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042 是他在清醒著犯罪
“仙女姐姐。”
“玥姐兒。”
“你怎麼了?在看甚麼?怎麼心不在焉的?”
陸婉與周瑤一左一右晃了下容玥, 兩張大小不一的臉上皆寫滿了擔憂。
容玥回神,她捏了捏手心,搖頭。
“沒甚麼, 快看說書先生吧。”她佯裝無事,唇角擠出一絲笑意。
“喝了兩盞茶, 我先去尋個淨房。”容玥看不清哥哥的神色,他對面坐著的姑娘卻笑靨如花。
她的心隱隱抽痛,無法再放任自己看下去。
那姑娘是誰?他們兩人在說些甚麼?孤男寡女的, 哥哥為何會私會對方?
他……他要娶妻了嗎?是為了斷她的心思,所以他就要背棄對她的承諾?
可她這些日子並未纏著他, 哥哥好狠的心。
“我方才說的提議, 不知容老闆考慮的如何?”沐雲歌輕撫著自己隆起的小腹, 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勝券在握。
常州沐家一半的家底產業,足夠容青臨打通常州的商路, 再加之還能憑空撿個兒子出來,這等好事他何樂而不為?
“沐小姐當我容某人頭上戴頂綠油油的帽子, 是我值得高興的事嗎?”容青臨指骨在案上輕輕敲著, 輕嗤一聲。
“可你要打通常州的商路不是嗎?容老闆便是在揚州做的生意再大, 也知壓不過地頭蛇的道理。若有我沐家相助,常州之事自是暢通無阻。”
沐雲歌揚揚下巴:“況且我容貌亦是不俗,配容老闆綽綽有餘, 還做不得你容家主母了?”
容青臨掀起眼皮, 自上而下打量著她:“沐小姐還當真是自負。”
“你……”沐雲歌氣的臉色漲紅,她從未見過如此難啃的硬石頭, 真真是油鹽不進。
“即便沒有你,沒有你們沐家,我容氏要通常州, 也勢在必得,不過早晚的事而已。”
容青臨斜睨過去,冷笑:“沐小姐是想嫁過來以後,叫我繼續幫著你與那位馬奴出身的奸.夫遮掩你們私會一事嗎?不止如此,還要叫我養你們二人的孩子,我這個冤大頭,沐小姐可真是打的好算盤。”
沐雲歌眸色微閃,被容青臨戳破心思也沒太大的惱羞成怒,對方不可能傻到半點都不調查她的地步,就如同她也會暗中調查容青臨一般。
馬奴怎麼了?
她的順奴力大無窮,忠誠可靠,除去老天沒有優待他一個好的家世,他比他們這些不知人間疾苦的富家子弟不知要好上多少。
若非父親不允,怕父親對順奴下死手,沐雲歌如何還要再給肚子裡的孩兒找個爹?
挑來挑去,她便只尋到容青臨一個合適的人選,是以奔波幾日抵達揚州來與他談一樁生意。
她用了盞茶水,笑道:“容老闆說的不錯,只你我成婚,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我與我的順奴私下過活我們的日子,你也可以與你那位掌上明珠的妹妹幽會,便是你們兄妹兩人在我們的婚房裡,我也只當不知,兩全其美的好事,何樂而不為呢?”
只要她爭取到時間說服父親,說服父親接納順奴,她便可以與容青臨和離。
不然過些日子她的肚子大起來,父親那裡她如何去說?
