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舊時月 殿下放心,我與她早已是陌路之……
宜寧公主的聲音不大,可方才那句話,在場的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這個“他”指的是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可只要沒有一人出言點破,大家便也都只能揣著明白裝糊塗。
姚韞知一時不知該如何自處,目光下意識朝任九思的方向望去,卻見他微微勾起唇角,衝著自己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那雙多情的桃花眸忽明忽暗,帶著幾分戲謔,還有幾分不知從何而來的志在必得。
她無端覺得,這個任九思並沒有看上去那麼簡單。
或許他一早就打聽清楚了當年發生在她、宜寧、言懷序三人之間的舊事,所以十分篤信自己能夠憑藉這張酷似言懷序的面孔博得公主的喜愛,成為她的入幕之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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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皇帝為抬舉近臣子弟,讓中書令言峻挺之子言懷序入宮做了太子的伴讀,同樣得皇帝器重的御史中丞姚鈞之女姚韞知則留在宜寧公主身邊做了侍奉書墨的女史。
四人一同在宮中長大,關係比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還要親近。
至於言懷序和姚韞知,更是未出生時便被兩家父母指腹為婚。二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是眾人眼中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連皇后都曾當著眾人的面,拉著姚韞知的手慨嘆道:“韞知這孩子千好萬好,就一個不好——”
說著目光瞥向言峻挺,打趣道:“做不成我們家的媳婦兒。”
此言一出,在場的四個青年人,兩個羞紅了臉,一個全然在狀況之外,還有一個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睫,將唇抿成了一條苦澀的直線。
姚韞知其實能夠看得出來,宜寧一直愛慕著言懷序。
她是一國公主,是皇帝最寵愛的小女兒,從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倘若她真的想要讓聖上將言懷序指給她做駙馬,動動小指頭就可以辦到。
可她自始自終從未想過依靠自己公主的身份,介入到言懷序和姚韞知之間。
所以姚韞知也同她一起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那些隱秘的心事,沒有讓旁人知曉,也沒有讓她們之間生出任何芥蒂。
她以為,這件事情會永遠成為她和宜寧之間一個不會宣之於口的秘密。
直到後來言家獲罪,當言懷序在詔獄之中飽受著非人的折磨之時,作為姻親的姚家非但沒有在御前為言家申辯,反而選擇明哲保身,單方面解除了姚韞知與言懷序的婚約。
更加令人齒寒的是,沒過多久,姚韞知就掉轉頭嫁給了覆滅言家的罪魁禍首,新任宰相張暨則的獨子張允承,踏著由言家人血淚鋪就的通天大道,誥命加身,享盡榮華富貴。
言懷序死訊傳來的那一天,宜寧如同瘋了一般衝進張府,朝著前來跪迎的張允承,揚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若非侍衛阻攔,她只怕能衝上去,將他撕個粉碎。
姚韞知躲在房裡不肯露面,宜寧公主便在院子裡不顧體面地高聲叫著她的名字。
等到終於將姚韞知逼了出來,她卻再不復方才的聲嘶力竭,一把抱住姚韞知,將頭埋在她的懷裡,泣不成聲道:“韞知,懷序死了,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宜寧哭得肝膽欲裂,可姚韞知的臉上自始至終沒有半點波瀾,如同一個被抽去魂靈的木偶,定定在原地站著,一動也不動。
良久,她緩緩推開宜寧,低聲回了一句:“我都知道了。”
宜寧怔然望著她,聽著從她口中傳來的無比冰冷的語調,從沒有覺得眼前這張面孔像現在這般陌生。
宜寧終究還是心存一絲幻想,哽咽著問道:“那你,要去見他最後一面嗎?”
姚韞知沒有說話。
宜寧急道:“即便拋開你與懷序的婚約不談,你們之間畢竟也算相識一場。十幾年的情分,你當真可以這般輕而易舉地割捨掉嗎?”
宜寧激動異常,可姚韞知卻只是垂下眼睫,打落了不慎流露出來的痛楚。
她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回道:“言懷序是罪臣之子。”
事情過去了五年,姚韞知已然記不清宜寧聽到這句話時臉上是甚麼神情。
震驚?失望?怨恨?
好像都不是。
彷彿過了很久,宜寧才踉蹌著朝她走近了幾步,嘴角扯起的笑容被苦澀浸透,“你說,當初若我自私一些,執意求了陛下讓他做我的駙馬,今日,我是不是還有機會保住他的性命?”
