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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hapter 15 失控

2026-04-27 作者:弱水千流

第15章 Chapter 15 失控

光線流轉下, 莫少商的面容近在咫尺,英俊得有些失真。溫意濃只覺兩頰愈發滾燙,腦子也越發昏沉, 彷彿塞進了一團溼透的棉。

酒精麻痺了她的大腦,理解語言的功能區似乎變得異常遲鈍。

這道低沉的嗓音清晰鑽入她耳中, 每個字她都能聽懂,可組合在一起的意思卻模糊不清,讓人難以理解。

她雙眸霧濛濛的, 浸了水般迷離,只是懵懵然地望著他,說不出一個字。

這頭, 莫少商定定注視著眼前的女孩,目光幽深難辨。

端詳她幾秒後,他的視線落在她手中已經空空如也的高腳杯上, 結合她此刻異常的反應, 得出一個結論:她醉了。

晚宴上提供的特調果酒, 口感清甜綿軟,極具欺騙性, 實際的酒精含量並不低。這位年輕的老師顯然對酒類毫無研究, 應該是把特製果酒當成了普通的果汁,毫無防備,因而喝了不少。

想到這裡,莫少商心底不由好笑, 落在溫意濃臉上的目光,也不自覺地柔下來。

“有沒有傷到哪裡。”他低聲問她,嗓音輕而緩,像哄一個不肯穿鞋的小朋友。

溫意濃眨了眨眼睛, 思維依舊遲緩。但這個句式簡單直接許多,她聽懂了。

她遲鈍地搖了搖頭,模樣呆綿綿的。

莫少商又低聲道:“我現在鬆手,你自己站穩,好嗎?”

微醺狀態下的溫意濃,認真得格外乖順,又朝他點點頭:“好。”

捏住她下巴的手指緩慢鬆開,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手虛虛護在她身側,手臂的面板刻意與她保持一段微小距離,紳士,並且恪守禮節。

然而,溫意濃頭是暈的,腳下像是踩著棉花,步子發飄。

脫離開莫少商的外力,她下意識伸手,扶住了旁邊的長桌邊緣,勉強穩住身形。

須臾,溫意濃做了個深呼吸,思緒稍微清明幾分,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要道謝。

羞窘交織之下,她兩頰的緋色更濃,幾乎要滴出血來,囁嚅道:“剛才……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我估計就要摔倒出洋相了……”

這副醉意的模樣嫵媚而嬌豔,莫少商低眸注視著她,不回應她這句道謝,只是微側身,隨意往旁邊的羅馬柱上一靠,姿態慵懶,語氣淡淡:“溫老師覺得,這場宴會如何?”

這個問句來得有些沒頭沒尾,溫意濃愣了下,老實地回道:“挺、挺好呀。”

燈光美,氣氛佳,食物精緻。

這時,旁邊有侍者端著托盤經過。

莫少商隨手取下一杯香檳,輕抿一口,垂著眸,目光落在杯中搖曳的金色液體上,語氣輕緩得耐人尋味:“原本我很忐忑,怕溫老師在這種場合會感到拘束無聊。不過,看你剛才和那位男士交談得如此愜意。是我多慮了。”

溫意濃眨了眨眼睛,反應了兩秒才明白過來他指的是誰,恍然道:“你是說……你是說塞巴斯蒂安先生?”

莫少商搖晃香檳的動作頓了下,眼底微沉,沒有出聲。

“塞巴斯蒂安先生是蠻健談的,他說他對中國文化很感興趣,還在申請永久居留證。”溫意濃回答得老實巴交,沒有絲毫隱瞞,甚至帶著點分享趣聞的單純,“我和他都對心理學和香港電影感興趣,所以就多聊了幾句。”

說到這裡,她稍作停頓,隨後便歪了歪腦袋,仰起一張因醉酒而豔色逼人的小臉,望向莫少商。

她好奇地問:“莫先生,你是不高興了嗎?”

莫少商眼簾微抬,清冷的藍黑色眼瞳直勾勾看向她,反問:“我為甚麼要不高興。”

“……不知道。”年輕女孩誠實地搖頭,眼眸依舊溟濛,神色困頓中又帶幾分天真,“我也不知道你具體為甚麼不高興,但你就是不高興了。”

她口吻篤定,莫少商聽後,語氣裡繾出一絲興味,“你的結論,從何而來?”

