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物是人非。
三月初五是個好日子。
陸澈人本已架在火堆上, 成了箭靶子,因為三月初五這個吉利日子,救下了。
南泱領著藤黃, 藤黃抱著雉奴,狄榮跟著雉奴, 一隊親兵跟著狄榮,一大幫子人湧回小院。
“過來看看錶兄。”
南泱目光帶同情。大表兄的氣色又不大好了。
陸家車隊都快行到山陽郡老家了, 原路折返回京。旅途勞頓,再加今日一場驚嚇, 最近過得夠折騰的。
她招呼藤黃把六菜一湯擺開, 又擺上新出爐的梔子糕, 上好的葡萄酒。
美酒美食, 給大表兄壓壓驚。
陸澈立在庭院當中,面沉如水。
在他對面, 狄榮領幾個親兵, 正忙忙碌碌把柴火堆搬走, 把窗欞上的利箭一支支拔出。
死裡逃生的驚險痕跡,就這樣輕描淡寫地消失在面前……
陸澈忍耐地閉了閉眼。
看在小皇孫殿下的面上,今日之事, 他不計較。
但蕭承宴豺狼本性,盡都展現在一支支利箭,一堆堆柴火之中。
眼角餘光現出一角胭脂紅的裙襬。
侯府的日子是否如南泱所說, 過得好, 他一時難以分辨。
單看身上穿的衣裳, 確實比衛家時好。有回憶中那個總是服飾鮮亮、快活地跳來跑去的小女郎三分影子了。
陸澈上前兩步:“和二表妹單獨說話。”
南泱跟著幾步走去院牆邊。
眼看陸澈要出院門去,趕緊把人攔住。
“就在院子裡說話。”
好容易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出去萬一撞著夫君, 她可尋不到理由把人救下第二次了。
兩人沿著院牆一圈圈地走。
雉奴在小院快活玩耍,把柴火堆當做玩耍的好玩物,從柴堆上單腳挨個跳過。
陸澈盯著雉奴的身影。
小皇孫……年紀幼小。身後的倚仗,只有淮陽侯府。
他懷疑小皇孫在蕭承宴手裡,能不能活到成年。
他不能因為私怨拂袖而去,他得盡臣子的本分,扶持小皇孫殿下登基,看顧小皇孫長大。
他竟然得和蕭承宴放棄前嫌,同僚共事!
偌大一個淮陽侯府帶給他的痛苦,遠遠不止這些。
和他並肩前行的二表妹南泱,正語氣真摯地對話。
“大表兄安然無恙,我心甚慰。吃的用的,有甚麼為難之處可以當面提。今日之後,有要求可以轉託家臣們。沒事我就不過來了。”
陸澈眼中的痛苦又深重了三分。
她可是信不過他?
“我反反覆覆告知,這次回京,最大的目的便是帶你走。我們回山陽郡,一切重返正軌,把這些年來的錯亂糾正。我在陸氏可以做主,當年我們的婚約……”
最關鍵的字眼吐出喉嚨,聲線微微一顫。
南泱腳步當即停下了。
南泱目光錯愕,帶出明顯擔憂,“大表兄,你累了?”
都說起糊塗話來了。
當年的婚約?
哪還來的婚約呢!
“去年十月出嫁,我原本要嫁的三郎清澤,正是大表兄做主撮合。後來嫁入侯府,城門下一片混亂,當時大表兄也在場的。”
你現在提起當年兩家黃了的婚約?
陸澈的視線挪去旁邊。愧疚咬齧內心。
“我知你吃驚。”
“之前我想得太多太雜。你並未做錯甚麼……是我想太多。”
直到去年,他還以陸氏大宗嫡長子的身份,權衡利弊,理智判定。
衛二孃配不上陸氏嫡支幾個傑出子弟。
和陸氏分支出身、學業前途平平的陸三郎勉強相配。
今年他二十有三。
短短几個月內,仕途起伏挫折,登上青雲又墜下,體會人心向背,飽嘗世態炎涼。
二十多歲的年紀了。官場沉浮多年。
他竟又彷彿回到當年那個離家求學、十五六歲的少年時。
不管不顧,熱烈追尋少年時不慎失落的青梅。
陸澈低聲道:“南泱,我少年便遇到了你。青梅竹馬,熾熱真心何其可貴?如此淺顯的道理,我竟花這麼多年才想得透徹。”
南泱心思不在耳邊。
小院人太多,東西太亂,人還跟著陸澈一圈圈地遛彎,心神早出走而去。
一片新開的木槿花被風吹得晃晃悠悠,落到肩頭。
她撿起粉色的木槿花,掂在手指尖轉動幾下,風輪似的。
不知想到甚麼,抿嘴無聲微笑。
落在身上的幾朵粉色木槿被她挑挑揀揀,選最好的一朵收入袖袋中,這時才想起並肩對話的陸大表兄,從風裡抓住最後兩個字眼。
“甚麼透徹?大表兄再說一遍?”
“……”
陸澈如何看不出她的心不在焉?