自那以後,宜寧公主與姚韞知的關係便漸漸疏遠了。
有時候姚韞知入宮向皇后請安,二人在永安宮大殿內碰上了,宜寧公主也總是對她視而不見。
姚韞知也不再似從前那般親呢地喚宜寧公主的乳名,只恭恭敬敬地稱她為殿下,同所有外命婦一樣,對她下拜叩首。
倒是近一年來,也不知是因為年歲漸長,還是張允承的父親辭官回鄉的緣故,兩人之間的關係突然和緩了許多。
宜寧公主與駙馬不睦已久,三日裡總有兩日不在公主府。她最常去的地方是鳴玉坊,姚韞知沒了公爹婆母的拘束,也樂於和宜寧公主呆在一起。
當她們擠在一處,點評著當日的編曲排舞,望著歌臺上那些年輕俊俏的面孔竊竊私語時,兩人都不由得有些恍惚,彷彿轉瞬之間,又重新回到了那些無憂無慮的少女時光。
此時此刻,面對著眼前神似從前未婚夫的任九思,宜寧公主的新寵,姚韞知心中五味雜陳。
她知道,宜寧還沒有放下言懷序。那她自己呢?
姚韞知強迫自己將這個危險的念頭及時止住。
她和宜寧公主終究是不同。
她不敢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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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韞知正想著這些舊事出神,忽聽見宜寧公主幽幽嘆了口氣,握住她冰涼的手道:“韞知,其實我今日邀你過來,是有一件事要同你相商。”
“甚麼事?”
宜寧公主道:“你知道的,我與駙馬一向話不投機,至今沒有和離,也是因為父皇一直不肯點頭的緣故。前段日子,我又忍不住同母後提起此事,可聽母后的意思,要勸說父皇那邊鬆口,委實不是一件易事。母后說,若我實在不喜歡駙馬,尋個可心的人養在府裡,別讓人知道也就是了。”
聽到這裡,姚韞知已經猜了個大概,於是問道:“所以是九思公子的事情被駙馬發現了?”
宜寧不答反問:“韞知,我可不可以請你幫我一個忙?”
饒是宜寧公主將姿態放得如此之低,姚韞知仍不敢直接答應,只道:“殿下不妨先說,若是我能幫的上忙的,必定竭盡全力為殿下效勞。”
宜寧公主瞥了一眼任九思,扶著額頭抱怨道:“駙馬近來為九思的事情鬧得厲害,我不得已將人送出了府,藏在鳴玉坊中。可今日出了岑紹那件事,駙馬聽到風聲,必定會派人到鳴玉坊搜尋九思的下落。我只怕,他會一怒之下,要了他的性命。”
姚韞知聞言,眉心微蹙,“殿下的意思是……”
“我想請你將九思暫時帶回張府,”宜寧公主開門見山道,“一來,駙馬應當想不到我會將九思藏在你那裡。二來,即便他有所察覺,也沒法貿然去張家搜人。”
姚韞知卻是一臉為難道:“這恐怕有些難辦。”
宜寧公主眼神微冷,“你不肯幫我?”
“並非我不願意幫殿下,只是我一個已經成了親的婦人,如何能將一個陌生男子領回家中?何況我婆母剛剛回來,便是我甚麼都不做,她都要三天兩頭挑我的錯處。想在她眼皮子底下藏一個大活人,談何容易。若是此事被她察覺,只怕對九思公子也是不好的。”
她的餘光瞥向一旁的任九思,他正把玩著一柄象牙摺扇,神情慵懶,一臉的漫不經心。察覺到有人在盯著自己,他目光忽然一轉,與她的視線不期而遇。
那是一雙瑰麗而危險的眼睛,上面籠罩著一層捉摸不透的陰雲,令她望而生畏。
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惶然襲來,姚韞知的手指不由得攥緊了衣袖,更堅定地拒絕道:“以殿下的能力,應當能替他安排一個更好的去處,實在不必冒這樣大的風險。”
聽姚韞知把話說得這麼不留餘地,宜寧公主不再勉強,頷首道:“也罷,既然你這般為難,我再尋個別的地方安置他也就是了。”
姚韞知離開後,任九思朝宜寧公主跟前走近了幾步,微弱的燭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將那雙深邃的眼眸染上了一層暖色。可他眼底空空如也,沒有氣惱,也沒有落寞。
宜寧公主歉然道:“對不住,沒能替你說服韞知。”
任九思略帶嘲弄地笑了笑道:“意料之中的事。”
宜寧公主看著他強撐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溫聲勸道:“張暨則已然辭官回鄉,張允承那個草包又是個不知事的,未必清楚當年之事的前因後果。你即便涉險混進了張府,只怕也找不到你想要的東西。”
任九思卻執拗道:“不試試怎麼知道?”
“懷序,”宜寧眼中透出一抹極其複雜的情緒,她遲疑了半晌,還是直截了當地問道,“你執意要潛入張家,究竟是為了查案,還是……為了她?”
一瞬間,青年空洞的眼眸中終於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他低下頭,似是嘲諷地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卻無比寂寥,彷彿被風吹散的浮雲。
“殿下放心,我與她早已是陌路之人。”
“可我心裡總歸有些不安,”宜寧公主徐徐道,“我固然相信你不會因為一己私情誤了大事,但人非草木,若韞知和張允承每日都出現在你面前,懷序,到時你當真不會亂了分寸嗎?”
眼前之人沉默了片刻,卻是沒有回答宜寧的問題,只平靜道地糾正道:“殿下喚錯了,小人的名字叫做任九思,與張主簿的夫人,從前並不相識。”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