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Chapter 08 “等你。”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溫意濃蹲在原地,無意識地眨了下眼。目之所及,晨光落在男人深邃的眉眼間,像墜入兩片深不見底的藍黑色海洋。
做夢導致沒有睡好?
溫意濃思忖一陣,出於禮節地關心:“是噩夢嗎?”
莫少商搖頭。
關於那些夢境,他隻字未提,藍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視她,像是能將她吸進去。
溫意濃被看得有些心慌,沒再追問,匆匆移開眼,隨後便佯裝鎮定地站起身。
小艾瑞還在旁邊專心致志玩汽車輪子。
溫意濃彎腰,輕輕牽起小傢伙稚嫩的小手,嘴角勾起,換上副明快溫柔的笑顏:“艾瑞,跟溫老師下樓吃早餐好不好?”
艾瑞沒有回應,也沒有表現出抗拒。
溫意濃揉了揉小朋友的腦袋,遲疑半秒,這才又轉眸看向莫少商,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徵詢意圖。
他是這個莊園的主人,也是艾瑞唯一的監護人。
沒有他的允許,她當然不敢從他眼皮底下帶走艾瑞。
又過須臾,莫少商終於移開落在她臉上的視線,站直身體,轉身走出了房門。
三人一同下了樓。
早餐在一種難得的和諧中進行。之後,溫意濃便全身心投入進與艾瑞的地板時光課程。
她跪坐在地毯上,完全跟隨艾瑞的興趣點。
他轉車輪,她也拿著另一個小車陪他轉;他排列積木,她就在旁邊遞給他,並嘗試用簡單的語言描述他的動作,創造交流機會。
地板時光要求康復師付出極大的耐心和專注力,好在這是溫意濃的專長,她實踐起來還算輕鬆。
整個過程裡,艾瑞偶爾會向溫意濃投去一道目光。
儘管這種目光交匯的時長依然短暫,但她還是備受鼓舞。
一上午的課程轉眼結束。
溫意濃從臥室出來,扭扭脖子活動筋骨,準備找莫少商交流一下艾瑞的上課情況。
到一樓逛一圈,沒見到人影。
正覺困惑,耳畔響起一陣從容不迫的腳步聲。
溫意濃轉過頭,是衡叔。
“溫老師。”衡叔面帶笑意,態度一如既往的溫和恭敬,“有甚麼需要我幫助?”
“衡叔您來得正好。”溫意濃也彎起眉眼,左右瞧一眼,不解,“請問莫先生在哪裡?”
“先生出去了。”衡叔回答,“預計要三天後才能回來。”
出門了?這麼突然?
溫意濃有些意外,但也不好過多表露,只是點點頭:“哦,我知道了。謝謝您。”
衡叔笑眯眯地看著她,又善意地補充:“如果您有急事,也可以跟先生電話聯絡。”
“好的。”
回到三樓臥室,溫意濃坐在窗邊思忖了會兒,還是掏出手機。
找到之前那個鬧出烏龍事件的簡訊對話方塊,抿抿唇,深呼吸,編輯出一行文字:【莫先生,本來想和您交流一下艾瑞第一堂地板時光的上課情況,衡叔說您出門了。】
訊息發出去,溫意濃也沒打算等回覆,隨手熄滅手機屏。
然而,僅僅幾秒鐘後,她的手機屏就再度亮起。
【你現在著急嗎?】
溫意濃愣了愣,沒明白對面為甚麼這麼問,遲疑地敲鍵盤:【嗯?】
莫少商:【如果你著急,我可以跟你視訊通話。】
“……”
手機這一端,溫意濃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到。
視屏通話?還是不要吧!光是想象要從螢幕裡看見那張冷峻迫人的臉,她就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溫意濃忙顛顛打字:【不急不急。等您回來再說吧,您先忙。】
莫少商:【嗯。】
一個簡單的字,結束了這段短暫又荒誕的交流。
溫意濃放下手機,抬手捂住滾燙的臉頰。待心跳漸漸平復,才甩甩頭,收回思緒,準備下午的課程去了。
*
同一時間,中國香港。
維多利亞港兩岸,摩天大樓林立,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眼金光,勾勒出世界級金融中心的繁華天際線。中環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步履匆匆,每一寸的空氣中都瀰漫著效率與金錢的氣息。
某座頂級寫字樓的頂層,一面巨型落地窗將維港景色盡收其中:水面湛藍,海天相接,白色的天星小輪和各式貨輪緩緩穿梭,拖長流麗的波紋,與遠處青翠的山巒遙相呼應。
一道純黑色身影安靜地立在窗前。
身後,幾名西裝革履的外籍男士彙報著最新的工作進展。資料詳盡,邏輯清晰。
莫少商臉色平靜,有些心不在焉地聽港區高層們背書。
修長的指無意識摩挲過手機螢幕,劃過上面的簡訊介面。
毫無徵兆的,昨晚那個光怪陸離的夢境,緩緩在他眼前浮現。
夢中,年輕女孩身著一件縹緲輕盈的紗裙,站在一片無盡枯萎的花海里,背景是朦朧的月色。
整個夢的色調灰暗,愈襯得那道身影鮮妍明媚,活色生香。
有夜風輕輕吹過來,拂過她柔軟微卷的長髮,絲絲縷縷,交錯纏繞,吻住那張素淨的臉龐。
某一刻,她朝他走了過來。
纖細的手撫上他冰冷t的臉頰,她望向他,眼波如霧,朝他綻開一抹純真無邪的笑。
她柔聲問他:“你為甚麼夢見我?”