“直覺。”她一本正經地回答,邏輯在酒精作用下顯得格外直白,“你本來給人的感覺就有點兇,很不好相處。每次你心情不好的時候,這種感覺會更明顯。就像……現在這樣。”

話音落地,莫少商極細微地挑了下眉t。

從表面來看,這隻醉貓小姐除了臉蛋比平時紅潤、眼裡的水汽更充沛外,說話嗓音甜軟,口齒清晰,邏輯似乎也還線上。

但,莫少商依然能判斷出,她是真的醉了。

清醒狀態下的溫意濃,絕不會用這樣毫無畏懼,甚至帶著點評判意味的眼神看他,更不會用這種口吻跟他說話。

膽子大得可愛。

“我自認待人還算平和,情緒也一向穩定。”莫少商平靜地看著她,“溫老師為甚麼執意認為,我不好相處?”

聽完這個問句,醉貓小姐仰起紅撲撲的臉蛋,神情認真,甚至還豎起一根細白纖細的食指,在他面前左右晃了晃,正色繼續道:”這和你怎麼待人接物沒關係。是你的性格、長相,氣場綜合在一起導致的問題。”

莫少商好整以暇地抿了口香檳,輕聲應和:“洗耳恭聽。”

“你的性格太安靜了,不愛說話,這種性格本身就會給人一種距離感。”溫意濃邊說,邊在莫少商臉上仔細打量,彷彿在進行一項學術分析。

酒精讓她拋開了平日的拘謹,而後,她甚至主動朝他走近了一步,語氣愈發嚴肅,“而且,你的面部摺疊度太高,眼睛、鼻子、嘴唇,下頜線,雖然長得立體深邃,非常好看,但投射出的攻擊性也很強,再加上你的氣場……我們特殊教育專業的人都學過心理學,你這樣的情況,和外界之間就像隔了一道無形的鴻溝,很少有人願意冒險跨越鴻溝,主動接近你。”

兩人之間的距離因她這一步而驟然縮短。

年輕姑娘穠豔嬌憨的臉龐,帶著醉人的紅暈,和無知無覺的純然,全都清晰映入莫少商眼中。

他的視線開始不受控制,下移,落低,望向她的唇。

這張塗著豔色口紅的唇瓣,小巧而飽滿,隨著話語而輕柔開合。

唇紅齒白,強烈的色彩差形成一種純真又致命的蠱惑。

讓人忍不住幻想。

如果吻上去,會是甚麼感覺。

一股陌生的燥熱在血液中竄動。莫少商看著眼前毫無防備的姑娘,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瞬。

然而當他再次開口,語氣卻依舊是從容而平靜的:“只是刻板印象。”

“是嗎?”溫意濃一雙濃密的睫毛扇了扇,帶著醉意的迷茫,反問他,“那在莫先生你眼裡,自己是個甚麼樣的人?”

莫少商看著她,藍黑色的眼眸深不見底,薄唇微啟,吐出四個字:“溫柔,活潑。”

“……”

溫意濃被這兩個詞語結結實實地驚到了,酒似乎都醒了兩分。

她睜大了眼睛僵在原地,彷彿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還沒等她從這個離譜的自我評價中反應過來,空氣中流淌的鋼琴曲音調倏然一轉,變成了一首圓舞曲,優雅舒緩,節奏鮮明。

下一刻,面前的男人隨手放下了香檳杯,朝她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紳士矜貴,優雅得無可挑剔。

溫意濃怔了怔,反應過來莫少商的意圖,頓時窘迫萬分,支吾著拒絕:“不好意思莫先生,我、我不太會跳舞……”

“無妨。”莫少商彎了彎唇,手臂攬住她裹在旗袍下的纖細腰肢,輕輕一勾,便不由分說地將她摟入懷中,“我可以教你。”

*

在莫少商的牽引下,溫意濃半推半就地被帶入了舞池中央。

周圍的光線似乎都聚焦在他們身上,她暈乎乎的,只能被動跟隨他的步伐。

他的手寬大修長而又有力,穩穩托住她的後背,另一隻手與她十指相扣,引領著她。

起初,溫意濃的步子還有些凌亂生澀,不時會踩到他的鞋尖,她窘得臉頰更紅,想要退縮,卻被他牢牢禁錮在臂彎裡。

“放鬆,不要緊張。”他在她耳邊低語,“看著我。”