“閉嘴。”
容玥是容青臨的逆鱗,他絕不允許任何人詆譭她傷害她分毫,哪怕是他自己,否則他一早就可以佔有了她的妹妹,他一手養大的妹妹。
“容老闆別生氣,我沒有任何看不起容小姐的意思,畢竟一個巴掌拍不響,說不準還是你這個兄長主動引.誘她的呢。你也別與我說外頭那些都是流言蜚語,無風不起浪,容老闆你說呢?待我們成婚,你們兄妹再如何親近,世人也不會多有揣測,容小姐也不必委屈搬出去住,你大可現在便將她接回容府。”
沐雲歌自認她話點到這裡,容青臨若是個聰明人,就不該拒絕她的提議,可誰知那人看她的眼神更冷了。
“沐小姐怕是對我容某人還不甚瞭解,我當寶貝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妹妹,斷不會叫她受半分委屈。”
容青臨陰沉著一張臉,面色十分難看。
“可你也光明正大娶不了她,難道你甘心就此放手,拱手讓人?”沐雲歌一針見血。
容青臨呼吸一窒,冷靜道:“這是我的事,不勞沐小姐費心。”
心臟隱隱被人揪起,他眼皮跳的厲害。容青臨鬼使神差偏過頭去,一雙漆黑的眸驀地撞上妹妹水潤微紅的眼眶。
他薄唇微顫,一股從未有過的慌亂席上心頭,好像有甚麼東西正在流失,快到他要抓不住了。
容玥緊緊咬著唇,倔強地不肯掉出一滴眼淚。
與陸婉和周瑤匆匆說過兩句話,她起身掉頭就走,沒再看哥哥一眼。
“玥玥。”
他的玥玥。
容青臨面色慘白,面上再不見方才的從容沉穩,獨留下沐雲歌一人在廂房裡目瞪口呆,狼狽離去。
臺上的說書依舊精彩絕倫,攢動的人頭擠來擠去,時不時喝彩一聲,好不熱鬧。
天地間宛若靜止,唯有他們兄妹二人。容青臨不知道一路上撞到多少人,眸底死死緊鎖著妹妹今日綁在髮間的黃色綢帶,穿梭在人群之中。
“玥玥。”
“玥玥。”
容青臨啞聲喚著,步子抬的愈發大。
容玥聽見了只當沒聽見,她提著裙襬釀釀蹌蹌一路小跑起來。
她討厭他,討厭哥哥。
容青臨急的氣息粗重,他挽起衣袖,邁開腿,頭一回在小巷裡不管不顧朝妹妹奔去。
容玥體力不濟,氣喘吁吁兩聲。纖細的腰間驀地從後橫過一隻修長有力的手臂,她被用力一帶拽去,整個後背牢牢撞上容青臨寬闊結實的胸膛口。
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悶哼聲。
“你鬆開我,鬆開我。”容玥兩隻綿軟的手去掰容青臨的手臂,卻是徒勞無功,腰腹間被他緊緊錮住,收的力道越來越緊,拍打間反讓她一隻手痠軟無力。
“玥玥跑甚麼?”容青臨硬挺的下頜抵在容玥肩頭,滾蕩炙熱的呼吸噴在她後勁間。
“容青臨,你放開我。”容玥垂下紅紅的眼皮,頭一回大逆不道到直呼他這個兄長的名諱。
“你聽哥哥說……”
容青臨話只說到一半,便被容玥急匆匆打斷:“我不聽,我不要聽你說,你愛跟誰說跟誰說去?”
她清亮的聲音陡然拔高,一番下來掙扎不開。容玥低頭,氣惱地攥住容青臨的手臂,張口便重重咬了上去。
容青臨吃痛,卻眉頭都沒眨一下,他甚至抬高自己的手臂,任由妹妹咬個夠。
心中又氣又委屈,容玥不管不顧,半點都沒收著牙齒的力道,在他手臂上狠狠發洩,直到她嗅到自己唇齒間淡淡的鐵鏽味。
她驀地鬆口,垂眼盯著哥哥手臂上被她咬出的一圈清晰殷紅的齒痕,觸目驚心。
容玥再也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的淚珠啪嗒一聲滴在容青臨手背上。
“玥玥。”容青臨心頭一緊,心疼不已。
他將容玥的身子掰過來,攬入懷裡,顫著音解釋:“你聽哥哥說,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容玥耳畔嗡嗡作響,甚麼都聽不進去,眼前不停地浮現出那幅畫面,那笑靨如花的女子。
或許不是她,哥哥遲早也會與旁人成婚。一個多年前隨意的口頭承諾,她還天真到以為會一輩子都算數嗎?
