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樂遊青龍寺 鄭觀瀾到的時候,父母……
鄭觀瀾到的時候, 父母都在,自己的弟弟也在。
“你怎麼來了?”信安縣主鬆開小兒子,對著大兒子問道。
鄭觀瀾吩咐道:“袁婆婆, 您先帶十三去練字。”
這是有正事要說。
“我不去!”鄭觀寧哪裡知道大人的潛臺詞, 大聲鬧著,“我今日練過字了,哥哥欺負人!和那個姓聞的壞女人一起欺負我!”
鄭觀瀾臉都黑了。
“誰教小郎君說的這些話!”
屋內的僕人跪了一大片。
“小的不敢!”
“也不必練字了, 上次的誡子書還沒抄完吧?再加一百遍。”鄭觀瀾的語氣不容置疑, “甚麼時候抄完了再去學堂, 其餘時候就不要出院門了。”
幾個僕人立即應下。
“是。”
鄭觀寧嚇傻了。
“六郎!”鄭士恆想要阻止。
“父親,聞錄事是朝廷命官。十三郎才幾歲, 就敢辱罵朝廷命官, 您是想要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您教子不嚴嗎?”
鄭士恆閉了嘴。
“十三還小。”信安縣主表情很難看, “不過是孩童之言,聞錄事自己都不在意,你何必大發雷霆?”
“那是她客氣。母親偌大年紀, 聽不懂別人是真不在意還是假客氣嗎?況,七歲, 不小了。我七歲的時候若是敢辱罵朝廷命官,捱打都是輕的。母親過於縱容十三郎, 才教他現在如此不懂規矩不識禮節。如果母親實在是管教不好,過幾日, 我把十三郎送去大伯父處。免得他長大後出去壞了鄭家的名聲。”
“你敢!”信安縣主一下怒了, 拍著桌子站起身來。
“夫人!”鄭士恆急忙擋在母子二人中間, 打著圓場,“六郎也是為孩子好,別無他意。若非自己親弟弟, 他連口都不會開。”
“都聾了嗎?”
幾個僕人本是更聽他的,可女主人又如此動怒,一時為難不知該如何是好。
鄭觀瀾直直看著他的母親,眼中沒有任何情緒。
信安卻心裡一慌,不由坐了回去。
鄭士恆給她塞了一盞茶,朝著幾個僕人說道:“還不快帶小郎君下去,沒聽見六郎的吩咐嗎?”
打發走了僕人,鄭觀瀾還立在中間,鄭士恆無奈和緩著語氣。
“六郎先坐吧。”
鄭觀瀾這才坐下。
“你手上那案子很是麻煩,今日好不容易有空回來,怎麼不先去休息呢?”鄭士恆問道。
“正是和案子有關。”
“陛下又讓人催了嗎?”鄭士恆錘了一下腿,“定然是那幾家人去鬧過了。真是不講道理,這樣的無頭案,最是不好查,哪裡有那麼快!”
“這倒沒有,只是……”鄭觀瀾看了一眼還恍惚著的母親,“今日我們又找到一個死者。”
“還有?!”鄭士恆面露擔憂,“是誰?不會是哪個大員吧?”
“薛煥。”
“薛大郎?!”信安縣主聲音尖利了起來,“怎麼會是他?真的假的?能確定嗎?”
“我們今日找到了他的人頭,是他無疑。”
信安縣主像是失了力氣一般,靠在椅背上,眼淚刷的一下就掉了下來。
“我可憐的蓓娘!這個殺千刀的薛煥怎麼就死了呢?好歹留個種再死啊!”
“夫人……”鄭士恆覺著自己夫人這話實在是不像樣。
信安縣主卻不管,罵得越發難聽。
“早些年也不死,非現在死,真是個倒黴災星!他一出生就該被掐死!”