“……”溫意濃心尖發緊,一抬頭,眼睛便墜入一雙深海似的眸。

莫少商的引導耐心專業,溫意濃自身學習能力也強,在酒精將四肢放鬆後,沒一會兒,她便逐漸掌握了華爾茲的基本韻律和步伐。

周圍衣香鬢影,人影舞動。

她昏沉沉,彷彿感知不到,眼前的世界只剩那雙藍黑色的深邃眼眸,身體自然而然地跟隨他,旋轉進退。

月白色的旗袍下襬劃出微弧,翡翠項鍊在她頸間閃爍光澤。

舞池正中央的一對璧人成了毋庸置疑的焦點。

男人高大冷峻,女孩靈動嫵媚,兩人在悠揚的舞曲中默契共舞,彷彿天生就該如此契合。

一曲終了,宴會也接近尾聲。

溫意濃跟隨莫少商從穹頂會所離去。

坐進勞斯萊斯後座,疲憊感和更深的醉意雙雙襲來,溫意濃瞬間有些脫力。

剛才在宴會廳,又是說話又是跳舞,酒勁散發出來了還好,這會兒回到封閉靜謐的車廂裡,她只覺腦袋重得像是灌了鉛,眼皮也開始打架。

溫意濃原本還強打著精神支撐著,試圖保持清醒,但溫暖的空調和平穩的車速,如同催眠曲般。沒幾分鐘,她便腦袋一歪,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人一睡著,身體自然失去平衡。

溫意濃不受控地倒下去。

一旁,莫少商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擋在女孩額頭與冷硬的車窗之間。他臉色平靜,遲疑兩秒,隨後便腕骨微動,以掌心為枕,托住她滾燙緋紅的臉頰,動作輕柔而又小心翼翼,將她的腦袋放置在自己的大腿上。

年輕的中國女孩雙眸緊閉,長睫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

似乎覺得他微涼的掌心很舒服,她像撒嬌的小貓,無意識地緊貼上來,蹭了又蹭,自動在他懷裡調整成一個更舒適的睡姿。

調整完,還直接把他的腰當成了抱枕。兩隻纖細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環過來,一把熊抱住。

緊緊的。

“……”

莫少商垂眸,仔細端詳起懷中毫無防備的女孩。

她閉著眼,雙頰因醉酒而泛起淡淡的粉,比平日裡更多幾分純欲的媚態。長睫濃密,紅唇微嘟,呼吸均勻綿長,讓人聯想到偷喝了蜜糖後,心滿意足睡去的小動物。

嬌憨可愛。讓人心生憐惜的同時,又催生出人骨子裡的破壞慾。

想要抱住她,吻住她。

狠狠地佔有她,揉碎她。

再一口一口,吞進肚子裡。

莫少商抬手,指背輕輕撫過溫意濃細膩溫熱的臉頰,藍黑色的眼底深處暗流洶湧,彷彿醞釀了場足以吞噬一切的海嘯。

“晚安。”看著這張恬靜的睡顏,他無聲道,“做個好夢。”

*

第二天,溫意濃是被一陣頭痛給喚醒的。

眼皮似乎有千斤重,她皺著眉,艱難地睜開雙眸,只覺太陽xue突突直跳,喉嚨也幹得發緊。

她坐起身,呆呆環顧周圍:莫氏莊園裡的她的臥室。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是一件乾淨清爽的棉質睡衣。

咚——

一個巨大的問號從天而降,砸在了溫意濃腦袋上。

奇怪。

她昨天晚上不是陪莫少商去參加晚宴了嗎?記憶裡,她好像還跟他跳了一支舞來著……然後呢?發生了甚麼事?晚宴結束後她是怎麼回的莊園?她身上臉上這麼清爽乾淨,還換了睡衣,又是甚麼時候卸的妝、怎麼洗的澡?

完全沒有任何印象。

“……”溫意濃疑惑極了,揉著發痛的額角,試圖拼湊起那些破碎的記憶片段。

就在這時,“砰砰”,房門被人從外面敲響。

她連忙下床,趿拉上拖鞋過去開門。

門開啟,走廊上站著的是管家衡叔。

溫意濃清了清有些乾啞的嗓子,努力擠出一個笑,招呼道:“早上好呀,衡叔。”

“溫老師,早安。”衡叔彎了彎唇,將手中端著的一個白瓷小碗遞給她,“廚房剛熬好的,溫度正好,您喝下會舒服一些。”

溫意濃不解。接過碗,一瞧,碗裡裝著紅褐色的湯汁,看不出是甚麼。

“請問這是……?”

“是醒酒湯。”衡叔笑著回答,“您昨晚喝得有點多,先生怕您今早醒來會不舒服,特意吩咐我們為您準備的。”

喝多了?

