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解圍 “林星眠,過來。”
林星眠揣著轉正的訊息回家時,腳步輕快得快要飛起來。
她邊走邊看手機,給媽媽和幾個朋友發了喜訊。方瑤在國外有時差,兩小時了還沒回復。李秋禾是第一個回應的,一連串的感嘆號和天花亂墜的誇讚,彷彿她明天就能成為獨當一面的精英女性。
林星眠又點開看了一遍,忍不住笑出聲。
她在小區裡慢悠悠轉了兩圈,買來一瓶白桃果酒和幾樣零食。平時擔心宿醉誤事,她很少喝酒。
但今天不一樣——這是畢業後第一件值得慶祝的事,一切恰到好處,天時地利人和。
她捨不得這個夜晚太快過去,想用微醺來延長快樂。
快走到樓下時,涼亭那邊忽然傳來壓低的話語聲。林星眠本無意窺探隱私,可那聲音太過熟悉,讓她定在原地。
“我說了不回去。”
“那麼多人住一起,你不嫌擠?”
“行了,管好你老公吧。他不出去亂搞,你就不用擔心他有別的兒子,威脅你位置。我對你的作用不就是這個麼?”
“怎麼,這就受不了?”
第一句就聽出來了,是顧昭的聲音。
電話似乎被結束通話,空氣驟然安靜。林星眠第一反應不是“他怎麼會在這兒”,而是趕快離開。
她轉身想繞開,剛踏過雕刻繁複花紋的石柱,一抬頭,猝不及防撞進一雙漆黑狹長的眼睛。
這個人像她世界的靜音鍵,只要他出現,瞬間佔據她全部感官。
顧昭低頭看她,眉目線條清逸如山脊,鼻樑到下頜的輪廓深邃清晰。周身的疏離感凝成一道天然屏障,將他與外界隔開。
他眯了眯眼,臉上掠過一絲疑惑。
林星眠想抱頭就跑,可這是她老闆,不管在哪遇見,都得低眉順眼先打招呼:“顧總……晚上好。”
顧昭挑了挑眉:“在這兒問甚麼好。”
他好像剛吵贏架,心情不錯——但對林星眠的和顏悅色只維持了短暫一秒,很快眼神一動:“你在偷聽?”
顧昭向來如此,簡單利落,從不拖泥帶水。幾個字就讓林星眠覺得顏面盡失。
“……不是,就是我,我去超市,買東西回來正好路過,”她像彙報工作的下屬,漆黑濃密的睫毛不自覺地顫了顫,“沒聽見,真的甚麼都沒聽見。”
她白淨的面板在夜色下泛著清透如玉的色澤,雙手絞在一起,拎著透明購物袋,能看見被擠在中間的酒瓶。
顧昭默不作聲。
感覺到對方似有若無的視線,林星眠慌忙把袋子往身後藏,耳尖泛紅:“顧總,我先走了……”
她向後磨蹭兩步,正想開溜,清冷的嗓音在身後響起,“站住。”
空曠的涼亭裡,聲音像從立體音響放出,凝成小錘敲在耳膜上。
林星眠下意識定住,又轉回身。這回不止耳朵,臉頰到脖頸都泛出淡紅。
“還、還有事嗎?”
顧昭眯著眼,漫不經心:“袋子破了。”
林星眠低頭一看,購物袋底部有道細長口子,好在長形餅乾盒擋著,沒東西掉出來。她連忙換個姿勢,像抱小狗般笨拙地把袋子摟進懷裡,抬頭時本能地朝顧昭笑了一下:“謝謝顧總。”
是她最擅長的表情,靦腆的、不好意思的笑,像做錯了事。
顧昭皺了皺眉,略微不快地挪開視線。林星眠識趣道別,以為“再見”會像被風吹散般得不到回應,卻好像捕捉到一聲極輕的“嗯”。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不敢回頭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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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MZ轉正後,原本繁重的任務變得更加複雜。離開的實習生將工作交接過來,林星眠現在一個人做著從前多人分擔的事,有些焦頭爛額。
儘管每次提交前都仔細檢查,疏漏仍難避免。
午休時間,同事都下樓用餐了。林星眠從抽屜拿出早上買好的牛肉三明治,放在微波爐中加熱。辦公室只剩她一人,她正開啟電腦準備處理工作,突然聽見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抬起頭,趙信平已站在桌前,將一份文件重重摔在桌上。
“這是最新的使用者反饋單,”他劈頭蓋臉地質問,“看看這些投訴,全是你負責的專案。”
趙信平的語氣不善,臉色也難看得厲害。平時他對林星眠一直照顧有加,還是第一次這樣嚴肅地責怪。她一時間難以招架,差點下意識要道歉說“對不起”,突然想起Fiona曾叮囑過她,不能輕易承認不屬於自己的錯誤。
硬生生咽回那句“對不起”,林星眠委婉地說:“經理,這些反饋我需要仔細分析,可能需要和團隊一起排查問題。我會盡快跟進,向您彙報處理進展。”
趙信平冷笑,不依不饒地誇大其詞:“你是說,這都是團隊裡別人做的,故意針對你?林星眠,別總把問題推給別人,先看看自己有沒有問題。”
她努力保持語氣平穩:“我只是認為,需要全面瞭解情況,才能找到真正癥結。”
“誰有時間等你全面瞭解情況?”趙信平似乎並不打算給她更多解釋的機會,直接打斷了她的話,“你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把這些投訴逐條理清楚,別再讓問題滾雪球!”