在這件事上,母子倆態度一模一樣。
鄭觀瀾微微點頭。
只有鄭士恆說道:“夫人。薛家大郎成親之後一直對蓓娘不錯,家裡就連妾室都沒有一個,你這話說得……”
“他該!沒他蓓娘還不遭那麼多難呢?他欠蓓孃的!”護短的信安縣主此刻和炸毛的老虎沒有區別。
“薛煥是別有用心。”鄭觀瀾捏著手裡的茶盞,指節都發白了。
“甚麼別有用心?”鄭士恆疑惑。
鄭觀瀾想到今日在司馬家所見,越發惱怒。
“任表姐和廣平公主很相似。”
薛煥那個賤人是把他表姐當替身了!
任蓓本就有皇家血脈,和廣平相似也不奇怪。
夫妻二人從未覺得有甚麼,今日一聽這話,才反應過來。
“好哇!難怪成親的那日他都在甩臉子,成親後立即變了嘴臉!”信安縣主感到了深深的羞辱,“這個殺千刀的!活該他屍首不全!死了都被人宰割!”
溫和如鄭士恆也生出了幾分怒氣。
“這個薛煥,實在是不像樣!”
鄭觀瀾看著一臉憤憤的父母。
連他們都能看出來的事,局中人會不清楚嗎?
……
聞蟬今日來得格外晚。
就連油糕還提在手上沒來得及吃。
“嗬!”鄭觀瀾擋在值房門口,像一座山。
執法如山的“山”。
“你來遲了。”
“我在門口畫卯的時候還沒到卯時!”聞蟬大聲道,“你可別想著找機會扣我俸祿!”
鄭觀瀾轉身推門走了進去,動作熟練得像是進自己屋。
聞蟬見他啞口無言,一下囂張了起來,大搖大擺跟進去,把油糕往他面前一放。
“我還沒吃呢。”
鄭觀瀾皺眉。
聞蟬拿起油糕:“怎麼?你來這麼早,想必也還沒吃,要不要來一個?今兒我剛好多買一個,舍給你?”
“我不吃這些東西。”鄭觀瀾嫌棄的皺了皺鼻子,“油膩過甜,你早食都吃這些?”
“你以為我是你啊,早上起來還有人給你甚麼都備好?而且,油糕怎麼了?好多百姓油糕都吃不起呢,我身子比你好。”
聞蟬上下瞥了他一眼。
“養生過度就會嬌氣,真遇到甚麼災啊難啊,你這種嬌貴人第一個倒。”
“強詞奪理。”鄭觀瀾說道,“陰之所生,本在五味,陰之五宮,傷在五味。只有謹和五味,骨正筋柔,氣血以流,腠理以密。才能氣骨以精,謹道如法,長有天命。你不是讀過《黃帝內經》嗎?”
聞蟬拍了兩下手。
“原來人得按照書上寫的活著啊!”
“不然讀書做甚?”
“我沒讀過書,我不識字。”聞蟬耍賴,一大口咬下油糕。
酥脆的油糕被咬得察察響,光是聽就知道那股子味道有多香。
鄭觀瀾別開眼。
“昨晚我回去想了一晚上,你說的沒錯,王夫人她們確實都有嫌疑。”
“等等。”聞蟬幾口把有糕解決完才說道,“想通了?”
“釘子。”
“五個人都是被釘子釘入腦內而死。不說潘鑠他們三個,司馬嶽和馮鄂可是會武功的人,尤其是司馬嶽,他還上過戰場,警惕性不低,怎麼可能讓外人近身?還毫無防備的被人釘了腦袋?”
聞蟬喝了口茶。
“兇手一定是死者信任之人,並且有足夠條件拋屍,有足夠能力分屍。”
說到此處,鄭觀瀾說道:“我今日來後,詳細查了一遍,發現了一個疑點。”
“甚麼疑點?”
“趙家是世代開醫館的,家中甚至還出過不少太醫。”
“龔悠表哥家?”
“是,唐家也是賣草藥發家的,兩家只是後來才改做其他。”
“看來這個唐瓊花也有嫌疑。昨日我們在潘家不是瞧見了那個急著出門送東西的僕婦嗎?東西定然是給唐瓊花的,可見,龔悠和唐瓊花之間並沒有因為潘鑠而鬧翻,甚至關係很不錯。”
“趙家被害之事雖是由龔悠而起,可歸根究底,錯在潘鑠,龔悠自己也是受害人。若唐瓊花是個講道理的人就不會把錯算在她頭上。”
“還有屍體腐敗程度,我們可以根據這t個推斷兇手的行蹤讓人去排查。”
聞蟬拿起書桌上的一摞驗屍格目。
“按照時間順序,最先被害的是潘鑠,接著是司馬嶽,然後是柳濟源、薛煥、馮鄂。我們假設他們失蹤當日就被害。那……四月二十和二十一晚,兇手應當在平康坊。”
鄭觀瀾補充道:“除去薛煥,柳濟源他們三人最後被人看見也是在平康坊。”
“那薛煥?”
