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各自歸處 “遊山玩水去了。”
廢帝的訊息一出, 京畿十六州的將領自然不肯再助紂為虐行竊國之事。
定武關前,原本劍拔弩張的對峙,一夜之間消散了。
北境軍與京畿兵馬隔著關隘相望, 沒有交戰,也沒有退讓,就那麼沉默地、對峙般地駐紮了三天。
三天後,京畿十六州的將領聯名上表, 表示擁護宗親和內閣的決議,願為新君效忠。
期間,的確有不安分的藩王想趁亂入京。但北境十萬大軍聯合京畿十六州的兵馬在定武關前築成一道鐵壁——那些蠢蠢欲動的藩王, 只好原路返回封地。
一場足以動搖國本的危機,消弭於無形。
秦寶宜在這場竊國之危當中力挽狂瀾的舉措, 並未被隱沒。
長雲郡主在朝堂上,當著宗親和內閣的面, 將她的所作所為一樁一件地說了出來,每一件事都有據可查。
晉葵跪在殿上,老淚縱橫,說:“臣等有罪, 不及一女子”。
在眾臣的商議下,秦寶宜被晉為護國公, 成為大齊開國以來第一位女性國公。而後,新君的人選,在宗親和內閣的商議下,也很快有了定論。
沈闕。
無論是從血統還是能力上,他都是繼任者的不二人選。
宗親們一致推舉,內閣也無異議。
可沈闕不見人影。
折柳亭在京城十里外,是一座小小的石亭, 建在官道旁。
秦寶宜牽著馬,站在亭子外,望著京城的方向。
她穿著一身騎裝,青綠的,窄袖束腰,衣襬只到膝蓋上方,露出一截黑色的馬靴。頭髮束成高高的馬尾,用一根銀色的發冠扣住,髮帶垂下來,在風裡輕輕飄著。
翠翠跟在她身後,揹著包袱。周來牽著馬,站在亭子外面。沈濟靠在亭柱上,百無聊賴地嚼著一根草莖。
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秦寶宜抬起頭,望向官道的盡頭。
一匹黑馬從京城的方向疾馳而來,馬蹄踏碎落葉,揚起一片塵土。馬上的人穿著一身玄色的錦袍,衣襬在風裡翻飛。
馬在亭前勒住。沈闕翻身下馬,大步走進亭子。
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疾馳過來的。他站在秦寶宜面前,看著她,呼吸還有些喘。
“再等我幾日。”他說,“等京中諸事安定了,我與你同行。”
秦寶宜卻不肯,只說:“若到時你走得開,就來找我。”
她翻身上馬,動作利落。馬打了個鼻響,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
“走了!”她說。
一揚馬鞭,馬長嘶一聲,四蹄騰空,衝上官道。
翠翠和周來也翻身上馬,跟在她身後。沈濟從亭柱上直起身,吐掉嘴裡的草莖,也追了上去。
四匹馬,四個人的影子,在官道上漸漸遠去,融進那片金黃的秋色裡。
沈闕再三推辭,無論如何不肯做皇帝。在眾人的商議之下,最後選了在棲鸞谷喪生的、先帝第三子的兒子——沈珩,繼位。
沈珩十歲,其父三王爺與其母都在棲鸞谷的那場動亂中喪生。
沈珩被接進宮那日,當著眾臣的面,說:“孤年幼,德薄,不堪大任。然國不可一日無君,孤受命於危難之際,當竭盡全力,不負先祖,不負社稷。”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慢慢掃過。
“諸位,請多指教。”
殿內靜了一瞬。
然後,晉葵第一個跪下去。
“臣等叩見陛下。”
然後是滿殿的朝臣、宗親、武將。
沈珩站在御階上,看著那些伏在地上的背影,悄悄握拳,背挺得筆直。
沈珩的功課一直不錯,入宮後,他拜在晉葵的門下習文學政,又由秦儼親自督促他練功。
而沈闕,雖然辭了皇位,卻被拴住,成了輔政大臣,待皇帝十四歲親政後才能恢復自由身。
沈珩這孩子,長得像只小狐貍。腦子好使、可個性卻極為靈活跳脫,成日裡做完功課後便想盡法子出宮,動輒便住在永靖候府。
沈闕也不管他,美名其曰與民同樂、體會民間疾苦。
晉葵自然是看不慣的,但見他處理政務時又很是上道,便也整一隻眼閉一隻眼。
登基大典那日,禮儀結束後,沈闕換了一身便服,去了浮樑津。
那間小院由暗衛守著,院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光。
