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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物是人非。

2026-04-27 作者:香草芋圓

第81章 第 81 章 物是人非。

三月初五是個好日子。

陸澈人本已架在火堆上, 成了箭靶子,因為三月初五這個吉利日子,救下了。

南泱領著藤黃, 藤黃抱著雉奴,狄榮跟著雉奴, 一隊親兵跟著狄榮,一大幫子人湧回小院。

“過來看看錶兄。”

南泱目光帶同情。大表兄的氣色又不大好了。

陸家車隊都快行到山陽郡老家了, 原路折返回京。旅途勞頓,再加今日一場驚嚇, 最近過得夠折騰的。

她招呼藤黃把六菜一湯擺開, 又擺上新出爐的梔子糕, 上好的葡萄酒。

美酒美食, 給大表兄壓壓驚。

陸澈立在庭院當中,面沉如水。

在他對面, 狄榮領幾個親兵, 正忙忙碌碌把柴火堆搬走, 把窗欞上的利箭一支支拔出。

死裡逃生的驚險痕跡,就這樣輕描淡寫地消失在面前……

陸澈忍耐地閉了閉眼。

看在小皇孫殿下的面上,今日之事, 他不計較。

但蕭承宴豺狼本性,盡都展現在一支支利箭,一堆堆柴火之中。

眼角餘光現出一角胭脂紅的裙襬。

侯府的日子是否如南泱所說, 過得好, 他一時難以分辨。

單看身上穿的衣裳, 確實比衛家時好。有回憶中那個總是服飾鮮亮、快活地跳來跑去的小女郎三分影子了。

陸澈上前兩步:“和二表妹單獨說話。”

南泱跟著幾步走去院牆邊。

眼看陸澈要出院門去,趕緊把人攔住。

“就在院子裡說話。”

好容易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出去萬一撞著夫君, 她可尋不到理由把人救下第二次了。

兩人沿著院牆一圈圈地走。

雉奴在小院快活玩耍,把柴火堆當做玩耍的好玩物,從柴堆上單腳挨個跳過。

陸澈盯著雉奴的身影。

小皇孫……年紀幼小。身後的倚仗,只有淮陽侯府。

他懷疑小皇孫在蕭承宴手裡,能不能活到成年。

他不能因為私怨拂袖而去,他得盡臣子的本分,扶持小皇孫殿下登基,看顧小皇孫長大。

他竟然得和蕭承宴放棄前嫌,同僚共事!

偌大一個淮陽侯府帶給他的痛苦,遠遠不止這些。

和他並肩前行的二表妹南泱,正語氣真摯地對話。

“大表兄安然無恙,我心甚慰。吃的用的,有甚麼為難之處可以當面提。今日之後,有要求可以轉託家臣們。沒事我就不過來了。”

陸澈眼中的痛苦又深重了三分。

她可是信不過他?

“我反反覆覆告知,這次回京,最大的目的便是帶你走。我們回山陽郡,一切重返正軌,把這些年來的錯亂糾正。我在陸氏可以做主,當年我們的婚約……”

最關鍵的字眼吐出喉嚨,聲線微微一顫。

南泱腳步當即停下了。

南泱目光錯愕,帶出明顯擔憂,“大表兄,你累了?”

都說起糊塗話來了。

當年的婚約?

哪還來的婚約呢!

“去年十月出嫁,我原本要嫁的三郎清澤,正是大表兄做主撮合。後來嫁入侯府,城門下一片混亂,當時大表兄也在場的。”

你現在提起當年兩家黃了的婚約?

陸澈的視線挪去旁邊。愧疚咬齧內心。

“我知你吃驚。”

“之前我想得太多太雜。你並未做錯甚麼……是我想太多。”

直到去年,他還以陸氏大宗嫡長子的身份,權衡利弊,理智判定。

衛二孃配不上陸氏嫡支幾個傑出子弟。

和陸氏分支出身、學業前途平平的陸三郎勉強相配。

今年他二十有三。

短短几個月內,仕途起伏挫折,登上青雲又墜下,體會人心向背,飽嘗世態炎涼。

二十多歲的年紀了。官場沉浮多年。

他竟又彷彿回到當年那個離家求學、十五六歲的少年時。

不管不顧,熱烈追尋少年時不慎失落的青梅。

陸澈低聲道:“南泱,我少年便遇到了你。青梅竹馬,熾熱真心何其可貴?如此淺顯的道理,我竟花這麼多年才想得透徹。”

南泱心思不在耳邊。

小院人太多,東西太亂,人還跟著陸澈一圈圈地遛彎,心神早出走而去。

一片新開的木槿花被風吹得晃晃悠悠,落到肩頭。

她撿起粉色的木槿花,掂在手指尖轉動幾下,風輪似的。

不知想到甚麼,抿嘴無聲微笑。

落在身上的幾朵粉色木槿被她挑挑揀揀,選最好的一朵收入袖袋中,這時才想起並肩對話的陸大表兄,從風裡抓住最後兩個字眼。

“甚麼透徹?大表兄再說一遍?”

“……”

陸澈如何看不出她的心不在焉?