辦公室氣氛驟降至冰點。林星眠攥緊文件,指節發白。
其他同事尚未歸來,這裡只剩他們兩人。趙信平像是撕掉了偽裝,亮出齷齪真實的意圖。
他忽然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林星眠,你真以為轉正就能高枕無憂?只要我對你不滿意,有的是辦法讓你離開MZ,一分賠償都拿不到。”
林星眠站起身猛地後退,臉色倏然蒼白。她攥緊手指,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你甚麼意思?”
“很簡單。”趙信平勾起唇角,“你是個聰明人。從前我多照顧你,你心裡清楚吧?單憑你的實力,真能談下黎總那單生意?要不是我在顧總面前……咳,我在MZ十年了,若能討好我,以後升職加薪的機會,多的是。”
林星眠強忍胃裡翻江倒海,死死咬住嘴唇,生怕一開口就會嘔吐。
趙信平顯然有備而來,此處是監控死角,即便拍到畫面也錄不到聲音。
在這兒發生的一切,不會留下任何證據。
趙信平臉上揚起志在必得的微笑,目光貪婪地盯著林星眠的臉蛋:“你認真考慮。”
“你——”
她幾乎控制不住憤怒,就在這時,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道清冷又熟悉的聲線。
“林星眠,過來。”
顧昭的聲音裡帶著風雨欲來的冷意。
平時聽到就會膽戰心驚呼吸不順的聲音,如今卻像是救命稻草,她連忙快步跑到顧昭旁邊,又因為對方是老闆下意識站在了他的身後。
於是三個人之間,此刻形成了很微妙的站位。
顧昭雙手插在西褲口袋,氣定神閒,修長的腿向前邁了一步。
趙信平頓時慌忙後退:“顧、顧總。”
“說甚麼悄悄話,要離那麼近才聽得清?”
趙信平冷汗涔涔,連忙賠笑:“沒說……沒說悄悄話。”餘光瞥見顧昭身後的林星眠,又立刻板起臉,“是這樣,她工作出了紕漏,我想跟她好好談談!”
“需要貼這麼近才能談?”顧昭的聲音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從容與威嚴,周圍氣壓彷彿驟降幾分,“我還不知道,MZ有威脅下屬的規矩。”
趙信平畢竟是公司老員工。
顧昭只訓斥了幾句,沒有再為難,聽他語無倫次地道歉後,便放他離開了。
林星眠還有些遲鈍,沒從剛才的變故中完全回神。此刻只剩她和顧昭兩人,她下意識想道謝,卻撞進一雙明明白白寫著嫌棄的眼睛。
“自己的工作都做不好?”
她慌忙低頭:“會、會改的!會改正的……”
顧昭深深地盯了她一會兒,轉身離去。
那日後,趙信平安分了很長時間。林星眠很快將這段插曲拋諸腦後,繼續專心工作。
週五傍晚,微信突然彈出通知,李秋禾將她拉進一個群。
林星眠點開才發現,裡面全是高中同學。
他們高中現在有很多同學都在A市發展,建了個小群,林星眠才知道這個組織的存在。現在李秋禾也成了群管理之一,接龍一問七八個同學都有時間,於是商量著開場小型的同學聚會,就是叫出來一起玩玩。
李秋禾性格爽利,辦事幹脆,將地點定在一家環境不錯的露天酒吧:“大家放鬆一下,別太拘束。”其他人都很捧場,陸續答應一定到場。
群裡有人問:“顧昭也來嗎?”
