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一更) 成天到晚情啊愛……
七夕將近, 尚膳監早早便著手趕製應節的麵食巧果,花樣翻新,只為討主子們一笑。
皇后那邊叫散後, 方妙意打御花園回宮,遠遠就望見麗景門內, 內務府太監們正忙活著搭乞巧綵樓。
錦緞結成的綵樓已起了架子, 足有百尺高。路上聽香凝講, 待到七月初七正日子, 綵樓裡還得設下供案, 奉安神牌。帝后會率宮眷祭祀牛女星君, 以求農桑繁茂。
回到東配殿, 方妙意才剛換了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 便被小宮女們纏住繡香袋。
炕桌上攤著紅紅綠綠的絲線,笸籮裡堆滿了還沒繡完的香囊底子。
方妙意指間捏著枚繡花針, 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緞面。
女紅她自然是會的,只是做不上多久,眼皮子便開始打架。按孃親從前數落她的話說, 骨子裡就沒長那根安安分分的弦, 要她坐上半日穿針引線, 比日頭打西邊出來還難。
畫錦坐在腳踏邊的小杌子上, 忽聽頭頂沒了聲響, 扭著腰身一瞧, 小姐竟又把下巴擱在炕桌上,閉著眼假寐起來。
“美人,這都甚麼時候了,您怎麼還打瞌睡呢?”
畫錦拉住她褶裙邊緣晃了晃,催促說:
“您可得打起精神來好好繡, 這香囊是要在七夕節呈給萬歲爺的,若是做得糙了,豈不叫旁人笑話?”
方妙意把臉埋在臂彎裡,悶聲悶氣地哼了一聲。
“宮裡那麼多嬪妃,人手一個荷包堆上去,能把乾元宮的御案給埋了。”
“皇上能多瞅誰的一眼?到底也就是扔到哪個犄角旮旯裡吃灰罷了。”
畫錦卻是個死心眼兒的,不依不饒地勸道:
“萬一呢?萬一萬歲爺偏就看中您的手藝,日日戴在身上,那得多揚展呀?您若不緊著繡出來,可要平白錯過這機緣!”
方妙意聽了這話,竟是撲哧一聲笑出來。她慢吞吞地抻個懶腰,重新把那隻繡了一半的香囊撿回手裡。
“他才不會。”
她篤定地搖搖頭。
把嬪妃送的小玩意兒戴在身上,成天到晚情啊愛的,她想想都嫌丟人,更別提皇帝了。
若是哪天真瞧見皇帝腰上掛著個繡滿鴛鴦蝴蝶的香囊,那才要把她嚇死。
怕不是要請個跳大神的進宮,給他好好驅驅身上的魔障才行。
香凝屈一膝於炕沿上,正陪主子分擘綵線,聞言不禁抬起眼來,輕聲提議:“美人若想叫皇上瞧見,奴婢送過去的時候,可以託瑞總管格外提兩句。皇上聽說是您繡的,說不準真會多看一眼……”
正說著閒話,門簾子外忽然傳來一陣響動。金玉滿跟個猴兒似的,把腦袋從縫裡探進來,笑眯眯地說:
“啟稟美人主子,溫昭儀過來瞧您了。”
他一進殿,立馬就感覺掉進了姑娘堆裡,鼻端盡是蘭麝香氣。
他倒是想賴著不走,可惜自個兒指頭粗笨不會繡花,只能被主子打發出去守門。
一聽溫棠來了,方妙意立馬就把手裡針線撂下,急匆匆迎出去。還沒走到門口,便見溫棠搭著連玉的手,已跨進門檻。
“姐姐怎麼自個兒過來了?也不使人知會一聲,若有甚麼要緊事,叫我去看你便是了。”
方妙意眉梢眼角都透著歡喜,上前挽住溫棠手臂,便往軟榻上引。
宮女們手腳麻利地收拾了針線笸籮,端上早已備好的茶水點心。
溫棠在榻邊坐定,接過宮女遞上來的茶盞,放在手心焐著:
“前陣子陰雨連綿的,我這腿疾犯了,懶得動彈,勞煩妹妹總往我那兒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如今好容易放了晴,我也能下地走動走動,便想著來看看你。”
她頓了頓,目光在方妙意紅潤的臉頰上轉了一圈,掩唇笑道:
“知道妹妹如今是大忙人,我又何苦再叫妹妹來回奔波?”