“你想要甚麼?”
……
回憶驀然中斷。
莫少商略微合了合眸,又重新睜開,藍黑色的眼底浮現出一絲沉如暮靄的暗色。
這種感覺異常的清晰而確切。
他感覺到,血液裡有甚麼東西在蠢蠢欲動,叫囂著想要衝破某種禁忌的桎梏。
昨天整整一個夜晚,他都在做關於她的夢。
想要甚麼?
想要甚麼。
*
接下來的三天,溫意濃繼續按部就班,給艾瑞做康復訓練。
幾天的接觸下來,艾瑞對她也熟悉了些。雖然還是不會主動向溫意濃髮起互動,但溫意濃依舊充滿信心。
她用心記錄著小朋友每一次微小的變化、每一次喜人的進步。
這日傍晚。
一天的課程結束,衡叔準時到來,領艾瑞去上固定的感統運動課。
將孩子平安交到管家手上,溫意濃鼓起腮幫,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回到房間,她整個人癱倒在軟綿綿的大床上,摸出手機,準備打一局遊戲來放鬆。
不料剛點開遊戲圖示,微信提示音就響起來。
叮——
溫意濃看了一眼螢幕。
發信人在她通訊錄裡的備註是“蘇婉欣”。
蘇婉欣是溫意濃的高中好友,如今在京海一家時尚雜誌社工作,性格活潑外向,社牛一枚。
蘇婉欣:【在幹嘛呢姐妹?】
溫意濃打了個哈欠,喪綿綿地回覆:【剛忙完,癱著呢。】
蘇婉欣:【漫漫長夜,一個人待著多無趣。要不要出來玩?有帥哥哦】【壞笑】
溫意濃:【?】
蘇婉欣:【身高一米八八,證券公司工作,前途光明,健身達人,胸肌腹肌人魚線,給你不一樣的安全感!】
緊接著,蘇婉欣又發來一張偷拍的照片:照片背景是酒吧,一個側對著鏡頭的男生身穿休閒西裝,正低頭看手機。
儘管燈光昏暗光線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對方的下頜線清晰,鼻樑高挺,清爽乾淨。
是個帥哥。
溫意濃看了照片兩眼,覺得這男孩子長得確實不錯,於是回給蘇婉欣一個大拇指表情包。
蘇婉欣:【嘿嘿嘿】
蘇婉欣:【我猜就知道是你的菜。這哥們兒是徐飛的朋友,不亂來不瞎搞,沒有不良嗜好。怎麼樣,出來認識一下?】
溫意濃看出蘇婉欣這是要給自己牽線搭橋,心下好笑,揶揄地回覆:【我又沒有紅娘費給你,你這麼積極幹甚麼?】
蘇婉欣:【哎呀,反正你晚上也沒事幹,出來玩會兒嘛!勞逸結合,工作效率才能更高!】
溫意濃推脫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蘇婉欣的“勞逸結合”論也有點道理。
搬進莊園已經好幾天了,她一次都沒有出去過,也確實挺悶。
思考幾秒後,溫意濃回了個:【OK。在哪裡?】
蘇婉欣甩過來一個地址。
是一間名為“蜂后”的清吧,在市中心。
半個小時後,溫意濃化了個淡妝,換上一件柔軟的米白色針織衫和一條修身牛仔褲,準備出發。
畢竟住在僱主家裡,出門前打招呼是基本的禮儀。
於是她找到管家衡叔,告知對方自己要出門見朋友的事。
衡叔聽完,臉上掛著他標準的和善微笑,說:“好的,溫老師。我這就給您安排車。”
溫意濃愣了下,連忙擺手拒絕:“不用了衡叔,我自己打車過去就行,很方便的。”
衡叔笑意不減,態度卻相當堅持:“南郊這一帶人煙稀少,入夜之後見不到幾個人影,你叫車不便,也不安全。最重要的是,先生出門前特意交代過,您出行一定要為您安排專車,務必確保您的安全。溫老師如果執意不肯,就是為難我了。”
“……”
衡叔的話出乎溫意濃意料,她怔住。
原來是莫少商的吩咐的……沒想到,那位僱主先生看上去冷淡疏離不近人情,居然又這麼細緻體貼的一面?
