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下次早點出聲。
南泱其實是個很謹慎的小娘子。
發現畫卷的秘密之後, 她先不聲不響等了整個時辰,親兵們收拾完婚房走了;又等到傍晚掌燈時分,阿姆出去尋吃食, 這才起身把窗戶挨個關上,虛掩了房門。
小跑回書案邊, 飛快抽出那捲毫不起眼的畫卷。
屏息靜氣開啟。
偷看一眼,好怪, 再看一眼。
鑑賞完第一篇……瞳孔都微微睜大了。
顯然出自名家手筆的宮廷畫卷,每一篇都畫得美輪美奐, 亭臺人物栩栩如生。
就是怎麼說呢。
南泱震驚地盯著畫卷當中不知第幾篇章描繪的圖景。
畫中一座精緻的後花園。
假山流水奇石樓閣, 假山下方一對高難度交纏的小人。南泱起先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把銅燈座挪近幾寸, 睜大眼睛仔細研究。
畫裡女小人背靠假山,一隻腳尖撐地, 另一隻腳抬去頭頂, 擱在假山上……?
這是人腳能抬起的高度嗎。
南泱只盯看著, 已經感同身受,小腿隱隱抽筋,腳趾頭不自覺地蜷了蜷。
蕭承宴就在這時從背後幽靈般地出聲:
“……往後翻, 換下篇。這姿勢你做不來。”
“……”
來自身後的鬼魅出聲,驚得南泱幾乎原地跳起,手一抖, 木卷軸咕嚕嚕滾出去, 畫卷鋪滿長案。
她也顧不上身後的人了, 手忙腳亂抓起卷軸往下一扣,正面朝下扣去案上,拿身子擋著, 假做無事發生,轉身迎接:
“蕭侯回來了。”
“唔。”蕭承宴應了聲,臂展寬闊的手臂繞過南泱半圈,把她身後反扣的畫卷又提起,正面朝上重新在長案上攤開,伸手往南泱肩頭一壓,壓她重新坐t下。
“好看嗎?坐,繼續看。”
南泱:……
她默默把畫卷重新捲起,攏去邊角擱著。
蕭承宴自顧自地抽去腰帶,卸下長刀,把入宮的朝服袍子扔去床頭。
“怕甚麼。”他背後彷彿生了眼睛,不回頭地吩咐,“該做甚麼做甚麼去。兩宿沒閤眼,回來睡一覺。又不吃了你。”
初冬時節天黑得早,阿姆提著燈籠送吃食進婚房,內寢間驟然多出個人,嚇得燈籠都險些掉去地上。
定睛去看,這位出城前夕特意趕回來“洞房花燭”的搶匪新郎靠在床頭,雙目闔攏,人已合衣睡下了。
南泱匆匆用罷晚食,送走不安的阿姆,苦惱地站在床邊。
侯府主人佔了床,她睡哪兒?
……畢竟是人家地盤,人家自己的臥寢。
南泱老老實實抱起一床陪嫁繡被,鋪去靠牆的小榻上。
床上兩個繡紅囍字的蕎麥枕頭也是她的陪嫁。
被蕭侯佔了一個,床裡還有一個。
她小心地越過床頭拉扯蕎麥枕頭,不知動作如何驚動了沉睡中的人,又或者他其實並沒有完全睡著,枕頭抱過來的同時,手也被抓住了。
蕭承宴連眼睛都沒睜,閉著眼一抬手,準確地把南泱連人帶枕頭扯進懷裡。
“姿勢選好了?”
