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85章 皇上的心,是徹底長偏的。
康熙二十二年冬月初七, 皇上下旨令太子搬去慈寧宮居住,聖旨一出,前朝後宮紛紛譁然。
老臣們紛紛上書, 彈劾此舉於禮不和,直言太子應當居住在象徵東宮的毓慶宮。
其中以索額圖最為激動,生怕損了東宮威嚴,以至於連累了赫舍裡一族的威望。
但玄燁主意已定, 並沒有搭理眾人。
給出的理由也讓人反駁不得,是讓太子替皇上在太皇太后跟前盡孝。
這事兒吵吵嚷嚷, 卻根本改變不了天子的決定,早朝之後,毓慶宮的宮人就開始著手準備搬東西。
胤礽早就已經知曉自己要搬去慈寧宮,小姨離開的第二日,皇阿瑪親自來問過他, 是否願意搬去慈寧宮和太祖母一道居住。
其實胤礽是願意的,他並不想一個人孤零零的住在毓慶宮, 第一天住在毓慶宮的時候,他覺得這個地方好大好大,漆黑一片,即使點了許多燭火他還是看不清。
皇阿瑪告訴他若是搬去慈寧宮,日後就不能自己獨自居住在一個殿閣, 也許會有些憋屈,但胤礽其實並未覺得和太祖母一塊兒住算甚麼憋屈。
“太皇祖母, 會不會嫌棄兒臣蠢笨?”胤礽輕聲追問。
玄燁啞然失笑, 聲音肯定道:“太皇祖母時常誇讚胤礽天資聰穎,怎會嫌棄你蠢笨?”
胤礽心中放心不少,安心地等待著聖旨傳來。
在等待的日子裡, 他刻好了四枚章,有答應胤禛和胤祚的,還有一枚他留給了自己。
胤礽其實也不清楚自己為何要這麼做,但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印章就已經刻好。
被他小心的放著,沒有人知道,他也不願告訴別人。
慈寧宮中也早早準備好了太子居住的殿閣,蘇麻喇瞧著自家主子來來回回的走動,忍不住勸道,“主子您就不要忙活,有奴婢在。”
太皇太后卻還是有些不大放心,“胤礽那孩子一個人住慣了,會不會不樂意?”
“皇上不是來過,說太子殿下很願意過來。”蘇麻喇吩咐小宮女繼續收拾殿閣,而後走到太皇太后的身邊扶著她,“您一向果決,怎麼在這事兒上這般猶豫?”
太皇太后無奈地揉了揉額頭,破天荒的說起元后來,“玄燁和皇后的感情很深,對這個皇后用生命換來的孩子自是與眾不同,可正因為太過與眾不同,這些年玄燁做過不少傻事。”
“面對胤礽時,玄燁總是不大理智,怕這怕那的,如今竟然會來尋求我的幫助,倒是讓我有些沒想到。”太皇太后面對著陪著自己多年的侍女,自然不會有所隱瞞,她擔心事情並不會朝著玄燁所期盼的發展。
“依奴婢看,這一回還真是多虧了皇貴妃娘娘。”蘇麻喇笑著開口,“您明明是有心想要幫著皇上分擔,但您沒有提,而皇上擔心讓您勞累,也不提。”
“實則照奴婢看,太子殿下來慈寧宮那是再好不過的事兒。”
“她倒是半點也不擔心累著我?”太皇太后故作嫌棄道。
蘇麻喇笑而不語,扶著太皇太后往回走去。
毓慶宮的奴才一趟一趟的過來,搬來了太子殿下的東西。
胤礽這一天在書房都是心不在焉的,夫子講解的那些知識,他也不過是聽了聽,並沒有太放在心上。
他開始思索,這件事究竟是太皇祖母提議的,還是皇阿瑪提議的。
若是皇阿瑪提議的,太祖母答應嗎?
是被迫答應的,還是真的願意?
這話其實有些可笑,普天之下哪裡還有人能夠強迫的了太祖母?何況若是太祖母不答應,也不會把他的東西搬去慈寧宮,只不過胤礽在乎的是太皇祖母是真心願意他住在慈寧宮,還是僅僅不願皇阿瑪為難。
這件事對他而言更加的重要。
胤礽心事重重,下了學之後習慣性的往毓慶宮走去,待身後小太監出聲提醒,他才恍惚反應過來。
調轉方向去往慈寧宮。
今日是太子殿下要搬去慈寧宮的日子,無論是榮妃還是宜妃,都早早的叮囑過閨女們下了學之後趕緊回宮。
就連佟嵐舒也不例外,但純禧收到了太子殿下親手雕刻的印章,還沒來得及表達感謝,她和額娘提過,待額娘首肯之後便等在了慈寧宮。
太皇太后知曉純禧的心思,於是祖孫倆一塊兒在慈寧宮等著。
胤礽來到慈寧宮瞧見這一幕多少有些驚訝,只不過良好的修養讓他將這些驚訝掩埋在心中。
徑直走過去行禮,“孫兒參見太祖母。”
他皇太后擺了擺手讓胤礽起身。
純禧待他行完禮之後過來見禮,“太子殿下。”
胤礽受了禮,出聲喚人,“大姐姐。”
這算是二人最和諧的時刻,純禧主動說起自己收到了一枚印章,“是胤禛交給我的,說是太子殿下雕刻的,多謝太子殿下。”
“大姐姐太多禮,那並不是甚麼值錢的東西。”胤礽的說辭和先前沒有任何的區別,“都是平日隨手雕刻,大姐姐不嫌棄就好。”
“怎麼會嫌棄。”純禧的聲音很是驚喜,同胤礽說起承幹宮中的事情來,“你不知道因為這印章,近日來胤祚練字的積極性都提高了不少,他如今最願意做的事情就是寫好了一張字,在上頭蓋下章。”
“額孃的印泥都被霍霍了不少。”
純禧繪聲繪色的給胤礽描繪了一副有趣的景象,他的臉上也多了些淡淡的笑意。
太皇太后看著,隨口問道,“是甚麼印章?”