聲線裡帶壓抑:“罷了。”

兩人無言走出幾步。

南泱又開始走神。

沉默走出半圈,日頭光影移動。陸澈另起話頭。

“蕭承宴那處,你無需擔心太過。他強搶你已有半年,男女情愛總有新鮮消退之日,權勢於他總是更重要的。”

默了須臾,他低聲道:“我盡力與他周旋。儘快帶你走。”

雉奴噔噔噔地跑過來,扯住南泱的裙襬,“秦國夫人,看呀!”

短短功夫,雉奴堆起一高一矮兩座柴火堆。手裡抓一把不知哪裡弄來的小軟弓。

雉奴神氣地舉起小弓:“陪我射箭,我們比賽把柴堆射倒!藤黃阿姐不會射箭,秦國夫人陪我玩。”

南泱撫摸幾下小弓,遞還給雉奴:“我也不會射箭。你尋狄將軍試試?”

雉奴嘀嘀咕咕地抱怨狄榮的大個頭。大山似的一個人,怎麼可能贏?

藤黃小跑過來,連哄帶勸把雉奴抱走了。

南泱笑了一會兒,忽地又想起身邊不小心忽略的大表兄。

從風裡抓來兩個尾音字眼。

“周旋?大表兄跟夫君周旋甚麼?朝堂上的政事?我都不怎麼過問的。大表兄要不要找楊先生商議商議?”

陸澈無言瞪視……

“啊,說起來,今天實在多謝大表兄澄清。”

南泱捏著木槿花,高高興興地把去年丁香苑半夜總是出事,木插銷壞了,盛開的菊花消失,種種詭異現象說給陸澈聽。

“原來是夫君半夜路過衛家,每次翻牆進來,總會弄壞點東西。多謝大表兄澄清,今天總算弄清楚緣由了。我跟阿姆有陣子還以為鬧鬼呢。”

陸澈沉著臉不應聲。

多謝他澄清?

未成婚的女郎,被陌生男子半夜翻牆而入。南泱,你不覺得可怕可恨?

有何可道謝的!

陸澈驀然出聲打斷。

“你養在深閨,看不清蕭承宴本性。給點小恩小惠,你便誤以為他鐘情於你。蕭承宴此人豺狼本性,鍾愛豈能長久!”

南泱:……又訓?

見面就訓?她都嫁人了還追來夫家訓?

訓起人來沒完沒了是吧!

南泱的嘴巴閉緊如蚌殼,再不肯接話了。

兩人無言走出半圈。

身側的陸澈陷入心緒波動之中。

鍾情。

兩個平生罕見的字眼吐出口中,陸澈一陣恍惚。

他這輩子有鍾情的女郎嗎?

和衛映雪也算從小相識,順理成章締結婚約,幾乎便要成婚。他們之間……算鍾情麼?

陸澈越想越不明白,過去那幾年自己都在做甚麼。

兩人繞著院牆,又默默無言地走出兩圈。

一圈圈的,南泱感覺自己像拉磨的驢……

身邊的陸澈決然開口。

“我不在意你出嫁這半年。”

“你也無需在意三郎。”

“今後隨我回山陽郡,你我夫婦舉案齊眉,過好以後的歲歲年年。你在陸家,一定過得比淮陽侯府更好。”

南泱正盯著院牆上移動的陽光走神,猝不及防一個趔趄。

哪裡聽漏了?

從哪裡突然蹦出一句“你我夫婦,舉案齊眉!”

飄出三千里的神志當即嚇了回來。

她不得不出聲打斷:“大表兄一定誤會了甚麼。”

“大表兄和我,性情並不契和,愛好也不相投。我們完全不相配。”

陸澈眉眼間閃過痛苦。

“南泱,從前種種,是我故意冷待,將你的真心投擲地上。但如今我已知真心可貴。”

“你既細心收著七年前的年禮,可見舊日情意未散。又何必冷言冷語,寒涼我心!”t

南泱:……

等等,陸大表兄你真的誤會了甚麼!

“真的性情不和,愛好不投。小時候我愛玩的大表兄一樣都不愛。單單說性情愛好,其實還是跟三郎更投契一些。而且大表兄你……”

不大中聽的詞句被她吞回去,挑了個溫和字眼,“性情不和,完全不合。”

陸澈無言瞪視。

南泱被盯得後背發涼。

“我從小性子懶散,大表兄看不慣,見面總訓我。大表兄讀書又讀得多。說辭一套套的,整個時辰不重樣。有時我聽著聽著走神了,又訓我。”

說到這裡,她痛苦地閉了閉眼睛。

幼年時被訓的回憶樁樁件件回來了。

嫁入侯府之後的大部分日子,夫君蕭承宴忙得腳不沾地。

他自己忙,對夫人毫無要求,隨她懶去。偶爾閒下來,多數日子也跟她一起窩在屋裡,從早上到晚上隨意安排。

蕭承宴吃穿都不講究,安排得輕鬆。

“偶爾夫君也會拉我四處走。但他從來做得多說的少,不會一套套的大道理壓我。”

換成陸澈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南泱聲線一頓,小聲道:“還要說嗎?”