溫意濃眉心微蹙,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不多時,一些混亂而模糊的回憶片段如同退潮後裸露的礁石,逐漸湧入她腦海:塞巴斯蒂安熱情洋溢的笑顏,莫少商那雙隱含薄慍的藍黑色眼眸,還有宴會上那些五顏六色、口感清甜卻後勁十足的漂亮果酒……

難怪她晚宴後半程的記憶那麼模糊,原來是喝斷片了!

那她喝多之後,除了跟那個法國人塞巴斯蒂安互加了微信好友外,還幹了些甚麼?

記憶的閘門開啟,更多畫面爭先恐後地浮現出來。

她貌似還拉著莫少商,長篇大論,吐槽了一番他的性格和長相。

說他兇,說他不好相處,說t他寡言少語像個悶葫蘆……

想到這裡,溫意濃瞬間兩眼一黑,簡直恨不得立刻找根麵條去自掛東南枝——蒼天啊!大地啊!她是腦子被酒精泡發了嗎?為甚麼會跑去當著僱主的面說人家壞話!

啊啊啊!

溫意濃心中的淚流成了波濤洶湧的西湖水,悔得腸子都青了,恨不得穿越回昨晚,一棒敲暈胡說八道的自己。但儘管如此,她表面上還是維持著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匆匆謝過衡叔後,接過那碗醒酒湯,折返回房間。

關上門,欲哭無淚。

冷靜,冷靜。

現在不是懊悔的時候,得想辦法補救!

溫意濃琢磨著,放下醒酒湯後飛快拿起手機,解鎖,。

瓷白纖細的指尖帶著一絲顫抖,戳開了那個一片漆黑夜空頭像。

進入了與“M”的對話方塊。

自從那天陰差陽錯用私人號加上莫少商後,溫意濃一條訊息都沒敢跟他發過。

一是覺得沒甚麼正經事需要用私人號聯絡,二是她內心深處覺得自己的私人號,無論是暱稱還是那個手繪頭像,都透著一股與她“專業特教老師”人設不符的幼稚感。

她並不想加深僱主這方面的印象。

但在這個生死攸關的節骨眼上,溫意濃也顧不上甚麼形象不形象了。

她開啟編輯框,指尖飛快地敲字:【莫先生,昨天晚上我喝多了,神志不清,跟你說的那些話都是胡言亂語,絕對是無心的,請您千萬不要往心裡去……】

輸入完,她讀了一遍。

不行,語氣太急切,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刪掉。

溫意濃深吸一口氣,重新組織語言,又敲下一行字:【莫先生,昨天晚上我好像……說了些不太妥當的話,如有冒犯,還請您大人有大量。您應該不會放心上吧?】

讀了一遍,還是覺得不對。

哐哐哐再次刪掉。

如此往復幾遭,溫意濃白皙的臉蛋皺巴成了個小包子,鬱悶得直揪頭髮。

她盤腿坐在床上,對著空白的輸入框冥思苦想,足足糾結了好幾分鐘,才再次做了個深呼吸,跟要英勇就義的烈士似的,一咬牙一橫心,準備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個歉再說。

誰知,她的指尖剛觸碰到螢幕,第一個字還沒敲出來,手機忽然“叮”一聲——

猝不及防。

對話方塊裡竟刷出來一條新訊息。

M:【溫老師,早上好。】

溫意濃:“!!!”

溫意濃眨了眨眼睛,心中驚疑不定,摸不準這位心思深沉的僱主大清早發來問候,是不是準備向自己秋後算賬興師問罪,決定以不變應萬變。

她硬著頭皮,打字。

芝士甜月亮:【莫先生早上好^.^】

幾乎是訊息發出的瞬間,對方的回覆就又彈出來:

M:【衡叔說你剛醒。】

芝士甜月亮:【嗯嗯】【微笑】

M:【醒酒湯喝完,下樓吃早餐。】

M:【我在等你。】

溫意濃:……完鳥T T

*

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這條訊息,溫意濃心裡頓時猶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僱主這是甚麼意思?是準備秋後算賬,還是真的只是單純等她吃早餐?