“怎麼可能!從前不管哪兒的同學聚會,他一次都沒來過。這回也別想了,人家哪看得上咱們。”
三年的高中生活,雖然是最青春單純的一段時間,卻沒有給林星眠留下太多好的回憶,她也不願再觸碰那段記憶。
即便現在很多曾經疏遠她、孤立過她的同學都不約而同假裝甚麼都沒發生過,她也不願意配合他們演戲。
所以當李秋禾熱情地問她“要不要來一起玩”的時候,林星眠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
週一,晨會結束,林星眠倒了杯咖啡準備開始工作。
她就是在這個時候收到了李秋禾的微信:“昨晚的同學聚會,你沒來真是虧大了。”
李秋禾故意誇張。林星眠有些好笑,打趣道:“怎麼,難道吃到了五星級餐廳,有哪道菜讓你念念不忘?”
“可不就是有道好菜嘛。”李秋禾故意賣關子,過了會兒才打出下一行字,“顧昭也去了。”
林星眠愣住,半晌才找回思緒,不可置信地問:“他為甚麼會去?”
“誰知道啊。來了連菜都沒吃一口就走了,走之前還給包間買了單。張帥說這是天降財神爺。”
過了會兒,李秋禾又發了一條。
“你也別覺得遺憾!陳錦浩說下個月還會再辦一場同學聚會,下次他請客,不過不知道顧昭還會不會去了。”
看到“財神爺”這比喻,林星眠下意識想笑。可一想到今早同事議論“顧總臉色很不好,不知誰招惹他了”,突然怎麼也笑不出來了。
她沒來由地脊背發涼,難道昨晚聚會上顧昭玩得不開心?正猶豫要不要將兩件事聯絡,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推開。
顧昭走了進來。
“Fiona,跟我開會。”
逆光中,他深邃的五官氤氳不清。高大挺拔的身形一進來,便吸引所有員工的目光。林星眠也藏在這些視線裡,大著膽子偷偷觀察他的表情。
果然很難看——但他向來冷若冰霜,倒也不奇怪。
原來是找Fiona。
林星眠沒來由地有些失落,正悻悻要低頭,卻猝不及防與顧昭四目相對。
那張五官精緻線條利落的臉上,任何細微表情變化都分外清晰。他嘴唇微抿,清冷的眸光直直看過來,挑了挑眉。
像在說:“等著。”
林星眠晃了下神。再抬頭時,顧昭已移開視線。Fiona跟在他身後,踩著高跟鞋匆匆進了會議室。
辦公室重歸安靜,彷彿剛才一切都是錯覺。
林星眠忽然想起趙信平那句話:“單憑你的實力,真能談下黎總那單生意?”
她心底驀然一涼。
“黎總……我想問,之前能跟您簽下合同,是不是有人幫過忙?”
MZ大樓頂層天台,秋風已帶涼意。林星眠握著手機,問出這句話時有些無地自容。她無法假裝不知情。潛意識覺得,弄清這件事是否真的是有人推波助瀾,對她至關重要。
她想成功,但更想憑自己的能力成功,而不是依靠如此卑鄙之人,還讓對方以此要挾。
心跳快如擂鼓。緊張忐忑間,她聽到黎若水平靜的回答:
“是的。是小顧總讓我同意你更換見面地點,”黎若水的語氣帶著對後輩的善意,甚至有些輕盈的笑意,“不然你以為,可以隨隨便便帶個人就闖進我家嗎?所以那天我問你,是不是和顧總認識。”
林星眠愣住了。
“顧昭?”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全身血液彷彿逆流衝上大腦。
“對。但你放心,他沒讓我看在他的面子上和你籤合同,除了更換地點,甚麼都沒說。”黎若水像明白她的顧慮,輕笑一聲,“林星眠,你很專業,上進,努力,性格也好。我和你挺有緣分。”
知道黎總在旁敲側擊地安慰自己,林星眠心頭湧起暖意:“謝謝黎總。我知道了,我一定會好好努力,不辜負您……”
“別隻不辜負我。”黎若水指點道,“你現在知道小顧總也幫了忙,就該順水推舟去謝謝他。”
林星眠握緊手機:“好……我會去和他道謝。”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又遲鈍了好幾秒才回神,做夢都沒想到顧昭竟會幫她。
是因為舊日同學情誼?難道……顧昭並沒有看起來那麼討厭自己?
林星眠忐忑不安地想著,又憶起黎若水的話。她的確該知恩圖報,好好感謝顧昭。
不僅是為順利轉正,還有今日趙信平出言威脅時,他出手解圍。
兩件事加起來,該送份體面的禮物才好。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