他在院門外站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推開了門。
院子裡,沈昱正在做紙鳶。
他坐在那把竹椅上,面前擺著一張簡陋的木桌,桌上堆著竹篾、宣紙、漿糊。燭火從桌上那盞油燈裡透出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細又長。
他瘦了很多。
那件青灰色的布衫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領口處露出鎖骨,深深的,像兩道溝壑。他的頭髮長了,沒有束,散在肩上,有幾縷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他的手還是很穩,削竹篾的動作不急不慢,一刀一刀,削得極仔細。
紙鳶掛滿了院子。
大大小小,形狀各異。有蝴蝶的,有蜻蜓的,有燕子的……它們被掛在竹竿上,掛在樹枝上,掛在屋簷下,風吹過來,輕輕晃動著,像一群不會飛的鳥。
沈昱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在沈闕臉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落回手裡的紙鳶上。
“新帝登基了?”他問。
“登基了。”沈闕說。
沈昱“嗯”了一聲,手上的動作沒停。他用漿糊把削好的竹篾粘在一起,壓了壓,又用小刀把多餘的邊角修掉。
“誰?” 過了會,他還是問。
“沈珩。”沈闕說。
沈昱點了點頭。
他把手裡的紙鳶放開桌上,執筆,開始上色。
“打算如何處置我?”他邊畫邊問。
“她說過,讓你在這浮樑津過平靜日子。沒人會為難你。”
沈昱的筆頓了一下。
他把手裡的蝴蝶紙鳶畫好,放在桌上,晾了一會兒,等顏料乾透。然後他拿起紙鳶,站起來,走到沈闕面前。
“有機會,替我將這個給她。”他說。
沈闕接過紙鳶。
紙鳶是蝴蝶形狀的,翅膀上畫著一朵海棠。海棠是粉色的,花瓣層層疊疊,畫得不算精巧,顏色也調得不夠勻,邊角處有些暈開。
“她不在京城。”沈闕說,“遊山玩水去了。”
沈昱一笑,說:“挺好。”
當夜,沈昱點燃了這間竹屋。
火光照亮了整座山頭。
竹林被燒得噼啪作響,竹節爆裂,發出一聲聲脆響。濃煙滾滾,直衝雲霄,在夜色裡格外刺目。
山下的人被驚醒了。
有人跑上來救火,但火太大了,根本近不了身。他們站在遠處,看著那片火光,看著那間小院在火中坍塌、化為灰燼。
自焚,是他能想到的、最乾淨的死法。不留屍體,不給任何人審判他的機會。
四年後,小皇帝親政了。
沈珩十四歲,個子躥了一大截,嗓音也變了,不再是從前那個奶聲奶氣的孩子。他在太和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宣佈親政。可他的個性還是不夠沉穩,卻小狐貍似的將朝政處理得遊刃有餘;他還是一得空就往宮外跑,舉手投足間都是少年人的意氣勁兒。
晉葵看著,覺得頭疼,但轉念一想,也是好事。
沈闕一個人,一匹馬,從京城的北門出去,沿著官道往北走。
他不知道她在哪。
四年了,她走過很多地方。他收到過她的信,從南邊寄來的,從西邊寄來的,從東邊寄來的。信上寫著她在路上看到的風景,遇到的人,吃到的好東西。
她從不問京城的事,也從不過問別的人。只是告訴他和家裡,她玩得盡興。
初雪將至,他決定去北邊碰碰運氣。
見面那天,北地下著大雪。
他一踏入北地,秦寶宜就得了訊息。她穿著火紅的斗篷,騎在馬上,在風雪裡等他。
她瘦了些,臉頰被凍得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氣色卻好得很,比過去幾年都好,像棵生機勃勃的小白楊。
紙鳶被油布包裹著,掛在沈闕的馬背上。
“他給你的。”他遞過去。
秦寶宜低下頭,看著那隻紙鳶。又仰頭,看了看漫天風雪。
“不是時候。”她說。
作者有話說:正文到此結束,下週會陸續更新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