陸澈深吸氣:“說。”

繼續說,讓他徹底死心。

南泱至今覺得,長姐那種才情出眾的大家閨秀,和飽讀詩書的陸大表兄才是最合宜的良配。

同樣青梅竹馬,多年舊識。

“長姐如今出嫁了。但皇太弟倒臺,東宮姬妾遣散,長姐多半要歸家的。如果大表兄不在意女郎成婚的話。等尋到長姐,大表兄願不願回頭接納……”

聽出話音裡的撮合之意,陸澈神色冷了下去。

“不可能。”

無關嫁娶。

幼時的青梅竹馬,也並非每人都存留真心到長大。

衛映雪拋棄陸家改投東宮,豈有半分情愛?趨炎附勢的嘴臉令人寒心。

“物是人非。”陸澈走出幾步,對著院牆斑駁光影出了一回神。

“不必再提了。”

兩人繞著院牆又轉兩圈。

南泱撐不住了,停下腳步,死活不肯再做拉磨的驢。

她立定原地, “我對大表兄也這樣想。”

陸澈愕然停步。南泱側身對著院牆上西斜的影子。

物是人非。

“我收著七年前的舊年禮。確實因為懷念那段無憂無慮的舊日時光,懷念從前一起過年玩耍的玩伴。”

對著院牆上並立的兩個長長影子,她輕聲說出最後一句。

“但我懷念的,也只是從前那段日子裡,總帶來過年熱鬧的陸家表兄。以及……”

“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自己。”

——

南泱走進後院正房時,指尖掂著一朵盛開的粉色木槿花,放置在長案角頭。

“夫君,看我帶回來的花。”

蕭承宴難得正經坐在案後批閱公文。

也不知批閱到甚麼內容,提筆劃下一個驚天大叉,飛白體提下四個遒勁大字:”狗屁不通”,扔去公文堆裡。

目光從公文書卷抬起,掃過角頭的木槿花。

“看見了。粉唧唧的,沒宮裡給你帶的玉蘭花好看。”

甚麼叫粉唧唧的?

南泱指著案上木槿花,“帶回來的最好看的一朵!”

蕭承宴停筆細看。

看完還是類似評語:“粉色過豔,花又不大——”

眼看南泱伸手要把花取回去,蕭承宴動作飛快地一把護住,話鋒一轉,“夫人贈我的,收下了。”

“不是說不好看?”

“再不好看也是夫人贈的花,收下了。”

南泱不服氣地嘀咕:“都收下了還說不好看。”

蕭承宴撚起粉花細看:“遠看粉豔豔的,近看……”指尖上風輪似地轉了兩圈,“夫人覺得好看,此花一定有過人之處。多謝夫人,收下了。”

南泱高興起來,起身招呼用飯,“廚房飯食好了,備在庭院裡。”

蕭承宴撚著粉花,指節一聲聲地敲案上公文:“事忙,夫人先用。”

南泱不勉強他,把案頭的粉色木槿花擺正,淨手用飯去。

用飯回來,屋裡的人伏案姿勢都沒變過。地上多了幾團廢紙。

食物香氣撲鼻,不等走近便被察覺,蕭承宴不抬頭地道:“飯食擱著,待會兒再用。”

“飯食擱在外頭,先送個胡餅填填肚子。”

青瓷小盤放去案頭。

蕭承宴提筆疾書,順手摸起一塊滾熱的芝麻胡餅,一口咬去半個。

南泱在書案對面坐下,眼看他寫完一封詔令,取大司馬印,末尾用印。

“正事辦完了?”

蕭承宴唔了聲,放鬆地往後仰,摸來第二塊胡餅,三兩下吃個乾淨。

南泱坐在書案對面,雙手規矩交握,烏亮眼睛忽閃幾下。

“夫君,木槿花怎麼還在案上?”

蕭承宴伸拽筋骨的動作一停,目光瞥過案頭的粉花。

“還在案上。怎麼了?”

南泱想笑又忍著。

對面炯炯的逼視下,她撐起半個身子,越過長案,湊去耳邊悄聲地說。

“這朵木槿花專門放在案頭給夫君取用。”

“下次半夜翻牆進來,又想薅我的花,拿這朵木槿。別亂摘窗臺新開的蘭花——”

沒等說完蕭承宴啪的把毛筆扔去案上。

“衛南泱,真長本事了,敢笑話你夫君?你給我等著。”單手一撐書案要起身。

南泱拔腳轉身就往外跑。

“跑甚麼跑?”屋裡蕭承宴給生生氣笑了:“還能吃了你不成?你給我回來。”

南泱忍笑躲在窗外不肯回屋:“夫君的壞名聲太響亮。小兒心、少女肉,進屋怕被吃了。”

蕭承宴:“……呵。”

他堵在門邊,長腿靠著門框,目光睨向窗下抱膝蹲著一臉乖巧的小娘子。

“尋常的小娘子本侯不吃。”

“平安鎮桑林裡有個小娘子,大好春日潑了本侯一臉水。本侯只抓那一個壞心眼的小娘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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