猜不透。

左思右想好一會兒,腦子裡翻騰出各種可能性,最終還是沒理出個頭緒。

無法,溫意濃只能暫時按捺下紛亂的思緒,深吸一口氣,決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先見到人再說。

起床,洗漱。

清涼的冷水拍在臉上,還有些昏沉的頭腦頓時清醒幾分。

走出洗手間,溫意濃端起衡叔送來的醒酒湯,遲疑兩秒後,一飲而盡。

還好,這碗湯的味道雖然古怪了點,但喝完之後確實讓人舒服許多。溫意濃放下碗、換上一身輕便舒適的休閒衫、對著鏡子努力擠出一個看起來自然友愛的微笑,這才深吸一口氣,出門下樓。

陽光正好,金芒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潑灑入。落地窗外,莫氏莊園在晨光中甦醒,遠處的湖面如鏡,倒映著蔚藍天空和絮狀的白雲,精心修剪的花園綠意盎然,幾隻鳥兒在枝頭嘰嘰喳喳,一切都顯得寧靜而又充滿生機。

溫意濃走進餐廳。

首先映入眼簾的畫面,竟是莫少商在引導艾瑞拿勺子喝粥。

男人微側著頭,晨光勾勒下,那副冷峻立體的側顏輪廓似乎被柔化,多出一絲難以言喻的……

溫柔。

溫意濃怔了怔,下一瞬,昨晚那些令人心驚膽戰的回憶便如決堤潮水,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她盯著他,說他兇,說他話太少,還有面部摺疊度高、攻擊性強……

想到這裡,她瞬間窘迫得腳趾摳地,臉頰隱隱發燙。

碰了面,幹杵著不是辦法。

溫意濃只能硬著頭皮開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如常:“莫先生,早上好。”

莫少商聞聲,微抬眸,神色平靜無波,彷彿昨晚那個被她“酒後吐真言”的人不是他。

“溫老師早。”他淡淡地說,“請坐。”

溫意濃依言在莫少商對面的位置坐下。一旁,侍立的管家阿姨立刻為她擺上碗筷和早點。

謝過張阿姨,溫意濃壓下心底的尷尬,暗自做了個深呼吸,將注意力轉向艾瑞。她彎起唇,臉上漾開溫柔又充滿活力的笑容,對小傢伙道:“早上好呀,艾瑞。”

說著,她注意到艾瑞緊緊捏在小手裡的勺子,頓時誇張地驚撥出聲:“哇!艾瑞今天在自己吃飯飯呀?太厲害了吧!”

艾瑞對此並沒有太大反應,只是無意識地揮了揮勺子,敲打桌面。

溫意濃一點不氣餒。她伸出手,輕柔握住小傢伙肉乎乎的小手,帶著他,穩穩舀起一勺溫熱的粥,送進那張粉嘟嘟的小嘴。

見小朋友成功完成了一次自主進食,溫意濃當即眼睛一亮,豎起大拇指,語氣滿是肯定與鼓勵地道:“棒!做得非常好!點贊!”

艾瑞清澈的藍眼睛裡,目光依舊飄忽。

他並未與面前的年輕老師產生對視,但在對方持續的鼓勵和動作示範下,他小小的手終於嘗試模仿,笨拙地翹起大拇指,完成了這個簡單的互動指令。

見此情景,溫意濃心中微暖,繼續和艾瑞互動,暫時忘記了那些胡七八糟令人尷尬的回憶,投入進工作狀態。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低沉平靜的嗓音冷不丁響起,打破了這池靜謐:“醒酒湯喝了嗎。”

“……”

溫意濃手上的動作頓住,臉上明媚的笑顏也倏然微僵。

靜默兩秒,她才擠出個回答:“已經喝了。”

“頭疼不疼。”莫少商繼續問,語氣聽不出甚麼情緒。

“……有一點。”溫意濃老實承認,隨即又趕緊補充,“不過還好,不是很嚴重。”

說到這裡,她稍停頓了下,垂下眼簾,須臾才聲音更輕地續道:“謝謝您關心。”

莫少商平靜地看著她,沉吟兩秒後,再次開口:“你作為女伴陪我出席晚宴,我理應照顧好你。讓你飲酒過量,是我的疏忽。抱歉。”

話音落地,溫意濃一滯,愕然地抬起眼簾。

完全沒想到,這人居然會因為這麼一件荒謬離譜的事,向她道歉?

一息光景,溫意濃反應過來,連忙回道:“您言重了。我是個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斷力,喝酒喝太多當然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沒有把握好分寸,怎麼能怪到您頭上呢?”