方妙意聽出她話裡的揶揄,臉頰微微一燙,趕忙把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香囊往綢布底下一壓。
“姐姐又來取笑我。”
她端正了臉色,故意岔開話頭說:
“哪有甚麼忙不忙的?不過是楊才人常來找我合練曲子,統共也就費個把時辰,餘下時候就是閒人一個。”
聽她提起楊才人,溫棠唇邊笑意微微一滯,眉心也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她擺擺手,示意連玉帶著屋裡的宮女們都退下去,待得門扇合攏,這才壓低聲音:
“那位楊才人,妹妹可知根知底麼?宴上獻藝的事兒,最容易出岔子,妹妹可得當心。”
雖知曉妙意聰慧過人,不比自己這般懦弱無能,可她在這上頭吃過虧,便總忍不住提心吊膽。
方妙意看著她憂心忡忡的模樣,心中一暖,遂也不再瞞她。她傾身越過炕桌,與溫棠耳語兩句。
溫棠聽罷,眸子瞬間睜大,驚愕道:
“真的?”
方妙意點了點頭:“這回若能順藤摸瓜,弄清楚楊才人背後究竟是誰,當初害姐姐的人,說不準也有著落。”
她這些日子不聲不響,其實心中早有成算。皇后掌管六宮,卻因和太上皇貴妃沾親帶故,並不得皇帝信重。在自己操持的法會上對嬪妃下手,實屬得不償失。
琳昭儀那個咋咋呼呼的性子,瞧著兇悍,但喜怒全掛在臉上的人,反倒最不足為懼。
而鳳貴嬪性子直,且傲,只要旁人不惹她,她也懶得攪和後宮事。
扒拉來扒拉去,這宮裡真正成氣候,又有那份兒陰毒心思的,也就剩下儀妃和淳貴嬪。
溫棠搭在桌沿的手微微發顫,是舊日夢魘被翻出來的驚懼,也夾雜著些大仇將報的激動。
然而片刻之後,她眼中光亮又黯淡下去,長嘆一聲,有些頹然地撂開手:
“妙意妹妹,你還是別管我了。”
“你在宮裡根基未穩,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何苦為了我去和她們作對?萬一再把你自個兒給搭進去,不值當的。”
“這是甚麼話?”
見她膽小怕事的性子又要作祟,方妙意急得一把攥住溫棠,都恨不能上手去搖她肩膀,把她晃醒才好:
“姐姐可曾聽說過,先下手為強?那人今日能毫無顧忌地害你,明日就能變本加厲地來害我。在宮裡從來都不是你退一步,就能茍且偷生,保全身家性命的。”
“既明知山有虎,便該趁早帶齊了傢伙上山去打,莫非還要等老虎都咬到你脖子上了,再被迫還手嗎?”
溫棠被她這番話震得怔然,良久才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我都聽妹妹的……只是千萬要小心,若是察覺甚麼不對,一定要事先與我通氣兒。”
方妙意也覺得自己方才語氣急了些,忙欲再寬慰幾句,卻聽得外頭傳來通報聲。
原是皇后宮裡的人到了。
四個俏生生的宮女手裡捧著紅木托盤,上面疊著好多匹光澤流轉的綢緞料子,說是奉了皇后娘娘懿旨,送來給各宮主子裁換季衣裳的。
方妙意抬眼一瞧,來的並不是坤寧宮掌事姑姑玲夏,而是另一個模樣齊整的領班宮女。
她心念一動,也不急著看料子,只笑盈盈地問道:
“你是巧雲還是巧月?”
她扭頭看向溫棠,玩心大起:
“姐姐,你先猜呢?咱們倆一人猜一個,看誰眼力好。”
巧雲與巧月是皇后宮裡一對兒孿生姐妹,方妙意頭回請安時便好奇地盯著瞧了好幾眼,只覺得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知道方妙意是在緩和氣氛,溫棠無奈地笑了笑,搖首道:
“我可不欺負妹妹。我在宮裡都快兩個年頭了,如何還能分不清她們姐妹倆?”