熱淚從容玥眼眶中湧出,順著她的眼角滑落,模糊掉她的視線,也糊了她滿臉。
“你這個壞人,大騙子,你騙我。”
容玥攥著拳頭,顫抖著一下一下捶打在容青臨的肩頭和胸膛處,哽咽著聲音控訴他。
“我不要你了,我討厭你我恨你容青臨。”
“我再也不要你這個哥哥了。”
容青臨一動不動,由著容玥出氣,三言兩語將沐雲歌一事道了個清楚。
他渾身都在發顫,啞著嗓音道:“玥玥,不許胡說,哥哥也會傷心的。你不能因著哥哥不會哭,就肆無忌憚剜我的心,將這顆心剜的鮮血淋漓。”
容青臨說著,大掌扣住容玥的小手,輕輕置於他心口處,鄭重道:“玥玥摸一摸,心跳是不會騙人的。哥哥答應過你不會娶妻,這輩子就會終身不娶,哥哥永遠都不會背叛對你的承諾。”
哥哥的話語一字一字飄進耳朵裡,容玥怔住,驀地淚流滿面,哭得更兇更狠。
“可那又如何呢?”她顫了顫唇,喃喃自語罵道:“你是不是有病啊容青臨?”
容玥沒由來想到多年後的哥哥,終身不娶的他已然白髮蒼蒼,步履蹣跚,而與他同齡的人早已兒孫繞膝,安享天倫。
他會孤獨的老去,死去,也無人送終。
更悲涼的是,他們就這樣生生錯過一生。
“那又如何呢?”容玥低低重複一遍,她仰頭盯著容青臨:“哥哥即便不會娶旁人為妻,也不會娶我,對嗎?”
“還是說……”她眼眶裡閃爍著淚花:“還是說,哥哥不娶我,也自私地不許我嫁人,要與我這個妹妹,揹著人私下幽會,做一對永遠都見不得光的情.人,哥哥是這樣想的嗎?”
“玥玥,我不會。”容青臨氣息一沉。
“不會甚麼?你不會不許我嫁人還是不會與我私下做見不得光的情人?”
“哥哥敢摸著自己的心說,你當真對我沒一點反應嗎?那這是甚麼?上回那物件又是甚麼?”
容玥閉上眼睛,狠狠朝他抓了一把。
她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兩人孤獨終老,她做不到再與他回到最初最純粹的兄妹關係,她就是要徹底逼瘋他,逼瘋他一手佔有他親手養大的妹妹。
“哥哥說話啊,你說話。”容玥踮起腳尖,雙手摟住容青臨的眸子,重重咬上他的唇。
她邊哭邊笑道:“哥哥只要說,你同意我嫁人,我就再也不愛你了,我發誓我會嫁給別人,不再是跟上回招贅婿一樣胡鬧,是真的。我累了,哥哥不肯愛我不疼我,會有夫君來愛我來疼我的。”
容青臨額頭滲出一層薄汗,箍在容玥背上的那雙大掌越收越緊,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心理防線他的掙扎在這一刻終於被他的妹妹逼到全線崩塌。
他再說不出叫妹妹去嫁人的話,哥哥怎麼會不肯愛她呢?
容青臨敏銳的捕捉到那一句——我再也不愛你了,所以妹妹現在還是愛他的。
她的夫君算甚麼東西?這世上沒有哪個男人會比他更愛她。
容玥的小嘴被容青臨堵住,她怔神的功夫,唇齒被撬開,舌尖被他的大舌肆意捲走吮吸,託著她的後腦勺按向自己。
輕微的水聲在小巷口迴盪,耳畔是外頭街頭百姓們的喧鬧嬉笑聲。
無人知曉,一對兄妹在忘情的擁吻。
直到容玥舌根發麻,一直仰著的後頸酸月長,呼吸也要喘不上氣來時,容青臨才捧著她的臉,從她小口中退出,兩人相貼的唇瓣分開。
他眉眼低垂,下頜抵在容玥肩頭,粗重的喘著氣:“再等等,玥玥再等等。哥哥會處理好一切,不會叫你等太久的。”
“姐姐。”
“玥姐兒。”
“真奇怪,不是去淨房如廁嗎?怎麼會這麼久還沒回來?”
陸婉牽著周瑤的小手,在街上走走喊喊。
周瑤癟著嘴,好似下一秒就能哭出來:“二嬸,仙女姐姐不會被人牙子拐走了吧?我錯了,都怪我,我就不該出來玩,我們趕緊回家去找我爹爹吧,讓爹爹派人去尋仙女姐姐,爹爹那麼厲害,肯定能找到姐姐。”
兩人愈發清晰的說話聲叫容玥空白的大腦漸漸充血。
她回神,覺得自己好像真的瘋了,這還是在人頭攢動的大街上,剛才她怎麼敢那樣不管不顧的?