聲線裡帶壓抑:“罷了。”
兩人無言走出幾步。
南泱又開始走神。
沉默走出半圈,日頭光影移動。陸澈另起話頭。
“蕭承宴那處,你無需擔心太過。他強搶你已有半年,男女情愛總有新鮮消退之日,權勢於他總是更重要的。”
默了須臾,他低聲道:“我盡力與他周旋。儘快帶你走。”
雉奴噔噔噔地跑過來,扯住南泱的裙襬,“秦國夫人,看呀!”
短短功夫,雉奴堆起一高一矮兩座柴火堆。手裡抓一把不知哪裡弄來的小軟弓。
雉奴神氣地舉起小弓:“陪我射箭,我們比賽把柴堆射倒!藤黃阿姐不會射箭,秦國夫人陪我玩。”
南泱撫摸幾下小弓,遞還給雉奴:“我也不會射箭。你尋狄將軍試試?”
雉奴嘀嘀咕咕地抱怨狄榮的大個頭。大山似的一個人,怎麼可能贏?
藤黃小跑過來,連哄帶勸把雉奴抱走了。
南泱笑了一會兒,忽地又想起身邊不小心忽略的大表兄。
從風裡抓來兩個尾音字眼。
“周旋?大表兄跟夫君周旋甚麼?朝堂上的政事?我都不怎麼過問的。大表兄要不要找楊先生商議商議?”
陸澈無言瞪視……
“啊,說起來,今天實在多謝大表兄澄清。”
南泱捏著木槿花,高高興興地把去年丁香苑半夜總是出事,木插銷壞了,盛開的菊花消失,種種詭異現象說給陸澈聽。
“原來是夫君半夜路過衛家,每次翻牆進來,總會弄壞點東西。多謝大表兄澄清,今天總算弄清楚緣由了。我跟阿姆有陣子還以為鬧鬼呢。”
陸澈沉著臉不應聲。
多謝他澄清?
未成婚的女郎,被陌生男子半夜翻牆而入。南泱,你不覺得可怕可恨?
有何可道謝的!
陸澈驀然出聲打斷。
“你養在深閨,看不清蕭承宴本性。給點小恩小惠,你便誤以為他鐘情於你。蕭承宴此人豺狼本性,鍾愛豈能長久!”
南泱:……又訓?
見面就訓?她都嫁人了還追來夫家訓?
訓起人來沒完沒了是吧!
南泱的嘴巴閉緊如蚌殼,再不肯接話了。
兩人無言走出半圈。
身側的陸澈陷入心緒波動之中。
鍾情。
兩個平生罕見的字眼吐出口中,陸澈一陣恍惚。
他這輩子有鍾情的女郎嗎?
和衛映雪也算從小相識,順理成章締結婚約,幾乎便要成婚。他們之間……算鍾情麼?
陸澈越想越不明白,過去那幾年自己都在做甚麼。
兩人繞著院牆,又默默無言地走出兩圈。
一圈圈的,南泱感覺自己像拉磨的驢……
身邊的陸澈決然開口。
“我不在意你出嫁這半年。”
“你也無需在意三郎。”
“今後隨我回山陽郡,你我夫婦舉案齊眉,過好以後的歲歲年年。你在陸家,一定過得比淮陽侯府更好。”
南泱正盯著院牆上移動的陽光走神,猝不及防一個趔趄。
哪裡聽漏了?
從哪裡突然蹦出一句“你我夫婦,舉案齊眉!”
飄出三千里的神志當即嚇了回來。
她不得不出聲打斷:“大表兄一定誤會了甚麼。”
“大表兄和我,性情並不契和,愛好也不相投。我們完全不相配。”
陸澈眉眼間閃過痛苦。
“南泱,從前種種,是我故意冷待,將你的真心投擲地上。但如今我已知真心可貴。”
“你既細心收著七年前的年禮,可見舊日情意未散。又何必冷言冷語,寒涼我心!”t
南泱:……
等等,陸大表兄你真的誤會了甚麼!
“真的性情不和,愛好不投。小時候我愛玩的大表兄一樣都不愛。單單說性情愛好,其實還是跟三郎更投契一些。而且大表兄你……”
不大中聽的詞句被她吞回去,挑了個溫和字眼,“性情不和,完全不合。”
陸澈無言瞪視。
南泱被盯得後背發涼。
“我從小性子懶散,大表兄看不慣,見面總訓我。大表兄讀書又讀得多。說辭一套套的,整個時辰不重樣。有時我聽著聽著走神了,又訓我。”
說到這裡,她痛苦地閉了閉眼睛。
幼年時被訓的回憶樁樁件件回來了。
嫁入侯府之後的大部分日子,夫君蕭承宴忙得腳不沾地。
他自己忙,對夫人毫無要求,隨她懶去。偶爾閒下來,多數日子也跟她一起窩在屋裡,從早上到晚上隨意安排。
蕭承宴吃穿都不講究,安排得輕鬆。
“偶爾夫君也會拉我四處走。但他從來做得多說的少,不會一套套的大道理壓我。”
換成陸澈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南泱聲線一頓,小聲道:“還要說嗎?”