言及此處,她似乎猶豫,輕咬了下唇瓣,思索再三,好半晌才鼓起勇氣,續上了一直想說的話:“其實,我才應該向您鄭重道歉。昨天我酒後失態,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胡話,非常冒犯,希望莫先生您海涵。”

說完,溫意濃略微屏息,緊張等待回應。

不遠處,莫少商不作聲,也沒有任何動作,藍黑色的眼眸靜靜注視著她,情緒不明。

一時間,餐廳裡只剩下餐具輕微的碰撞聲和艾瑞無意識的咿呀聲。

溫意濃半天等不來回應,心裡更加忐忑,像是有隻小貓在撓。她忍不住悄悄掀高眼簾,試探性地看了莫少商一眼,對上那道沉靜的目光,又飛快垂下眸。

過了大約三秒鐘,她盯著眼前的桌面,咬咬牙深吸一口氣,終於又聲若蚊蚋地補了三個字:“對不起。”

這模樣,就像一個犯了錯誤,正乖乖聽候老師發落的小學生。

莫少商很輕地挑了下眉梢。

片刻,他終於再次開口,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玩味,“如果我不海涵呢。”

溫意濃:“……”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懵懵然地抬起頭,望向他:“嗯?”

莫少商看著她小巧臉龐上茫然又可愛的表情,神色依舊平淡無t波:“我說,如果我不原諒你,溫老師又準備怎麼做?”

不原諒她?

溫意濃徹底愣住了,大腦空空。

老實說,她還真沒思考過這種可能性。

溫意濃就這麼僵坐了半天,好一會兒,才小聲又帶著點委屈地擠出一句:“莫先生實在不肯原諒我,我能怎麼辦。總不至於,讓我跪下來求你吧……”

說到最後,年輕康復師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兩頰也紅得快要滴血。

莫少商將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盡收眼底,無聲地勾了勾唇,漫不經心道:“溫老師如果真心實意想賠罪,其實也好辦。”

聽見這話,溫意濃眸光微微一閃,下意識追問:“怎麼辦?”

莫少商沒有說話,仍直勾勾注視她。

這眼神冷靜、深邃,帶著一種近乎剖析的侵略性,彷彿蟄伏的毒蛇鎖定覬覦已久的獵物,瞬間讓溫意濃心驚肉跳,幾乎要窒息。

但,也僅僅是短短一瞬。

很快,莫少商眼底那駭人的鋒芒便收斂殆盡,恢復成了往日的波瀾不興。他垂眸,喝了一口自己碗裡的湯,懶懶道:“算了。”

溫意濃一愣。

莫少商:“你只是無心之過,追究你,顯得我小氣。”

峰迴路轉,柳暗花明。

見自己莫名其妙過了這一關,溫意濃心裡緊繃的弦終於鬆弛下來,悄悄鬆了口氣。旋即打起精神,眼觀鼻,鼻觀心,重新將全部注意力投入到引導艾瑞吃飯上,不敢再多言。

*

早餐在一種微妙的平靜中結束。

之後,溫意濃開始給艾瑞上今天的康復課。

上午的認知和感統訓練進行得還算順利,轉眼就到了下午的語言干預部分。

大概是午睡剛醒來的緣故,語言課上,艾瑞的情緒明顯不佳。

在這間特意佈置的言語治療室內,小朋友整個人都顯得煩躁不安,溫意濃拿出的各種發音卡片和誘導玩具,試圖吸引住艾瑞的注意力,效果甚微。

“艾瑞,看老師這裡。”溫意濃跪坐在地毯上,與艾瑞的視線保持平行,手裡拿著一個色彩鮮豔的卡通小喇叭。她先是自己示範,誇張地做出“A”口型,“啊——啊——小喇叭唱歌啦!”

艾瑞瞥了小喇叭一眼,隨即就臉別開,小手煩躁地拍打地面。

溫意濃再接再厲。

她又拿出艾瑞平時最喜歡的一個小汽車玩具,推動它,同時嘴裡發出生動有趣的擬聲詞,“小汽車開來啦!B——B——嗚!”

艾瑞依舊沉浸在自己的壞情緒裡,甚至開始發出尖細的哼哼聲,表達出抗拒,試圖遠離教學區域。

溫意濃始終保持著最大限度的耐心,繼續嘗試用不同的玩具和聲音來試探艾瑞的興趣點,同時用語言描述著:“艾瑞不喜歡小汽車嗎?那我們看看這個小鴨子好不好?黃色的鴨子,嘎——嘎——”

她臉上帶著鼓勵的微笑,一遍又一遍地引導,嗓音輕柔活潑。

就這樣,在溫意濃的堅持下,艾瑞激烈的抗拒情緒漸漸平復。雖然依舊不看她,但小傢伙拍打地面的頻率慢下來。

溫意濃抓住這個機會,再次拿出小喇叭,放在自己嘴邊,做出“A”的口型。

這一次,艾瑞的嘴唇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了一個極其微弱,類似於“A”的音節。

溫意濃心中一陣欣喜,立刻給予最積極的反饋:“哇!艾瑞好厲害!”同時按響小喇叭作為獎勵,“啊——小喇叭在為你鼓掌哦!”