“青龍寺,四月二十三晚,他在青龍寺用完齋飯就消失了。”
“兇手可能就住在平康坊附近。這……太遠了,青龍寺和平康坊是很近,都在東市旁邊,可醴泉坊和懷遠坊都在西邊了,開明坊距離也不近。”聞蟬愁得拍腦袋,“發現屍體的時間是四月二十五,他的動作也太快了。”
“要麼兇手能有辦法突破宵禁,要麼兇手能在白日裡提著屍塊大搖大擺走在路上還不招人懷疑。”
“突破宵禁……”聞蟬喃喃著。
宵禁十分嚴格,一旦到了時辰,各個坊的坊門就會關閉,只能在坊內走動。一旦被抓到在宵禁時間外出,就是二十下的笞刑。
而特殊情況下,有甚麼公務緊急,人命關天或是婚喪嫁娶的大事,也是要提前報備的。
可……兇手拋屍定然是持續了數日,甚麼事兒也不可能天天有吧?
“金吾衛。”鄭觀瀾說道,“那日我們碰見了霍其彰,他還跟蹤我們。”
“確實,他也有作案的能力。不過,我現在更想去青龍寺看看。”
“青龍寺?”
“對啊,我很好奇,為何,其餘人都是在平康坊失蹤,只有薛煥是在青龍寺失蹤的。而且……這幾人都是求神拜佛的人,你說會不會和青龍寺有關?”
……
青龍寺香火十分旺盛,主持也是大忙人。
但一聽說大理寺的人來了,他還是親自出來接待。
“阿彌陀佛,鄭施主,聞施主有禮。”主持語氣帶著些焦急,“二位可是為薛侯爺而來?”
“正是。”聞蟬也不和他兜圈子,“薛侯爺失蹤那日,是獨自一人前來的嗎?”
“是,薛侯爺時常都是一人來……不過那日他沒有帶上僕人,往日他身邊都是帶著一個侍從的。”主持頓了頓,“昨日知曉此事後,貧僧想了一晚。今早才想起,薛侯爺那日是有些異常。他穿戴不似往常那樣繁複,還拿了一個小包裹。而且,走的時候也沒打招呼,悄無聲息就走了,只在房內留下了香油錢。”
“薛侯爺來此是求甚麼?”
“貧僧不知。薛侯爺來廟中一般只是念念經文禱告一番就離開,其餘的甚麼都不說。”
“潘鑠、司馬嶽、柳濟源還有馮鄂來過嗎?”
“這幾位也是常來的善信。”主持凝眉沉思片刻,“但在他們失蹤時,貧僧沒有見過他們。”
見他眉宇之間盡是焦急之色,該問的也問完了,聞蟬也不再留他。
“您可記得薛侯爺那日在哪個禪房?我們想自己去看看。”
“就在前方,那排柳樹下的左起第二間禪房。”主持作揖,“廟中事務繁忙,實在是對不住。二位自便,若有甚麼讓人再來尋貧僧即可。”
“有勞了。”
主持是真的忙,當即就離開了。
二人沿著遊廊向前走著。
“薛煥喜歡排場,身上向來是掛得琳琅滿目。主持方才所言確實是異於其常態。”
“不僅如此,我還覺得……”
低沉的怪笑聲桀桀似夜鴉。
聞蟬不由停下話頭。
二人身側是一個小小的殿宇,殿宇內放著一尊不大的千手觀音像,怪笑聲就是從這裡傳出的。
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男子蜷著身體貴在佛像前,渾身微微顫抖著。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柳濟源那個畜牲終於死了,我們張家的仇也報了,我的姐姐……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