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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月下對飲 “敬來日!”

2026-04-27 作者:李浪白

第71章 月下對飲 “敬來日!”

秦寶宜回到小院時, 暮色四合。

推開院門,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

是猛火快炒才能逼出來的、帶著鍋氣的、熱烈的香。

是辣椒在熱油裡爆過的焦香,混著蒜末的辛香, 還裹著一層淡淡的酒香,絲絲縷縷地鑽進鼻子裡。

秦寶宜站在門檻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腹中應聲“咕嚕”一響。

她的胃口也回來了。

廚房的門敞開著, 熱氣一團一團地往外湧,模糊了秦悠悠的身影。她繫著圍裙,袖子挽到手肘, 正站在灶臺前顛勺。鐵鍋在她手裡翻飛,火苗從鍋底躥上來, 舔著鍋沿,映得她整張臉都紅彤彤的。

“回來了?”她頭也沒回, 聲音被熱油聲蓋住大半,“菜馬上好!”

秦寶宜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這個在宮裡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人,此刻在灶臺前揮汗如雨, 眉飛色舞。

“看甚麼?”秦悠悠終於轉過頭來,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 臉上沾了一道灰,鼻尖紅紅的,卻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沒見過做飯的?”

“還真沒見過你做飯。”秦寶宜說。

秦悠悠把她推出廚房,“去去去,擺桌子去。”

後院那架葡萄藤下,擺著一張方桌, 兩把竹椅。桌上已經放好了碗筷,粗陶的碗,釉色不均,邊沿還有幾個小小的缺口。竹筷是新買的,還帶著竹子特有的清香。

秦悠悠端菜出來。一碟辣椒炒肉,肉片切得厚薄不勻,有些焦了,辣椒卻炒得恰到好處——皮起皺,邊微焦,油亮亮的。一碟清炒時蔬,菜葉子還有些蔫,顯然炒得過了些。一碟水煮蝦。一碗蛋花湯,蛋花打得太多太碎,像漿糊似的,湯麵上飄著幾片蔥花,綠瑩瑩的。

最後是一碟花生米,炸得金黃,撒了薄薄一層鹽。

秦悠悠把花生米放下,點了燈,在她對面坐下,有些緊張地搓了搓手,“我很少做中原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秦寶宜夾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進嘴裡。

肉片炒老了,嚼著有些柴。辣椒倒是夠辣,辣得她舌尖發麻,眼眶一熱。她被嗆得邊咳邊說:“好吃。”

秦悠悠看著她的表情,給自己也夾了一筷子,嚼了嚼,眉頭皺起來。

“鹹了。”她說,又嚼了嚼,“辣椒還有點苦。”

“我說好吃就好吃。”秦寶宜又夾了一筷子,就著米飯扒了一大口。

秦悠悠看著她那副狼吞虎嚥的模樣,眼眶忽然也有些熱。她低下頭,扒了一口飯,把那股酸意壓下去。

月亮從東邊的牆頭升起來,掛在葡萄架上,清輝灑下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藤蔓的影子落在兩個人身上,隨著風輕輕晃動,像水波在面板上流淌。

秦悠悠從桌底摸出一罈酒,拍開泥封。酒香立刻湧出來,醇厚,綿長,帶著一股子陳年的甜。

“哪來的?”秦寶宜問。

“隔壁王嬸送的。”秦悠悠給兩人各倒了一碗,“她兒子給商號跑船,半年回來一趟,常帶回來各地的酒水吃食。”

秦寶宜端起碗,湊近聞了聞——不是宮裡那種經過無數道工序、被馴化得服服帖帖的酒。這酒烈,辣,糙,入口像一把小刀子,從喉嚨一路割到胃裡。

她喝了一大口,辣得嘶了一聲。

秦悠悠也喝了一大口,臉立刻紅了,從耳根一路燒到脖頸,連鎖骨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

“你怎麼……”秦寶宜看著她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一杯倒?”

秦悠悠被辣得喝了一大口蛋花湯,“我酒量最差了。在海東被家裡管著不能喝,在宮裡……更沒機會喝。”

秦寶宜又喝了一口。酒液入喉,那股辣勁兒過去了,剩下的是一股綿長的、暖洋洋的甜,從胃裡慢慢漾開,漾到四肢百骸。

月亮又升高了些,清輝如水。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秦悠悠忽然問。

秦寶宜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等等再說……”她說,目光落在碗裡那半碗酒上,酒面上映著月亮,一晃一晃的,“現在還不是時候。”

“總要有個盼頭嘛!” 秦悠悠說。

“那……”秦寶宜想了想,嘴角浮起笑意,“種花、養魚、陪家人。偶爾出門逛逛,看看山水,看看熱鬧。”

“就這樣?”

“就這樣。”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先把這些年浪費的日子,過一遍。”

“我呢,”秦悠悠也端起碗,喝了一口,辣得齜了齜牙,“我想開個鋪子。”

“甚麼鋪子?”

“還沒想好。”她託著腮,望著頭頂露出半片的月亮,“點心鋪子?繡坊?茶樓?都行。反正是個營生。”

秦寶宜看著她。她說著這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不是被酒激得亮,而是一種——有了盼頭的亮。

“到時候我給你寫招牌。”秦寶宜說。

“你寫字好看?”