然而,就在溫意濃以為一切都要走上正軌的時候,毫無徵兆的,艾瑞忽然情緒崩潰,開始大哭尖叫起來。

他猛地張開嘴,爆發出尖銳刺耳的哭叫聲,不再是之前那種煩躁的哼哼,而是充滿了痛苦和無法宣洩的憤怒。甚至還抬起兩隻小手,用指甲狠狠抓向自己的臉頰……

“艾瑞!不要!”溫意濃大驚,立刻握住艾瑞的兩隻手腕,阻止他傷害自己。

當機立斷中止課程後,她將哭鬧不止的小傢伙小心翼翼抱進懷裡,柔聲哄道,“好了好了,沒事了,艾瑞不怕,老師在呢。沒事了……”

艾瑞甚麼話也說不出來,一邊在她懷裡拼命掙扎,一邊撕心裂肺地哭,小臉憋得通紅,眼淚鼻涕也糊了滿臉。

溫意濃心疼不已。

對於很多語言能力受限的自閉症孩子來說,崩潰大哭往往是他們宣洩情緒的唯一途徑。

溫意濃強壓下內心的焦急和一絲無力感,竭力冷靜。

她採用排除法,先嚐試將裝有溫水的吸管杯遞到艾瑞嘴邊——被他用力推開;拿出他平時最喜歡的草莓味小餅乾——還是被推開;拿起他最近常玩的一個音樂陀螺,在他眼前轉動,悅耳的音樂聲也無法安撫他分毫。

孩子越哭越厲害,哭聲在隔音良好的治療室裡迴盪,讓人心焦。

到底是甚麼原因?

是身體不舒服?還是環境裡有甚麼讓他無法忍受的刺激?

溫意濃心急如焚,就在這時,掙扎中的艾瑞忽然伸出手,抓過玩具盒裡一個新的玩偶教具,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扔在地上。

溫意濃瞬間恍然。

問題出在這個新玩偶上。

它觸發了艾瑞感官上的抗拒,改變了他刻板行為中對“不變”的執拗。

找出了癥結,溫意濃立刻將地上的玩偶拿遠,然後繼續抱住艾瑞,輕輕地搖晃,哼唱兒歌,一遍又一遍地哄慰。

雖然找到了原因,但教學過程中出現這樣的插曲,還是讓溫意濃生出了幾分沮喪。

她忽然意識到,通向艾瑞內心世界的路,比她想象的還要漫長。

*

晚餐時,艾瑞的情緒已經平復,但還是有些蔫蔫的。溫意濃細心照顧艾瑞吃完晚飯後,將他交給了生活阿姨。

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對著教案和記錄本開始備課,但白天艾瑞崩潰大哭的畫面和聲音,和莫少商看向她時露骨直白的眼神,總是反覆在她腦海中浮現。

種種思緒交織在一起,讓溫意濃心亂如麻,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片刻,她放下筆,本子一合,門一關,去外面透氣。

夜色中的莫氏莊園褪去了白日的明朗,蒙上了一層幽靜神秘的紗。廊下的壁燈散發出昏黃光暈,勉強驅散一角黑暗,卻更反襯出遠處園林的深寂。

樹影幢幢,隨風輕搖。

如同秋夜無聲的低語。

主宅內部安靜異常,只有她極輕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

溫意濃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走著,任由思緒飄飛。等到一抬頭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她竟然來到了別墅後方的無邊泳池。

冷月高懸,清輝灑落,泳池水面被映照得波光粼粼,像一片沒有風浪的的深海。

周圍寂靜無人,只有微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溫意濃見四下無人,心裡那點莫名的煩悶似乎找到了一個出口。她索性脫下平底鞋,走到泳池邊,坐下,將腳浸入水中。

月光如水銀瀉地,將一池碧波染成幽邃的藍,池邊樹木的暗影斜斜投入水中。

兩隻白皙的腳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起水花,激起圈圈漣漪。

夜風拂過微熱的臉頰,帶來一絲涼意。

望著盪漾的水面,溫意濃心緒稍靜。正想著事情發著呆,忽地,毫無預兆地,一陣水聲打破靜謐。

水花四濺,在月光下閃爍出碎銀般的光。

泳池中央處,一個人影從冰冷的水流中破水而出。

”……“溫意濃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心臟驟停,目瞪口呆,望過去。

對方上身赤裸,膚色冷白,肩寬而腰窄,水珠順著塊壘分明的肌理線條不斷滾落,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和野性的美感。