陸澈深吸氣:“說。”
繼續說,讓他徹底死心。
南泱至今覺得,長姐那種才情出眾的大家閨秀,和飽讀詩書的陸大表兄才是最合宜的良配。
同樣青梅竹馬,多年舊識。
“長姐如今出嫁了。但皇太弟倒臺,東宮姬妾遣散,長姐多半要歸家的。如果大表兄不在意女郎成婚的話。等尋到長姐,大表兄願不願回頭接納……”
聽出話音裡的撮合之意,陸澈神色冷了下去。
“不可能。”
無關嫁娶。
幼時的青梅竹馬,也並非每人都存留真心到長大。
衛映雪拋棄陸家改投東宮,豈有半分情愛?趨炎附勢的嘴臉令人寒心。
“物是人非。”陸澈走出幾步,對著院牆斑駁光影出了一回神。
“不必再提了。”
兩人繞著院牆又轉兩圈。
南泱撐不住了,停下腳步,死活不肯再做拉磨的驢。
她立定原地, “我對大表兄也這樣想。”
陸澈愕然停步。南泱側身對著院牆上西斜的影子。
物是人非。
“我收著七年前的舊年禮。確實因為懷念那段無憂無慮的舊日時光,懷念從前一起過年玩耍的玩伴。”
對著院牆上並立的兩個長長影子,她輕聲說出最後一句。
“但我懷念的,也只是從前那段日子裡,總帶來過年熱鬧的陸家表兄。以及……”
“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自己。”
——
南泱走進後院正房時,指尖掂著一朵盛開的粉色木槿花,放置在長案角頭。
“夫君,看我帶回來的花。”
蕭承宴難得正經坐在案後批閱公文。
也不知批閱到甚麼內容,提筆劃下一個驚天大叉,飛白體提下四個遒勁大字:”狗屁不通”,扔去公文堆裡。
目光從公文書卷抬起,掃過角頭的木槿花。
“看見了。粉唧唧的,沒宮裡給你帶的玉蘭花好看。”
甚麼叫粉唧唧的?
南泱指著案上木槿花,“帶回來的最好看的一朵!”
蕭承宴停筆細看。
看完還是類似評語:“粉色過豔,花又不大——”
眼看南泱伸手要把花取回去,蕭承宴動作飛快地一把護住,話鋒一轉,“夫人贈我的,收下了。”
“不是說不好看?”
“再不好看也是夫人贈的花,收下了。”
南泱不服氣地嘀咕:“都收下了還說不好看。”
蕭承宴撚起粉花細看:“遠看粉豔豔的,近看……”指尖上風輪似地轉了兩圈,“夫人覺得好看,此花一定有過人之處。多謝夫人,收下了。”
南泱高興起來,起身招呼用飯,“廚房飯食好了,備在庭院裡。”
蕭承宴撚著粉花,指節一聲聲地敲案上公文:“事忙,夫人先用。”
南泱不勉強他,把案頭的粉色木槿花擺正,淨手用飯去。
用飯回來,屋裡的人伏案姿勢都沒變過。地上多了幾團廢紙。
食物香氣撲鼻,不等走近便被察覺,蕭承宴不抬頭地道:“飯食擱著,待會兒再用。”
“飯食擱在外頭,先送個胡餅填填肚子。”
青瓷小盤放去案頭。
蕭承宴提筆疾書,順手摸起一塊滾熱的芝麻胡餅,一口咬去半個。
南泱在書案對面坐下,眼看他寫完一封詔令,取大司馬印,末尾用印。
“正事辦完了?”
蕭承宴唔了聲,放鬆地往後仰,摸來第二塊胡餅,三兩下吃個乾淨。
南泱坐在書案對面,雙手規矩交握,烏亮眼睛忽閃幾下。
“夫君,木槿花怎麼還在案上?”
蕭承宴伸拽筋骨的動作一停,目光瞥過案頭的粉花。
“還在案上。怎麼了?”
南泱想笑又忍著。
對面炯炯的逼視下,她撐起半個身子,越過長案,湊去耳邊悄聲地說。
“這朵木槿花專門放在案頭給夫君取用。”
“下次半夜翻牆進來,又想薅我的花,拿這朵木槿。別亂摘窗臺新開的蘭花——”
沒等說完蕭承宴啪的把毛筆扔去案上。
“衛南泱,真長本事了,敢笑話你夫君?你給我等著。”單手一撐書案要起身。
南泱拔腳轉身就往外跑。
“跑甚麼跑?”屋裡蕭承宴給生生氣笑了:“還能吃了你不成?你給我回來。”
南泱忍笑躲在窗外不肯回屋:“夫君的壞名聲太響亮。小兒心、少女肉,進屋怕被吃了。”
蕭承宴:“……呵。”
他堵在門邊,長腿靠著門框,目光睨向窗下抱膝蹲著一臉乖巧的小娘子。
“尋常的小娘子本侯不吃。”
“平安鎮桑林裡有個小娘子,大好春日潑了本侯一臉水。本侯只抓那一個壞心眼的小娘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