純禧不等胤礽回答,就獻寶似得和太皇祖母說起他們幾人拿到的印章,太皇太后聽了非常感興趣,笑著問道,“那,姐姐和弟弟們都有,太祖母能不能有?”
胤礽聽見這話簡直都要驚呆了,沒想到太祖母竟然也要過來湊熱鬧。
“太祖母…”胤礽尚未分辨出太祖母是真心的還是再說玩笑話,就聽見太祖母說起自己想要個甚麼樣式的章。
還要求他在上頭刻蒙文。
“好…好…”胤礽呆呆愣愣的答應,又聽見太祖母說今日瞧見小太監送來不少的石料,“你且將那些石料取來,我要親自挑選。”
胤礽自然是答應的,而後就陪著太祖母一塊兒挑選料子,老人傢什麼好東西沒見過,面對這些上等的石料,自然也是挑剔的。
胤礽就這麼暈暈乎乎的答應了不少事兒。
太皇太后很是滿意。
而胤礽的那些擔心和失落一時之間全部都消失到九霄雲外去了。
純禧陪著太祖母選完料子之後就離開了慈寧宮,如今只剩下祖孫二人,太皇太后要帶著胤礽參觀一番他新的住處,胤礽見狀立刻過來攙扶,“您小心。”
太皇太后沒有拒絕胤礽的攙扶,拍了拍他的手道,“和太祖母一道去瞧一瞧配殿佈置的如何,是太祖母領著蘇麻喇一道料理的,不過太祖母年紀大了,若是有甚麼不滿意的,你只管說。”
“太祖母說的哪裡話,您這般費心,孫兒實在惶恐。”胤礽其實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應對起來都有些暈暈乎乎的。
太祖母的聲音很是溫和,和記憶中一模一樣,胤礽聽到耳朵裡感覺到了一陣陣的安心。
“說的甚麼傻話,太祖母為你佈置個住處又有甚麼好惶恐的?”
祖孫二人踏進了配殿,太皇太后告訴胤礽,他的父親從前也居住在此處。
“皇阿瑪?”胤礽驚訝抬眸。
“你的親祖母當年位份並不高,你皇阿瑪出生之後是居住在阿哥所的,只是那時候宮中沒有幾個孩子,太祖母喜歡孩子,便將他們養在了慈寧宮。”
這些不過都是陳年往事,若非今日胤礽過來,太皇太后根本都不會提及,而胤礽卻聽得很認真。
太皇太后帶著他去往配殿,指著一道柱子上的刻痕說道,“這是你皇阿瑪和伯父一道比身高留下的。”
實則他們居住在一塊兒的時候並沒有很久。
後來玄燁因為出了天花住到了宮外。
回宮沒有多久,福臨駕崩,玄燁繼位。
之後的事情想起來都是悲傷,太皇太后不願意去想,好在胤礽也沒有多問,祖孫二人參觀著配殿。
屋子不大,比起毓慶宮要小很多,可胤礽卻覺得很滿足,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配殿,和太祖母商議著東西要如何歸置,又計算著從慈寧宮去書房要走多遠的路。
這話聽得太皇太后有些莫名,隨後她就聽見了胤礽一板一眼的回答,“孫兒每日去上書房都有固定的時辰,到了之後要將昨日所學內容背誦一遍,而後再看一遍夫子即將教授的內容。”
宮中人人都說太子殿下天資聰穎,博學多才,可殊不知這背後到底需要多少的自律,多少的用功。
太皇太后也不太清楚距離,便說等會兒讓蘇麻喇陪著他走一走便可知曉到底需要花多少的時間,胤礽覺得這樣子太過麻煩,但太皇太后卻半點不在乎。
“太祖母只希望你在慈寧宮能夠住的舒心,並不是讓你來這裡受委屈的,你若是心裡惦記著這事兒,晚上怎麼睡得著?”
太皇太后不覺得這是甚麼大事,可胤礽卻好似很不願麻煩她。
好說歹說才將胤礽給說服。
這一刻太皇太后多少有些嫌棄玄燁,太子是他要冊立的,孩子也是她要養在乾清宮的,怎麼就被養成了這般?