一定丟死人了。
她還哭的那麼兇,肯定醜成大臉花貓。
餘光瞥見哥哥那雙黑色長靴挪動兩下,容玥忙拽住他的衣袖,小聲道:“我們走了你再出去。”
不然她如何跟二人解釋?
容青臨嗅了嗅容玥的髮香,撫在她腰間的大掌稍收緊,重重揉了兩把。
“玥玥再等等,再等等哥哥。”
哥哥會來愛你的,待他掃平一切,再無後顧之憂。
容青臨斂著眉眼,半分沒注意到容玥眼底的異樣,她扯扯唇角,一把將他推開。
再等等,哥哥還讓她等甚麼呢?要等到他們白髮蒼蒼的時候嗎?
“玥姐兒,你這是去哪兒了?”陸婉率先一眼瞅見迎面而來的容玥。
她先是一喜,隨後盯著她紅腫的雙眼和雙唇,瞬間臉色一變。
“誰欺負你了?”
周瑤也被嚇得不輕。
“沒誰,我不小心被蟲子叮了一口。”容玥莞爾一笑。
“壞蟲子壞蟲子。”周瑤孩子氣地哼哼兩聲,作勢跺了跺腳。
周瑤這個孩子好誆騙,陸婉卻不是傻的,甚麼蟲子能叮成這樣?
她憋在心裡沒問,待三人坐上馬車回到周府,容玥臨走前,陸婉將她拉過去逼問。
容玥沒想瞞著,一五一十都說了。
“你是說,你們又親嘴了?還是你哥哥主動的?”陸婉驚掉下巴。容玥有一瞬心虛,雖是她主動碰上哥哥的唇,可她沒去勾他的舌頭,是他先的,她現在嘴巴里都泛酸。
“那你們都這樣了,肯定是成了呀。”陸婉笑道。
“誰知道呢?”容玥閉上眼睛。
她心底茫然與無措,誰知道哥哥說的等等等他是甚麼意思?
說不準是為了拖住她,才隨口應付了一句。
自那日之後,容玥又有幾日沒見到容青臨,因著那個吻她微熱的心又淡淡冷了下去。
不過翠青倒是不停的在她耳邊唸叨,說近日小商販們時不時就說哥哥的壞話,說他在生意場上愈發橫行霸道,跟個強盜似的,不給旁人留一條生財的活路。陳顧兩家倒後,容氏在揚州幾乎是一家獨大,樹大招風,難免有人眼紅,也在情理之中。
而太子拔除了揚州的毒瘤釘子,官場也是煥然一新,不日便會啟程回京,只好巧不巧的是,虞側妃吹了一場涼風,染上風寒病倒了,太子回京的日子便又耽擱兩日。
揚州大小的商賈們正愁沒由頭巴結太子,虞側妃這一病,都紛紛叫自己的夫人帶著厚禮上門探望。
容玥也叫翠青備了一份禮,親自前去探病。
她沒想巴結太子,卻與虞側妃有過一面之緣,為著情分也不應該置之不理。
宮女將容玥領進府衙,一路穿過長廊庭院,東北角的一處書房裡傳出兩道男聲。
“孤再問仰之一遍,你當真不願入仕?”太子嘆息道。
“承蒙殿下厚愛,草民要辜負殿下好意了。”容青臨拱手。
太子笑笑,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你近日在揚州大刀闊斧的,弄的那些小商戶們惶惶不安,都有人告到孤這裡來了。便是為了美人,也該收斂些,徐徐圖之才是。”
他也不是個眼瞎心盲的。
不過太子生在皇家,自小甚麼事沒見過,他的曾皇祖父還曾強奪過臣妻入宮為後。是以在他看來,容青臨與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那點情事,實在算不得甚麼。
容青臨不置可否:“草民心中有數,定不會叫殿下煩心。”
太子撇他一眼,意有所指:“這男人嘛,要想護住自己的女人,光有財富是遠遠不夠的,仰之是個聰明人,不會不知道孤在說甚麼。”
權勢,權勢才是最要緊的。
就如他那位曾皇祖父,身為帝王,坐擁江山萬里。一個臣妻奪就奪了,別說滿朝文武無人敢言,就連他曾皇祖母的夫家,尤其是她那個窩囊廢的丈夫,也半分不敢置喙,無能的男人只能將妻子獻上。
“民女拜見側妃娘娘。”宮女將簾子打起,容玥款款而入,落落大方福身行禮。
虞側妃著一身素淨的粉白衣裳,一頭青絲隨意用一根白玉簪高高挽起,未施粉黛的面容上略透著絲病氣。
她靠在貴妃榻上,見了容玥,便親切的招手叫她坐上前去:“好姑娘,不必多禮,快過來叫我瞧瞧。”
“側妃娘娘病好些了嗎?”容玥關懷問了兩句。
“好多了,都怪我身子不爭氣。”虞側妃輕嘆一聲。
“娘娘不怕,只要您好好吃藥,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容玥笑了笑。
虞側妃細細瞧著容玥,心中不禁五味雜陳。這樣的好姑娘,這樣乖的好孩子,竟然是從張貴妃那個囂張跋扈的女人肚子裡出來的,她至今都不可思議。
張貴妃何德何能?
