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身世一層 快到正午,還沒有消……
快到正午, 還沒有訊息傳來。
一直守著二人的鹽吏有些受不住了,面露苦色。
聞蟬見他七十幾的模樣,也不想為難他。
“那個……”
這人叫甚麼來著?
鹽吏自己跳了出來:“卑職在。”
“你先去用飯吧, 順道給我們也帶些飯食, 我們先守著,若是到了傍晚還沒人來認屍,我們再把屍體移交給縣衙。”
鹽吏都快餓得發暈了, 一聽這話, 喜出望外, 飛快應下就溜了。
鄭觀瀾喝著茶:“我們為何要在這兒等著?把屍體移交安邑縣縣衙不就行了嗎?”
“從界限上來說,這一塊是我們兩個縣分界線上, 本就難分是誰的轄區。況且, 這女子的家人應當會快會來, 何必再去麻煩呢?”
“你怎麼就確定這女子的家人很快會過來?這都一個上午了。”
“死者的穿著不差,可見家中富裕。而且,她的手雖有經年勞作的老繭, 但卻保養得宜,可見家中重視她。這樣的人家, 應當很快會尋來,更何況, 她還生過孩子。”
話音剛落,一個人影飛快朝他們走來。
聞蟬抬了抬下巴:“這不來了嗎。”
不過瞬息, 那人影就到了眼前。
來者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 穿著一身嶄新的墨綠色勁裝, 面容堅毅,個子高大,一瞧就知是個武人。
“小民見過二位貴人。”他的語氣動作都十分焦急, 草草行完禮,就忍不住張望。
聞蟬指了指邊上蓋著白布的屍體。
“來認屍的?”
“是……是!”男子視線一直黏在屍體上。
“死者叫甚麼名字,是你的甚麼人?”
男子這才收回視線。t
“秋娘,她是……我的妻子!”
對方的表情實在是過於可疑,眼神躲閃,說話也結結巴巴。
聞蟬起了警惕之心。
“看穿著,她不像是你的妻子。”
“秋娘的左手小臂上有一道疤。”男子語速飛快,“小民沒有說謊,您可以查證。”
屍體的左手小臂上確實有一道疤痕。
可……
聞蟬站了起來,走近幾步,眼神在男子身上來回逡巡。
男子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隻眼珠子跟著對方轉。
“貴……貴人?”
聞蟬站定,盯著他,冷笑一聲。
“她不是你的妻子。”
“是!她是!”男子大聲道。
聞蟬抬眉。
“按照常理來說,若你當真是她的夫君,面對本官的質疑,你應當會說街坊四鄰可以為證,或是戶籍可以為證。但你沒有,即使被本官責問,你也只是乾巴巴的辯解,說她是你的妻子。”
男子的肩膀一點點耷拉了下去,頭也垂了下來。
“說!”聞蟬一拍桌子,“你究竟是何人!敢冒認屍體!”
男子被嚇得一抖,一下跪在地上。
“貴人!小民只是……”
他又卡了殼,看著聞蟬,嘴巴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只是甚麼?”聞蟬步步緊逼。
男子合上眼,長嘆一口氣。
“秋娘確實不是小民名分上的妻子。”
“那你為何要來冒認她的屍體?又為何知曉她的體貌特徵?”
男子遲疑了一二,抬起頭。
“秋娘和小民自幼相識,早已互許一生。誰知……他父親好賭,欠下富戶鉅債,因無力償還,她父親竟將秋娘送給了那富戶抵債。這麼多年,秋娘過得並不好,那富戶來了脾氣就要打人。直到前段時日,秋娘懷孕,她的日子才好過些,可這卻招來那富戶家夫人的嫉妒謀害。那夫人找了個由頭,給秋娘餵了打胎藥,還把人關在了柴房中。小民得知訊息後,連夜救出了秋娘。不料,一時不慎被那富戶家中家丁察覺,招來了追兵。快到五色湖的時候,小民見秋娘身弱便和她商議分開逃跑,自己去引開追來的家丁。那些家丁是被小民引走了,可今早小民到了約定的地方卻一直沒見到秋娘的影子……直到看見了附近的告示。”
男子說完就落下淚,掩面大哭。
“是我沒用!我不該讓秋娘一人行動!我不想讓她的屍體都被那些人帶走……我……”
聞蟬背過身去,聲音帶著點艱澀的意味。
“好了,你把屍體帶走吧。”
男子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一臉驚訝。
“貴人……”
聞蟬擺擺手:“帶走,動作快點,等會兒鹽吏們就要來了。”
男子抹了一把臉,用力磕了三個頭。
“貴人大恩,小民沒齒難忘!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您。”
……
鹽吏帶著飯食快步而來。
“這兒的飲食粗陋,還請二位上官莫要嫌棄。”
他將飯食擺在桌上。
過油肉和炒青菜。
聞蟬客氣道:“是勞煩你們了。”
“不敢不敢。”鹽吏拱著手,“本就是卑職管的地兒出來事,還要二位上官操心……那……”
他這才發現屍體已經不見。
“咦?屍體呢?”