太皇太后只道來日方長,她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
太皇太后領著胤礽在慈寧宮轉了一圈,過後由蘇麻喇帶著從慈寧宮走了一趟書房,計算了大致的時辰。
胤礽的心中有了數,到底放鬆了不少。
一路上胤礽多是沉默,待快要到慈寧宮時忍不住的問起蘇麻喇嬤嬤,他過來慈寧宮可會給太祖母添麻煩。
“太子殿下就當是多陪陪太祖母?”蘇麻喇面色多是擔憂,說起太皇太后很喜歡孩子,只是孫兒們都已經漸漸長大,沒法承歡膝下,“您不知道公主們來慈寧宮上課,讓主子很是高興。”
“知曉您要來慈寧宮住,當天晚上就讓奴婢帶著人去收拾殿閣。”
蘇麻喇的話宛如給胤礽吃了一顆定心丸,他有眼睛會看,也有自己的判斷,到底是真是假,總是能夠覺察的。
回到慈寧宮後,祖孫倆圍坐在一塊兒用了晚膳,飯後胤礽主動的坐在太祖母跟前,說是要給太祖母講故事。
“胤祚他們,都說孫兒的故事講的好極了。”胤礽的聲音有些忐忑,太皇太后只覺得很新鮮。
她覺得孩子和以往來慈寧宮請安很不一樣。
太皇太后倒也期待。
於是胤礽就開始給太祖母講故事,他知曉很多有趣典故,人文趣事,還有一些怪談。
只不過太有趣的不行,太過可怖的也不成。
畢竟太祖母年事已高,且天色已晚不能影響了睡眠。
太皇太后並不知胤礽在承幹宮有多麼的受歡迎,老祖母想著萬不能讓孩子太過失望,誰知胤礽萬分爭氣,說的故事讓太皇太后都忍不住想要再聽。
誰知胤礽卻不講了。
“這後頭是不是還有?”太皇太后忍不住問道。
胤礽點頭,“太祖母,您該睡了。”
胤礽很有原則,並未因為太祖母感興趣就一味聽從,見太祖母沒甚麼睡意,便說明日他會繼續講的。
太皇太后強忍著想知曉後續的衝動,按耐的睡下了。
只是頭一晚,他們倆誰也沒睡好。
殊不知整個皇宮,除了承幹宮和永和宮,東西六宮的妃嬪們都不曾睡好。
惠妃火急火燎的傳了訊息出宮,讓人送到明珠府。
宜妃照看著一雙兒子,摸了摸兩人的小手,開始思索起皇上的用意,只不過她的腦子實在是不太聰明,壓根就想不出有甚麼問題。
最後把自己氣得不行,只能得出一個皇帝偏心的結論。
榮妃倒是知曉,那日皇上是和皇貴妃一道去慈寧宮的。
她陪伴了皇帝十多年,對枕邊人的性子倒是也有一定的瞭解,皇上心中只想著太皇太后可以頤養天年,若不是甚麼處理不了的家國大事,根本不會去煩擾老祖母。
太子在毓慶宮住了那麼多年,怎麼忽然要將他安置在慈寧宮?
能讓皇上做出這樣改變的人究竟是誰不言而喻。
皇上對皇貴妃倒是一如既往的縱容。
從前就是如此,如今更甚。
榮妃將這些事情看的清楚明白,可她根本無力改變任何事,只是自怨自艾,聽胤祉說起胤禛和太子之間的怪異之處後,心中愈發的失落。
夜色已深,琥珀去配殿看過二公主和三阿哥之後回到正殿,瞧見自家主子還坐著發呆,走過來小聲勸道,“娘娘,您早些歇息才是。”
榮妃淡淡問道,“他們倆都睡下了?”
琥珀點頭。
“睡了就好。”榮妃的心緒很是複雜,一個勁的唸叨著皇上偏心。
琥珀一時之間不明白自家主子說的是誰,待仔細地聽完之後,才知說的是皇貴妃。
“皇上怎麼這般的偏心?”
“娘娘…”琥珀輕聲低語,說起皇貴妃出身尊貴,太皇太后和皇上自然另眼相待。
“這話不過是騙騙自己罷了。”榮妃輕嗤一聲,她見過出身更尊貴的鈕鈷祿皇后,昔日在宮中時,皇上對鈕鈷祿皇后甚麼態度?如今對佟嵐舒又是甚麼態度?
她知道甚麼才是相敬如賓。
“本宮不過唸叨幾句都不成嗎?”榮妃有些煩躁道,“本宮自然知曉她佟嵐舒如今高不可攀,可本宮心中不悅,唸叨幾句都不成嗎?”
榮妃說著說著,竟掉下了淚來。
看的琥珀很是心疼。
她知道主子將皇上放在心裡,也曾和皇上濃情蜜意,如今情誼漸散,才會那麼痛苦。
榮妃收斂了外露的情緒,恨恨的想到,“年華易逝,容顏易老,她又能驕傲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