自打虞側妃頭一回瞧見容玥那熟悉的眉眼,這些日子便將她的身世查了個清清楚楚。
張貴妃這個喪心病狂的女人,當年為博得聖寵,竟連剛出生的女兒都能狠心捨棄。
真相是知曉了,可虞側妃卻不知道該如何辦?是以一直緘口不言,就連太子這個枕邊人都沒說過。
若太子得知他多出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定然欣喜若狂,畢竟張貴妃混淆皇室血脈,是罪大惡極的砍頭大罪。
而讓他恨之不及的三弟三皇子,一旦不是皇帝親生,還有甚麼奪嫡的機會?皇帝若仁善,能留他一條性命都是好的。
只此事戳破以後,容玥呢?她會怎麼想?
皇家的公主看似是千金玉葉,金尊玉貴。可張貴妃換子一事被皇帝知曉,龍顏大怒之下是否會遷怒於她,虞側妃尚未可知。
宮裡不受寵的公主,命比草賤。皇宮那吃人的牢籠,也不是人人都向往的。虞側妃苦笑一聲,她這輩子就這樣了,沒必要再害了一個好好的姑娘。
容青臨雖不是容玥親生的兄長,對她卻沒得挑,虞側妃便更不忍打破姑娘這份純真。
只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容玥搬出容府住了,外頭關於兄妹間的流言蜚語她也偶有聽到過,她便拿不準容玥的心思。
姑娘若恢復公主的身份,兄妹二人間的事會順理成章,世人只會說青梅竹馬,乃是一對璧人。
思及此處,虞側妃試探著問道:“不知玥姐兒,可曾想過尋一尋親身父母?”
容玥一愣,搖搖頭:“不曾。不論是因著甚麼由頭,不要了就是不要了。”
她垂眸:“我只有哥哥一個親人。”
虞側妃嘆息一聲:“好,我知道了。”
兩人又說了會兒旁的閒話,虞側妃該喝藥了,容玥識趣地起身告辭。
宮女送她出屋門,一刻鐘前剛送走容青臨的太子拐過廊角,迎面撞上容玥。
容玥行禮,太子因著容青臨的緣故淡淡掠過一眼,就這一眼他身子震住。
“民女請殿下安。”
好半響過後,太子心不在焉的回神,擺手叫她起身。
盯著容玥離開的背影,他問身邊也出神的大太監:“你說,容青臨這個養大的妹妹,可曾似曾相識?”
“這……這奴才不敢妄言。”大太監惶恐垂首。
太子冷聲:“準你說,孤恕你無罪。”
“回殿下的話,奴才瞧著……瞧著眉眼間竟與張貴妃有幾分相似。”
“那你再說,側妃可瞧了出來?”太子的臉沉了下去。
大太監戰戰兢兢,不敢多言。側妃娘娘又不是頭一回見容小姐,定然是早早就瞧出來了。
太子冷笑,沒再踏進虞側妃的寢宮,徑自離開。
現在去,他怕自己忍不住被這個女人氣死,她就這般不盼著他好?
他若敗了,她這個東宮寵妃能有甚麼好日子?