溫意濃琢磨著。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拒絕,她思慮再三,最終只能點頭同意,誠懇道:“那就麻煩衡叔了。”
黑色勞斯萊斯在夜色中平穩飛馳。
沒多久,車輛抵達位於市中心的“蜂后”酒吧門口。
“謝謝你。”溫意濃向司機由衷道謝,並在下車前告知對方,“我快結束時會跟你打電話,你不用在這裡等。”
司機訓練有素,聞言笑著點頭:“知道了,溫老師。”
溫意濃揮揮手,轉身離去。
*
蜂后酒吧內部。
頭頂光線昏黃而慵懶,空氣中瀰漫著酒香與淡淡的香薰氣息。一位民謠歌手在舞臺角落低聲吟唱,氛圍舒緩。
某個淺色身影出現在大門口的瞬間,彷彿一束耀眼明媚的柔光,注入進這片略顯昏暗的世界。酒吧裡的所有人幾乎都注意到,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
靠裡側的卡座內,蘇婉欣幾人也看過去。
只見溫意濃穿著一身淺色系衣物,微卷長髮披在肩頭,臉上只施淡妝,卻越發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似畫。
她身上有種純然天成的溫婉氣質,像一顆夜明珠,光暈柔和,清麗透亮,與酒吧曖昧的氛圍碰撞在一起,乾淨得讓人移不開眼。偏偏容貌又穠豔昳麗,睫毛長而密,唇瓣是天然的嫣紅,兩種截然不同的特質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衝擊力很強的美感。
“濃濃!”蘇婉欣開心地揮動手臂,招呼,“來!”
溫意濃循聲望去,看到蘇婉欣和她男友徐飛,以及旁邊三位陌生男士。
俊男靚女的組合很醒目,往那兒一坐,十分養眼。
她嘴角浮起笑容,走過去。
蘇婉欣立刻挽過溫意濃的手,熱情洋溢道:“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溫意濃溫老師,特教專家,特別牛掰!”
溫意濃被好友說得不好意思,輕輕拍了她一下,然後落落大方向眾人問候:“你們好。”
男士們眼底都是驚豔,幾秒才回過神,忙忙應聲:“溫老師好,坐,坐!”
溫意濃落座,和蘇婉欣低聲閒聊起來。
不多時,一位穿著黑色休閒西裝的年輕男人朝溫意濃舉了舉杯,笑容爽朗,自我介紹道:“你好溫老師,久仰大名。我叫江述。”
溫意濃抬起眼簾,認出這就是蘇婉欣照片裡的那個男生。
近距離看,他確實出挑,眉毛濃黑,眼睛炯炯有神,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整個人的氣質陽光又清爽。
她彎起唇,回以一個禮貌的笑:“你好,江先生。”
蘇婉欣的男友徐飛是個生意人,手上經營著一個健身連鎖店,身邊朋友多。
巧的是,蘇婉欣本人這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當紅娘,熱衷在男友的朋友圈裡幫自家友人們物色物件。
今晚朋友聚會,蘇婉欣見江述年輕有為,長相也很不錯,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她單身多年的閨蜜溫意濃。
江述主動跟溫意濃聊起來。
經過一番交談,溫意濃得知,這位陽光帥哥在國內某頂尖證券公司工作,今年28歲,父母都是京海大學的教授。真正的書香門第,家境優渥。
江述顯然對溫意濃很有好感,談話間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並且還向溫意濃提出了加微信的請求。
而溫意濃覺得江述談吐得體,個性溫和,對他印象也不錯。於是便抱著多個朋友好辦事的心態,拿出手機,新增了對方好友。
晚上十一點半左右,酒吧裡的氛圍愈發熱絡。
在打探到溫意濃喜歡王家衛的電影后,江述心思微轉,自然地將話題引向《花樣年華》。
兩人正聊著,叮叮叮,叮叮叮。
溫意濃包裡的手機突然響起。
她拿出一看,來電顯示是一串沒有備註的陌生號碼,但這些數字……似乎有些眼熟?
溫意濃心下狐疑。
半秒後,她朝眾人略帶歉意地笑了笑,稍微背過身,接聽。
滑開接聽鍵,聽筒對面冷寂無聲,和她周圍的嘈雜形成鮮明反差。
溫意濃輕聲試探:“喂?”
下一秒,耳畔傳入一道極有辨識度的嗓音,低沉清冷,語氣很平靜地拋來一個問句:“溫老師忙完沒有。”
話音落地,溫意濃的心跳驀然漏掉一拍,幾乎是瞬間就識別出這個聲音的主人。
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她挺了挺脊背坐直身體,難掩驚詫地小聲回:“……莫先生?您好您好。這麼晚了,您打電話給我有甚麼事嗎?”
聽筒對面沉默了一秒,然後,那個聲音再次敲擊她脆弱的耳膜。
莫少商說:“我一個小時前落地京海,現在在蜂后酒吧門口。”
“……”
溫意濃睜大眼,完全驚呆了,大腦只剩空白。好幾秒才茫茫然地問了句:“您、您在酒吧門口做甚麼?”
“等你。”
作者有話說:
莫莫:寶貝今天不太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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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全場紅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