“比你好看。”

秦悠悠端起碗,跟她碰了一下,“那說定了。”

兩個人就這麼吃著,喝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燭火在她們之間跳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秦悠悠放下筷子,端起酒碗,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那片被燭火照亮的暗影,“特別羨慕我哥哥。”

“羨慕他甚麼?”

“羨慕他可以讀書,可以騎馬,可以跟著大人出去見世面。”她頓了頓,嘴角浮起苦笑,嘆氣:“而我,從會走路開始,學的就是怎麼走路好看,怎麼說話好聽,怎麼笑不露齒,怎麼讓男人喜歡。就連學些拳腳……都是為了好生養。”

秦寶宜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碗,又與她碰了一下。

秦悠悠喝了一口,繼續道:“他們告訴我,女人這輩子,就是要嫁個好人家、生幾個孩子、替丈夫打理後院,三從四德、任勞任怨地過一輩子,她們說,這叫福氣。海東國的女人也大多這樣。”“可後來我發現,這條路,不是每個人都能走得通的。” 秦悠悠絮絮叨叨,自言自語似的,垂著眸,也不在意她有沒有在聽。

“我發現,女子一生的幸福,竟多數是賭來的——賭嫁的是個好相公、賭能生個好兒子……這些干係到身家性命的大事,竟都是靠運氣的。”

“可男人不一樣。男人靠自己,可以讀書,可以當官,可以打仗,可以經商。他們有很多條路可以走。”

她抬起眼,看著秦寶宜。那目光裡有許多東西——感激、釋然,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溼潤的柔軟。

“託你的福!”她說,笑了,抱著她的手臂,哈哈大笑:“託你的福!我以後也能靠自己了!”

她甚至跳到椅子上,興奮地轉了個圈,大喊——

“我有自己的家了!”

秦寶宜看著她,看著那雙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看著那張被酒意染紅的、沒有防備的臉。

“敬來日!”她說。

“敬來日。”秦悠悠重複了一遍。

兩隻碗碰在一起。

酒過三巡,兩個人都有些醉意,說話便不再那麼小心了。

“我跟你說個事。”秦寶宜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像是在說甚麼天大的秘密。

秦悠悠也湊過來,兩個人頭碰著頭,呼吸裡都帶著酒氣。“甚麼事?”

秦寶宜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又張開,像是難以啟齒。

“在宮裡時,我恨他。可一切就要塵埃落定時,我......竟然有些心疼他。”她說這話時,低著頭,像是做了甚麼錯事。

秦悠悠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覆在秦寶宜的手背上。

“我不是原諒他。”秦寶宜搖了搖頭,堅定地解釋道:“我心疼的,不是現在的他。”

她抬起頭,望著頭頂那輪月亮。

“我心疼的,是那個從前的他。他分明……好過的。”

她的眼淚無聲地湧出來,又被她飛快抹掉。

“我有時候也在想,”秦悠悠夾了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咯嘣咯嘣地嚼著,“沈昱這個人,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秦寶宜仰頭幹了碗裡的酒,然後惡狠狠地說:“他是個惡人!”

說完,嘴角又癟下來,耷拉著腦袋,喃喃:“卻是個被命運捉弄的惡人……他為了那個位置,把自己變成了惡人。”

夜風吹過來,吹動石榴樹的葉子,沙沙作響。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落在那一道道淚痕上,亮晶晶的。

“有時候我想,”她說得含混,帶著悵惘,“如果我不幫他得到太子之位?如果他就做個閒散王爺呢?我們的今日……會是甚麼樣子?”

“別想了。” 秦悠悠打了個酒嗝。“‘如果’兩個字,是最沒意義的。”

“可人活著,就是會被這些‘如果’折磨……” 秦寶宜長嘆一聲,像是要把鬱結都吐出來。

“不對。”秦悠悠搖搖腦袋,捂住她的嘴。振振有詞:“不是你的錯。他帶著海東國的血脈,卻出生在大齊皇宮。無論你嫁不嫁給他,他都會走到今日。不是你的錯!”

她放下碗,看著秦寶宜。

“但如果他不生在大齊,你就遇不到他了。這樣愛恨一場,和…遇不到他,你怎麼選?”

秦寶宜怔住了。

“你不後悔的。”她說,“你一直都不後悔遇見他。”

秦寶宜沒有否認。

風從葡萄架下穿過,帶著夏夜的涼意,拂過兩個人的臉頰。遠處的街市已經安靜了,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和更遠處河面上船工的號子。

“你還會回宮嗎?”秦悠悠又問。

秦寶宜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那……”秦悠悠猶豫了一下,“你不想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嗎?”

秦寶宜看著碗裡那半碗酒,看著酒面上那輪破碎的月亮。

“你知道嗎,”她開口,聲音有些啞,“他對我說過一句話——‘從小到大,只有寶宜愛我’。”

秦悠悠沒有接話。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以為他在算計我。後來我想,也許那一刻,他是真的。”

秦寶宜頓了頓,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嗆得她咳了兩聲,眼角沁出一點淚光。

“為了這句話……我會在一切塵埃落定時,去見他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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