“這位是巧月,她眼角下頭有顆極淡的小痣,巧雲卻是沒有的。”
那宮女聞言,果然抿嘴一笑,福身道:
“溫主子好眼力,奴婢正是巧月。”
方妙意藉著挑料子的工夫,湊近仔細瞧了瞧,果見巧月眼角下有一顆淡淡的小黑點。
料子送到儲秀宮時,雖已被高位嬪妃挑過一輪,但還是剩下不少成色好的。
方妙意信手翻了翻,瞄到匹玫瑰茜紅的妝花緞,頓時看住了眼。
那紅豔得正正好,既不媚俗,又透著蓬勃的熱鬧,正合她心意。
溫棠曉得她偏愛這些鮮亮顏色,趕忙從底下翻出匹梅子青的織金錦,拉她到大穿衣鏡前比劃。
“妹妹快瞧這個,襯得臉皮兒多白淨。”
方妙意往鏡子裡瞅了一眼,確實清麗脫俗。可她那還是忍不住往桌上那匹紅緞子上瞟,心裡跟貓撓似的。
溫棠湊近些,同她咬耳朵:
“就留這個罷,是皇上喜歡的色兒。難得這匹還沒叫旁人挑走,你若是穿上了,定能討皇上歡心。”
“你看上的那些綵緞子,多半沒人愛搶,回頭你都要了也沒人管你。”
方妙意聽得這話,氣得直哼哼,心裡鬱悶死了。
誰家姑娘上了秋,還成天穿那些青白藍綠的?要她說,就該用顏色暖和喜慶的料子裁衣裳,看著就讓人心裡敞亮。
但拗不過溫棠好意,她到底是把這匹留下了,順手又把那匹玫瑰茜紅的一併攬進懷裡。
“畫錦,快過來幫我撐著比劃比劃。”
方妙意對著鏡子左照右照,越看越是滿意:
“回頭衣裳裁好了,便拿到內務府去,叫萬公公好生幫我出個風毛兒,等到過年的時候穿正好。”
“總不能到了大年三十,還不許人穿紅罷?”
溫棠拿她沒辦法,只得寵溺地哄道:
“好好好,都依你。美人主子何時能把萬歲爺那刁鑽的喜好都給掰轉回來,那才真是大功一件呢。”
方妙意覺出她是在笑話自己,立馬嗔怪地瞪回去。
巧月等人剛走不久,薄容華身邊的大宮女花楹又提著個八角食盒,笑吟吟地走進來:
“奴婢給兩位主子請安。我們主兒方才回宮,見外頭停著轎輦,一打聽知是昭儀娘娘在這兒,特意吩咐小廚房做了些桂圓糕和杏仁盞,命奴婢送來給兩位主子嚐嚐鮮。”
溫昭儀斂起笑意,微微頷首,客氣道:
“多謝你們容華的好意,本宮今日過來,不過是與方美人閒話家常。你們主兒若是空了,不妨也過來一道坐坐。”
花楹福身應了個“是”,卻並未真的要去請人。
誰不知道溫昭儀和方美人是閨中密友,人家關起門來說體己話,得是多沒眼色的人,才會想來橫插一槓子。
眼見著花楹放下東西要走,方妙意眸光一閃,忽然沒頭沒腦地提了一句:
“對了姐姐,方才咱們提起順妃老孃娘,我忽地想起前兒聽小丫頭們嚼舌根,說老孃孃的壽辰好像是在八月十六?”
溫棠拈桂圓糕的手微微一頓,有些茫然地看她一眼。
她們何時提過寧壽宮那位順妃娘娘了?
但她反應極快,只是一瞬便接上了戲,順著方妙意的話茬兒道:
“正是如此,同中秋佳節也就差一天,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日子。”
方妙意嘆了口氣,似是有些惋惜:
“皇上仁孝,心裡定是惦記著給老孃娘做壽。只是這一茬兒沒人提,上頭又有太上皇和許貴妃壓著,總不好越過次序,單獨給順妃老孃娘大操大辦。”
當年孝聖皇后在世時,便與順妃最投緣。後來皇后仙去,順妃待她留下的獨子更是上心,噓寒問暖從未間斷。如今皇帝常往寧壽宮請安,便是記著這份恩情。
方妙意繼續說下去,聲音不高不低,恰能叫剛走到門口的花楹聽個真切:
“倘若能將中秋家宴和老孃孃的壽宴並在一處辦,定是十分熱鬧風光。屆時老孃娘高興,皇上也能全了這份孝心,想必會龍顏大悅。”
溫棠這回聽明白了,也不由得真心讚道:
“還是妹妹心思玲瓏,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確是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
兩人正說著,金玉滿那顆腦袋又鬼鬼祟祟地從簾子後頭冒出來,衝著方妙意擠眉弄眼。
意思是花楹已經在窗根底下聽真了,這會兒正急匆匆地回去通風報信呢。
方妙意與溫棠相視一眼,唇角微勾,默契揭過這個話茬兒,再不提半句。
作者有話說:翻一下,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