自個兒生了一下午悶氣,夜裡太子才去了虞側妃屋裡。
虞側妃端坐在榻上,見太子板著張臉入內,眼底不見絲毫意外。
貼身宮女說,她再三小心,還是不慎叫太子撞上容玥了。
“你就沒甚麼要跟孤說的?”太子冷冷質問。
“殿下不是都知道了,還問臣妾做甚麼?就是殿下想的那樣。”既被太子撞上,虞側妃就沒打算再隱瞞,因為瞞不住。
“為甚麼?”太子想不通。
虞側妃涼涼一笑:“因為那金貴的地兒,就是一座牢籠,不是人人都喜歡的。”
“住嘴。”太子怒道:“不要告訴孤,你還心心念念惦記著你那個宮外的未婚夫?”
“臣妾哪裡敢啊。”
太子深深吸了口氣,他忍道:“容玥之事,干係重大,你一五一十與孤說來。”
虞側妃叫宮女代勞,她不說,這一屋子的下人都會遭太子責罰。
這就是一國儲君的手段。
他不會罰她,卻會遷怒旁人,叫她於心不安。
太子聽宮女道來,大腦一瞬間閃過無數畫面。有父皇的怒不可竭,有張貴妃的哀求乞憐,有三弟的跪地求饒,還有數次拒絕輔佐他的容青臨。
容青臨啊容青臨,焉知這次你還不會入京?
區區一個富甲一方的商賈身份,便是做到皇商之位,也不能叫公主千金之軀下嫁。
這個妹夫,他是要定了。
虞側妃見太子冷著臉,聲音軟下來:“容玥那裡,還望殿下對她不止只有利用,張貴妃造的孽,與她無關。”
“你將孤想成甚麼人了?她到底也是孤的妹妹,孤自會保她無虞。”
“也是。”虞側妃驀地嘲道:“殿下想要拉攏容青臨,當然也不會對容玥太差,是我多慮了。”
“你……”太子被氣的不輕,拂袖而去。
-
容玥對這一切都不得而知,她與往常一般去周府給周瑤授課。
這日馬車行至半路,忽然停下。
車伕撩過簾子道:“小姐,是太子府上的馬車,對方說虞側妃病的愈發重了,想請您過去說說話。”
容玥沒有疑心多想,叫車伕去周府給周瑤說一聲,自己先到太子府衙,片刻後才覺出幾分異樣,這條路不是通往虞側妃院子的。
“公公,你不說清楚,我是不會繼續跟你走的。”她停下腳步。
溫公公無奈笑道:“容小姐請吧,是太子殿下想見您一面。”
聽說是太子,容玥驀地鬆了口氣,大概是因著太子在揚州的賢名吧。
屋門被推開,溫公公退下:“小姐請進。”
容玥捏了把手心,惶惶入內。
她方要行禮,太子高大的身軀從窗前轉過來,淡淡道:“不必行禮。”
“不知殿下尋民女有何要事?不是說側妃娘娘病的愈發厲害了?”
容玥鼓起勇氣,直視了眼一國儲君。
她心想,都是人,又有甚麼不能看的?
太子欣賞笑笑,竟還是個膽子大的,倒是出乎他意料。
按理說他厭惡張貴妃至深,對與張貴妃眉眼相像的容玥也應當厭惡才是,可偏偏姑娘家雙眸清明澄澈,毫無雜質,與張貴妃這個蛇蠍女人截然不同,令他厭惡不起來。
他不由感慨,容青臨將這個妹妹的確養的很好。
“側妃無事,你不必惦念。”太子叫容玥落座:“至於孤尋你,確有一樁要事,孤的皇妹。”
容玥雙眸瞪大。
“太子殿下你……”
太子笑笑:“不必覺得孤在胡言亂語,事關你的身世,你有權知曉。”
一刻鐘過去,容玥面色煞白,若非雙臂還撐在桌案上,她的身子早已軟倒在地。
就憑著這張臉,太子就能確信她是流落在民間的公主嗎?
“是與不是,還有待回京後商榷查證一番。只是待在揚州,此事不會有半分進展。”
容玥覺得好荒謬,她第一反應就是去尋哥哥。
太子看出她的心思,提醒道:“你確定要與容青臨說?他若不許你認回皇家認祖歸宗,是蔑視皇室天威,大逆不道。不過依孤來看,他應當不會這麼做,因為他不能娶容玥,卻能娶身為公主的秦玥。只如此一來,他便是礙於公主的身份而娶你,皇妹你說,又有甚麼意思呢?”