問話其實沒頭沒尾的,但南泱這次反應很快,思緒瞬間跟上了。
她的下巴磕在男人胸膛上,心跳如鼓點,強做鎮定,“都不適合。”
蕭承宴在笑。薄唇朝上翹起,扯開一個弧度。
他長相鋒銳俊美,笑起來也帶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南泱總懷疑蕭侯在嘲笑自己。
他顯然在宮裡更換過衣裳,裡外衣裳乾乾淨淨,連皺褶都不多。但湊近了身上有血氣。
南泱的下巴抵著胸口,懷疑地又聞了聞。
確實是血氣。
血氣縈繞鼻下不散,新換的裡外幾層衣裳都遮掩不住。興許血沾染在身上了。
南泱靜悄悄趴著,沒敢動。
“宮裡清洗了一波。”蕭承宴向她陳述這一整天都如何折騰的。語氣太過鎮定,以至於顯得冷淡。
“早上抱皇太孫出寢殿,皇太孫鬧困,哭鬧發了一通脾氣,指著本侯喊‘亂臣賊子’。本侯誇獎他,‘亂臣賊子’這個詞用得很好,本侯愛聽。誰教你的?”
南泱安靜如雞。
皇太孫……年紀似乎還很小吧?
“皇太孫才四歲,這個年紀小孩兒的話通常當不得真。”蕭承宴閉著眼笑了下。
“但太孫不同。他從小被教養得很好,說話口齒清楚,有理有據,時間地點都記得很清晰,是個實誠孩子。本侯很喜歡他。”
所以宮裡折騰了一整天。
把鬧困發脾氣的皇太孫哄睡後,馬不停蹄清洗了一批對蕭承宴暗中不滿的宮人和內朝臣。
南泱連人帶枕頭被抱著兩刻鐘都沒放開。
強搶她拜堂的這位新婚夫君,似乎很喜歡把她抱在懷裡揉。揉完頭髮揉手指,捏完手指捏手背。她整個人被搓麵糰似的搓了一遍。
南泱再次偏過臉,試圖離撲鼻的血氣遠一點時,蕭承宴終於意識到甚麼,放開手,“身上髒,拿件乾淨袍子給我。”
又叮囑:“放外頭明間的刀不要拿進來。”
等南泱從五斗櫃翻出一身簇新的外袍捧來床邊,滿身血氣的侯府主人又沉沉地睡去了。
南泱抱著好不容易到手的蕎麥枕頭,轉去西窗靠牆的小榻。
厚實軟和的大紅繡被裹在身上,捏著自己一針一線的刺繡,沉甸甸的安心。
實話實說,一個人睡小榻,遠好過兩個人睡大床。
畢竟是蕭侯回府的第一夜,南泱還是有點睡不著,所以她捏完刺繡,又捏了一會兒蕎麥枕頭。
比平日入睡晚不少時辰,總算陷入夢鄉。
這一覺睡得似短又長,等她被動靜驚醒,有微弱的晨光從窗欞縫隙映進屋裡。
屋門被人一下推開了。
狄榮大喇喇地跨進門檻,“這屋怎麼還栓門了?主上,該走了!……哎喲夫人!”
狄榮還沒踏進西邊內寢,在大門邊瞥見睡眼惺忪抱著被子的南泱,頓時原地大轉身,抱頭鼠竄出門去。
“夫人見諒,臣屬忘了夫人也住這屋了!”
南泱暈暈乎乎地坐起身,天光還早,四更凌晨,漆黑天邊才泛起蟹殼青。
被推開的兩扇木門在風裡晃盪,屋外的狄榮壓著嗓子不住賠罪。鬧了個直闖婚房的大笑話,估摸他沒臉進來了。
屋裡安睡的侯府主人沒醒。畢竟整整兩個日夜,二十來個時辰沒閤眼。
——這實在是漫長的兩天。
領兵出城進城,搶親成親,進宮面聖,清洗殺人。
普通人一輩子都做不成一件的大事被他兩天之內做了個遍,滿打滿算睡了三個時辰。
按蕭承宴這種折騰法,鐵打的都撐不住。
南泱點起一盞小燈放去床邊,掀開床幔,床上的男人睡得連姿勢都沒動過。
喊了兩聲,毫無反應。
她站在床邊,就像平常阿姆喊她起床那樣,輕輕地推一把對方的肩頭:“蕭侯,醒醒,狄將軍喊你了。蕭侯——”
床上人影迅猛如閃電地動了。
南泱還在彎腰推他,下個瞬間,她的手腕被一股奇大的力氣擰住,肩頭反壓往下,砰地磕去床板。
南泱被磕懵了。
手腕攥得死緊,動彈不得,那股奇大的力氣還在下壓,她跌在床邊,雪白脖頸被壓得伏去床頭。
一隻有力的手兇猛地卡住她的肩頸,另一隻手扔開蕎麥枕頭在床頭摸索。
看姿勢,在找刀。
南泱:“……”人麻了。
喊人起個床而已,這麼大陣仗?!