而在那片胸肌左側,靠近心臟的區域,一條黑色的蛇形刺青在水珠的浸潤下顯得猶如活物。

危險,詭譎,而又格外妖異。

黑色短髮已經溼透,被男人隨手捋向腦後,於是,飽滿的額頭和整張冷峻深邃的臉龐映入溫意濃視野。

只見遙遙月色下,男人的眼也是溼的,一片深邃隱晦的藍黑,帶著幾分探究意味和令人窒息的暗沉,裹住一個無措的她。

“……”溫意濃的大腦一片空白。

莫少商?

他怎麼在這裡!

短短几秒,溫意濃面紅耳赤,又窘又慌,下意識就想把自己的腳從水裡抽回來。

誰知亂中出錯,她腳下被溼滑的池邊一絆,重心不穩,整個人竟一下跌入水池中。

“嘩啦——”

更大的水花濺起。

變故突如其來。

只眨眼的光景,溫意濃身上的裙裝被水浸透,緊緊貼服在豐盈的身體上,所有線條纖毫畢露。

她始料未及,猛灌進一口池水,被嗆得咳。

冰冷的池水和突如其來的溺水感讓人恐懼,完全是條件反射t,她四肢並用地掙扎起來。

然而,就在溫意濃以為自己會溺水而亡,恐慌達到頂點的下一秒,腰間驀然收緊。

一隻有力的手臂環住她腰臀,不費吹灰之力,一把將她托住。

帶她浮出了水面。

“咳!咳咳咳……”

重新呼吸到新鮮空氣,溫意濃劇烈咳嗽,肺部火辣辣地疼。

劫後餘生的恐懼浪潮般襲來,她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幾乎是想也不想便伸出雙臂,抱緊男人的脖頸,臉頰也埋進對方溼熱清冽的頸窩。

後怕與寒冷使然,她整副身體都微微顫抖。

好半晌,等心緒稍寧,溫意濃才勉強定下心神,遲遲地抬起眼簾。

猝不及防,她望進一雙黯沉如海的眸。

水流沿莫少商冷峻立體的面部輪廓滑落,勾勒出利落分明的線條。他不發一言,只落低了視線,自上而下,直勾勾盯著近在咫尺的她。

隔著溼透的衣物,溫意濃甚至能清晰感覺到這個男人的體溫,灼人滾燙,也能感覺到他手臂和胸膛傳來的肌肉觸感,緊實,堅韌,充滿爆發力……

這個認知讓溫意濃的臉更紅,心裡也愈發慌亂。

自幼接受的傳統教育,讓她深知“男女有別”。但此刻,對溺水的恐懼壓倒一切,求生的本能讓她別無選擇,只能更緊地抱住他。

就這樣,兩人的身體在水中緊密相貼,幾乎沒有一絲縫隙。溼熱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氣中交錯。

莫少商垂眸,注視著懷裡的姑娘。她粉面桃腮,兩頰緋紅,不知是嗆水還是羞窘,長髮和眼眸都溼漉漉的,氤氳著水汽,整個人透著小鹿般的柔弱與驚慌。

月光何其有幸,吻過她溼發黏連的頸側和起伏胸口,水骨揉成的兩團若隱若現,飽滿充盈,中間溝壑縱生。

水波在彼此相貼的身體間盪漾,湧動。

此情此景,竟誘人到極點。

一股強烈的、陌生的衝動在血液裡叫囂。

著了魔般,他低下頭,緩緩朝她貼近。

溫熱呼吸拂過溫意濃涼軟的唇,帶著池水的微咸和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氣息,像有魔力,在侵蝕蠱惑她的神經。

唇與唇的距離僅餘寸許。

又戛然停住。

“溫意濃小姐。”

頭頂傳來一道嗓音,低低的,沉得有些啞,帶著一種被情慾浸染過的磁性和剋制。

“……”溫意濃睫毛顫了顫,眼眸水潤迷濛,慌得不能自已。

莫少商注視著她,修長有力的五指溫柔收攏,裹住她尖俏的下頜,輕聲道:“怎麼讓一個男人失控,像是你的天賦。”

作者有話說:入v大吉,全場紅包包感謝各位小寶支援正版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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