他承認,他就是想報復報復容青臨這個自視甚高的男人,他不願入仕,往後卻不得不求到他這個太子門下。
太子想到容青臨彼時的臉色,就覺得痛快。
“皇妹仔細考量考量,孤的儀仗明日啟程,孤等著你的好訊息。”
容玥恍恍惚惚回到梨苑,繡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都覺輕飄飄的。
太子今日的話,對她來說實在難以消化。
她不稀罕甚麼公主的身份,因為容玥自小就是被哥哥當成公主養的,即便在兄妹倆最艱難時,哥哥也不曾叫她吃過苦。
可這個可能真是她便宜哥哥的太子有一句話戳中了她。
容青臨娶不了容玥,可他能娶秦玥。
一個姓容,一個姓秦,他們就連姓氏都不再一樣,為甚麼不能在一起?
她追著哥哥跑太久了,膽小的哥哥。
若哥哥發現她不見了,他會發瘋嗎?
容玥闔眼,眼角滑下一滴清淚。哥哥,請允許她最後再任性一回,就當給他們兄妹間的最後一次機會。
她累了,真的累了,她不想再等他,也不會再繼續纏著他。即便結果不如她願,容玥也無怨無悔,她會過好自己的日子。
容玥很快下定決心,叫翠青給太子身邊那位大太監送去一封書信,這件事她沒有瞞著她,她要帶翠青一起走。
翠青紅著眼點頭:“小姐放心,您去哪兒奴婢就跟著去哪兒。”
跟著太子這個便宜哥哥一道去京城,容玥不用收拾任何行囊,她只需與陸婉跟周瑤道別,就連周承伯也一併瞞了去。
三人再不捨,太子車駕出城那日,虞側妃的馬車中多了一道身影。
容青臨率揚州大小的商戶跟在以新知府為首的一眾官員身後,恭送太子。
車駕行至一半,虞側妃掀開車簾,目光望向人群裡筆挺的容青臨,問坐在她身旁的容玥:“此行一去,當真不後悔嗎?皇家並沒有世人想的那般好,或許一不留神,命就沒了。”
容玥面容平靜,淡淡一笑:“即便我不想,也由不得我,側妃娘娘您說呢?”
太子是不會容許她繼續留在揚州的,他面上說的好聽,給她考慮的時日,實際上她根本沒得選。
比起被太子一路綁回去,容玥寧願體面的自己離開。
虞側妃拍拍容玥的手,心中暗歎。
她說的對,太子不會放過她這個能利用的妹妹的,正如也不會放過有未婚夫的她一般。
他就是個冷心冷情之人,眼裡除去他的皇位,再無他物。
察覺出虞側妃落在他身上的那道眼神,容青臨眼皮驀地一跳。
沒由來的,他有一瞬心慌意亂。
想起有幾日沒見到妹妹,他騎馬往梨苑去。門房說妹妹帶著翠青出門逛鋪子去了,今日也未去周府給周瑤授課。
容青臨微微頷首,抬進踏進容玥的閨房。他細細掃過,屋裡的一應陳設擺放依舊如初,撩過長袍,他坐在羅漢榻上等。
手臂斜撐著腦袋,容青臨漸漸闔上眼。
也不知過去多久,他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唯有半形白光處,妹妹回眸衝他一笑。她紅唇微張,輕聲道:“哥哥,我走了。”
“玥玥不要你了。”
容青臨猛地睜開眼,驚出一身冷汗。
他坐起身,高聲喚道:“來人。現下幾時了,小姐還沒回來嗎?”
