“若大人那邊責怪,我自會同他解釋。”

雲初聽她語氣不善,手中動作一滯,看了她一眼,終究還是不敢違拗。

她輕聲應道:“是。”

屋中只剩兩人。

姚韞知眸光冷冷地落在任九思身上,“這才過去多久,你就又忍不住要來生事了?”

任九思並不急著回答。

他將手中琴輕輕擱在一旁,隨意地靠在窗邊,日光從窗欞透入,落在他半邊臉頰,將他眉眼暈染得比平日柔和了幾分。

“夫人這話,倒叫小人覺得冤枉,”他語氣輕緩,“今日是張大人喚小人來教夫人彈琴的,小人這才過來的,怎的就成了生事?”

姚韞知冷笑,“才幾日的功夫,你就連張允承也耍得團團轉了,九思公子當真是好大的本事。”

任九思揚了揚眉,“夫人說笑了。小人不過是略盡薄力,替大人出出主意,博夫人一笑。大人器重小人,願意栽培小人,小人也沒有拒絕的道理不是?”

姚韞知聽他這般振振有詞,愈發氣惱,忍不住出言警告道:“你若有甚麼,就衝著我來,不要牽連旁人。”

任九思的神色微滯,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了乾淨。

他直起身,走近一步,“旁人?”

姚韞知仰頭迎著他鋒利的目光,面無表情道:“你我之間的事情,在我們之間解決就好,同張允承沒有關係。”

他低低笑了一聲,目光愈發森冷。

“你很在意他啊?”

姚韞知還未反應過來,下一瞬,整個人已被他逼至案前,後背抵住冰涼的木面,手肘險些碰翻琴身。

他的目光徑直落入她眼中,眼神像笑又不像。

她眉心一緊,語氣帶了幾分惱意,“任九思,你又發甚麼瘋?”

“夫人,”他俯低身,貼近她耳畔,“若我再遲來一刻,你們是不是就要在這張桌子上……把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全了?”

姚韞知臉色微變,抬手想要推開他,卻鉗住了手腕。

“放開我。”

任九思一動不動,目光比方才還要陰冷,“我還是頭一回看到夫人這副模樣。”

“方才,你坐在他腿上,溫順得像只貓一樣。他摸你,你不躲,他親你,你也不拒絕。怎麼,他那副身體就讓你這麼欲罷不能?你和他這樣的人上床,就不覺得反胃嗎?”

“夠了!”姚韞知怒聲打斷,“我做甚麼,和甚麼人上床,與你何干?”

任九思的唇緊貼在她耳邊,似是壓著火氣,“小人先前說過甚麼,夫人還記得嗎?”

“我沒興趣記得!”

姚韞知用力推了一把他的胸口,想要從他的束縛中掙脫開。

任九思笑意不減,一字一句緩慢說道:“我說過,若再讓我發現你和他上床。我會做出甚麼事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夫人若是不想讓你的好夫君出事,最好把這句話牢牢記在心底。”

“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敢,小人心疼夫人還來不及呢。”

任九思眼中尚有未散的寒光,唇角卻勾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下一瞬,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把那一身戾氣壓了下去,隨即鬆開了她的手。

他低頭理了理袖口,眉目一點點沉靜下來,面色已不復先前的鋒利。

待他在琴前坐定時,整個人已然換了一副模樣。

“夫人若還有心思,今日就從最簡單的指法練起吧。”

“你走吧,”姚韞知面無表情道,“我今日沒有心思彈琴。”

任九思指尖還停在弦上,聽見她這麼回答,卻也不意外。

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輕輕撥了兩下琴絃。

琴聲清亮,在沉默中顯得格外刺耳。

“我記得夫人從前是學過琴的?”任九思若無其事地問。

姚韞知轉過身去,不同他說話。

任九思指尖並沒有因此停下。

他撥動琴絃,琴音緩緩流瀉而出。

姚韞知原本並未回頭,眼神虛虛落在窗外。

可不過幾息,帶著些微澀意的琴音在她耳邊化開,竟讓她背脊抑制不住地一僵。

太熟悉了。

指下吟猱,像是壓抑的情意,從不願說破的縫隙中,一寸寸滲了出來。

明明心裡對任九思一如既往的厭憎,甚至此刻還因他方才那些話而隱隱作嘔,偏偏這一聲聲琴音卻像落在湖心的雨,在她心裡泛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良久,琴聲漸漸止住。

姚韞知忽然開口回答了他最開始的那個問題:“不錯,我先前是學過琴。”

“敢問夫人師從何人?”

“他已經去世多年,”姚韞知對那個名字避而不談,只仰頭望著窗外飄浮的雲,幽幽道,“但在我心裡,這世上不會有人比他彈得更好。”

須臾,她收回目光,視線重新落向任九思,語氣平靜如水,卻帶著鋒芒,“我是他教出來的學生。你未必有這個本事,做我的師父。”

任九思嘴角抽動了兩下,“夫人技藝非凡,小人有幸,願洗耳恭聽。”

姚韞知在琴前落座。

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落在琴絃上,食指斜著壓下,沒有垂直落弦。

這樣彈出來的琴音必定十分渾濁。

指下力道再輕些,便曲不成曲,調不成調。

姚韞知覺得自己有些魔怔了。

從她昨夜翻開那幾冊話本子開始,她就開始有些魔怔了。

今日她從張允承口中得知買話本是任九思的主意,心裡便沒來由得亂得厲害。

別的喜好,或許是宜寧公主告訴他的。

以他那些察言觀色的本領,想要打聽這些,應該也不難。

可話本上的批註呢?

那些旁人看不出意味的小字,藏在行縫之間的註解,除了她與他,誰又會知道?

這難道真是巧合?

她當然不至於荒唐到覺得這言懷序和任九思是一個人。

但她總覺得,他身上藏著一些秘密。

這個秘密和言懷序之間定然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思及此,姚韞知隨意撥弄了兩下琴絃,然後恰到好處地撒了一個拙劣的謊。

她自嘲道:“許久未練,指法都生疏了。”

聲音平靜,餘光卻在不動聲色中落在了任九思深邃的眉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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