聞蟬拿起筷子:“已經被她家裡人帶走了。”
她說完就刨了一口飯。
鄭觀瀾也已經動筷。
鹽吏自然不好追問,只捧了一句。
“二位上官果然兵貴神速,卑職敬佩不已啊。”
用了飯食,又和那鹽吏客氣了幾句,三人就準備打道回府。
馬車搖搖晃晃走著。
聞蟬靠著閉著眼像是在休憩。
此時的她和今日早上興致勃勃的模樣截然不同,完全沒了看風景的意思,一味睡著,也不說話。
鄭觀瀾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眼神閃了閃,最終還是甚麼都沒有說。
……
傍晚,已經到了用晚食的時辰。
臥房的門卻還是緊緊關著。
青棠擔憂地看了一眼,走到一邊用胳膊撞了撞正蹲著喂大黃耳的成生。
成生手下一滑,肉乾掉在地上,惹來大黃耳不滿的一聲“汪兒”。
“咋了?”他扭頭看向青棠。
“咳咳。”雖然院內只有二人在,但青棠還是壓低了聲音,“夫人和郎君這次出門又吵嘴了嗎?”
“沒啊。”成生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有我在,不會的。”
“夫人今日一回來洗漱完就鑽臥房裡了,一句話都沒說。這不太對勁吧?”
成生撓了撓腦袋:“應該是累了吧?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嗎?今兒上午夫人驗了一具屍體,肯定會很累啊。”
青棠還是覺得不對勁。
正在此時,鄭觀瀾走了進來。
他瞟了一眼縮在一起的二人。
“夫人還沒醒?”
“沒呢。”青棠立即走過去回話,“婢子小聲叫了一次,夫人沒有回應,應當是還睡著。”
鄭觀瀾皺了皺眉。
“先把飯食擺在屋裡吧,我去叫她。”
“是。”
鄭觀瀾說完走到房門口又停下腳步,囑咐了一句:“動作輕些。”
“婢子明白。”
安排好事情,鄭觀瀾才緩緩推開門走了進去。
繞過遮光的屏風,進入昏暗的內室。
床上“鼓”著一個包。
他走到床邊坐下。
“醒了嗎?”
被子動了動。
“沒醒也被你叫醒了。”
如同往常一般,沖沖的語氣。
鄭觀瀾心下一鬆。
“你今日……有些異常。”
“我好得很。”聞蟬終於從被子裡出來,坐起身,昂著頭看他。
她的雙眼微微泛著紅。
“若有甚麼,你可以告訴我。”鄭觀瀾伸出雙手,抱住了她。
陡然陷入一團暖和的柔軟之中。
“我們是夫妻,也是親人,沒有甚麼好隱瞞的。”
語調依舊四平八穩,像是在唸書一般,可聞蟬還是鼻子一酸。
她回抱住對方。
“你是不是覺得我今日的事情處理得十分衝動?”
“我想,是有緣由的。”
“你們讀書人管這叫甚麼來著……唇亡齒寒,由己及人。”
鄭觀瀾腦子裡忽的蹦出一個猜想。
“你是說……”
“我娘在嫁給我爹之前其實就已經懷孕了。”
鄭觀瀾十分錯愕。
“那你和李成芳……”
“是,如你所想。但我爹就是聞立德。”
鄭觀瀾之前也有所耳聞。
他知道聞蟬的母親是李成芳的婢女,對於李成芳那種好色之徒來說,婢女收做妾室也很常見。
如此,李家之後謀害其家中的行為也變得合理了起來。
他們是為了搶孩子。
“所以,是徐婉?”
“他們都是兇手。我娘懷孕的事情本來只有徐婉知道,她害怕我娘生下兒子,就準備悄悄了結她。幸好我爹從李家一個僕人口中得知了這個訊息,上門求了徐婉。徐婉本只是忌諱,就應了我爹的請求,拿了銀子,將我娘放了。李成芳不知我娘有身孕,也不會在乎一個婢女,倒沒覺得有甚麼。直到我母親快要生產的時候,李家或許是發現時間對不上,才反應過來。那時候,他們還很強硬地把我娘接到李家的一個別院去生產。”
“那……你當時是怎麼回的家?”
“我是女孩兒啊!李家摸不準我的血脈,又看不是個男孩兒,我爹鬧得還很厲害,才把我娘放回家了。”聞蟬冷笑一聲,“後來,他們謀害我家……無非就是因為李成芳這麼多年都沒有一個孩子,所以才想把我弄回去。”
“我理解你的想法。但……回到李家,能更好的復仇吧?”
“我覺得噁心,噁心得不得了。”聞蟬嘀咕著,“世家子又怎麼樣,讓我做龍子鳳孫我也不樂意,我就樂意做我爹孃的孩子。”
鄭觀瀾發自內心道:“李成芳做岳父,實在是很不體面。”
聞蟬哼哼了兩聲。
“體面,又是體面。”
“那……很體面嗎?”
一個五十多歲還天天穿著粉衣裳招搖過市的浪蕩子……
聞蟬一想到李成芳那樣子,就噁心得打了個寒戰。
她推開鄭觀瀾。
“要用飯了,別說這些倒胃口的東西。”
“喵兒……”
“汪兒!”
大黃耳和烏玄從門外跑來,端端正正坐在床前。
兩雙圓乎乎的眼睛看著他們。
聞蟬皺臉:“我怎麼覺著……烏玄的叫聲被帶跑偏了……”
鄭觀瀾:“豈止只是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