候在門外的丫鬟推門而入,回話道:“大爺,已午時兩刻了,小姐還未歸府。”
“派人去尋,挨家鋪子的去尋。”容青臨皺眉:“還有周府,也一併派人去,都速度快些。”
他輕覆在自己胸口處,總有股不好的預感,一股強烈的不安。
丫鬟覺得自家大爺在小題大做,小姐說不準帶著翠青在外頭酒樓裡用膳呢,可她也只敢在心裡嘀咕幾句,低頭應下。
須臾,容府的下人抹著頭上的汗,急匆匆回來稟著:“大,大爺,大事不好了,咱們的人挨家鋪子去尋,都說今日沒見過小姐的身影。周府那裡也說,小姐告了兩日假,這幾日也沒登門拜訪過。”
“你說甚麼?”容青臨眼前發黑,險些栽倒。他緊咬著牙關,壓著慍意:“那還愣著做甚麼?加派人手,再去尋。”
容青臨率先想到,是他最近太過火,又多了不少仇家,對方便報復到妹妹身上,將妹妹給綁了去。
無妨,都不要緊。
容青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不怕對方威脅他,對方想要甚麼他都給得起,就怕綁匪不來找他贖人。
他抬手,狠狠朝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此事都怪他疏忽。
玥玥別怕,哥哥一定會救你回來。
時辰在一點一點流逝,半下午過去,尋著的家丁們沒有絲毫進展,更沒有綁匪來派人傳信勒索。
容青臨面色越發陰沉難看,餘光倏然掃過好似夾了張紙的書冊,他大步流星走過去,抽出來一看,瞳孔驟縮。
裡面赫然是一份書信,乾涸的筆墨瞧著不像今日所書。
哥哥,見字如妹。
我走了,不要找我,也不要為我擔心,我去尋我的親生父母。
哥哥曾問過我,愛你甚麼,為何會愛你?
我不知道。我也想不通,為何會愛上一手養大自己的哥哥。
或許哥哥說的對,待我見過更廣闊的世界,見過更多的人,或許就會明白,也或許會忘了哥哥。
所以我去尋找那個答案,時間會撫平一切。
哥哥上回說叫我再等等你,我不明白你叫我等甚麼,我不會再傻傻等你了。
勿念珍重。
妹容玥留。
這封信是容玥廢掉好幾張紙,才寫完的,前頭幾張的字跡都被她的淚水打溼暈開了。
她就是故意寫成這般的,當然也有太子的教唆。
太子說待他們行至幾日路程,再將去京城的訊息透露給哥哥,否則他快馬加鞭追上來,一切都前功盡棄。
站在一個真兄長的立場,太子自然也不能太過便宜容青臨。
容青臨身形朝後一晃,強撐許久的身子徹底撐不住。他猩紅的雙眸死死盯著那一行行小字,驀地跪跌在地。
妹妹不要他了,徹底不要他了。
“噗”地一聲,容青臨吐出一大口鮮血,噴濺出滿地。
聽見動靜,李進財忙衝進來,見狀他大驚失色,去攙扶容青臨,卻被他推開。
他抬頭看去,心又是一驚,他跟著容青臨至今快有十年之久,何曾見過他這般狼狽的脆弱姿態?
容家的掌權人,素來是高大偉岸的,從不輕易低頭示弱。
可如今那個強大如斯的男人,眼淚奪眶而出,他顫抖著肩膀,手心裡死死攥著一封書信。
“大爺!”李進財紅著眼。
容青臨若無其事地睨他一眼,撐著桌案緩緩直起身子,他慢條斯理抹去唇角的血漬,面色蒼白卻異常鎮靜。
冷靜到李進財都心驚膽戰,覺得這氛圍詭異的可怕,他家大爺不會受了刺激中邪了吧!
妹妹不要他了,不要緊的。
他將她抓回來就是。他會吻遍妹妹渾身每一寸雪膚,妹妹會顫慄著發抖的身子,緊緊抱著他,舒服到餵給他這個哥哥水喝。
容青臨會親口告訴妹妹,不用她等,他會來愛她。她有他這個哥哥足以,不需要甚麼親生父母。
她需要他是哪個身份,他就是哪個身份。
不論是兄長的身份,亦或是丈夫的身份,都應只是他一人。
這是他親手養大的寶貝,他憑何要拱手讓人?
兄妹相戀若遭到反噬,佛祖要罰就來罰他一人,世人謾罵也該他一人擔著,要下地獄也無妹妹無關。
是他在清醒著犯罪。
是他在妹妹年幼時屢屢越界,不曾教過她男女有別,縱容著她超出兄妹界限的親近,一切都是他造的孽,是他引誘年幼懵懂的妹妹。
他叫妹妹愛上他,自該為她的餘生負責。
作者有話說:來啦想一口氣寫完這個,所以昨天就請假啦,抱歉抱歉,給寶子們發小紅包,明天見,後面的甜大家想多一點還是少一點呀,明天就開始京城追妻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