突變太快太意外,她一時也想不起說甚麼解圍。
只好躺著問:“蕭侯找刀?刀不在枕頭下面,蕭侯睡下前把刀放外明間了。”
她喊得很及時。
幾乎把她脖子擰斷的動作瞬間停止了。
有那麼一段不太長的時間,兩人陷入靜止。南泱躺著不動,壓在她身上的蕭承宴也不動。
黑暗床帷看不清面容,南泱只能從緊貼的身軀感受到對方渾身繃緊如石的肌肉,急驟如鼓的心跳。
隔半晌,蕭承宴才啞聲道:“衛南泱?”
南泱:“……啊。” 婚房裡還能有誰?
擒壓肩頸手腕的手收了回去。下一刻,沉重壓住她的男人身軀也離開了。
蕭承宴趿鞋下床,“下次早點出聲。”
南泱無言地撫摸小臂浮起的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還有下次?
大冷天激出了一後背的熱汗,她坐在地上,腿腳發軟,揉了揉幾乎被壓斷的腕骨,又抬手摸過僥倖逃過一劫的脖子。
窗邊長案的銅燈臺被蕭承宴點起,屋裡燈火大亮,他撈起金鉤帶扣去腰上,又去外明間取來長刀,邊掛刀邊道:
“下次我睡熟,別在近處推我。早晨站遠點,扯開嗓子把我喊醒。”
“……”
南泱還有點緩不過來,沒吭聲。
她仰著頭,眼睜睜看對方走近面前,把地上坐著的她自己攔腰抱起,放蕎麥枕頭似的往床頭一放。
蕭承宴往門外走。
臨到門前忽地又幾步轉回來,捏住南泱的下巴往上抬:“看我。”
南泱坐在床邊,莫名其妙地對視。
蕭承宴捏住小巧下巴,借房內通亮的燈火,仔細打量新婚夫人一對烏溜溜的圓眼,自然略垂的兩邊眼角,柔軟光澤的臉頰。
沒哭?
確認沒嚇哭他新娶進門的小夫人,蕭承宴繃緊的神色舒展少許,安撫地拍拍她,把南泱濃密散亂的長髮重重揉了一把。
“五日之內回程。”
彷彿為了補償今早這場無妄之災似的,他思索片刻,特意誇讚一句:“嫁妝被子暖和,鴨子繡得不錯,活靈活現的。”
轉身踏出屋門。
留在屋裡的南泱瞠目對著新婚夫君出門的背影。
之後,頂著一頭揉成雞窩的凌亂長髮開啟木窗,讓晨光照進屋。
在晨光裡抱起自己繡了整個月的大紅鴛鴦碧荷婚被,懷疑地瞅了又瞅。
【鴨子繡得不錯】【活靈活現的】
鴨子???
——
正是晨光微明時分,侯府主人走出正門,在凜冽大風裡踩鐙上馬。天策軍五千輕騎待命,奉天子詔令,迎接城外的豫王入城。
蕭承宴撥馬往南城門方向行去。
“出城。”
“是龍是蛇,總得見見。”
秋風刮過馬鬃,握住粗糲韁繩的指節不經意蜷了蜷,暗自回味新婚夫人臉頰髮間柔軟的觸感。
作者有話說:蕭侯:差點把人弄哭了,趕緊誇一句哄哄。
南泱:你是在誇嗎?!暴擊+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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