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之後,溫開才緩緩吐出兩個字。
“抱歉。”
“無所謂。”陰小白垂眸,“我習慣了。”
溫開不語。
一個孤兒,要在松海那樣異能教育資源匱乏的地區脫穎而出,到底是要經歷何種困難啊?
溫開難以想象。
培養異能需要大量的精力、金錢、時間、資源……
可對於一個孤兒來說,這些東西都是不具備的,他一定是付出了比常人更多的努力,才一步一步爬出深淵。
而這樣一個充滿熱忱之心的人,對於異能塔也有著獨特的憧憬,但當下異能塔的所作所為,讓溫開內心隱隱約約生出一抹慚愧。
“如果,我是說如果。”陰小白道,“你真的知道了封能雷的製造者是誰,你會怎麼做?”
溫開思索一陣,略顯歉意道。
“很遺憾的告訴你,就算我知道元兇是誰,但現在已經定性,完全無法改變了。
而且,我的上級是不允許讓這件案子出現意外的。
現在戚珊珊被釘為元兇,我的組長偵破了製造封能雷案,馬上就會受到上級的嘉獎,而且還有可能升職。
如果在這個關鍵節點出現意外,查清戚珊珊並非元兇,而是另有其人,你覺得我的組長會容許這種事發生嗎?
他的嘉獎會被取消,因為過早結案,還會受到處罰。
他是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的。
所以,就算日後真的發現甚麼蛛絲馬跡,查明戚珊珊並非元兇,他也會想方設法將其壓下去的。
當然,應該也不會發現甚麼了,畢竟已經結案,沒有人會再去調查已經結案的案子。”
陰小白從長椅之上站起身。
“我明白了。”
溫開並沒有動。
“讓你失望了嗎?”
陰小白笑了笑。
“並沒有,或許你們也有你們的考量。那我就先走了。”
溫開抬起頭。
“在天啟好好用功啊,給我們松海長長臉!”
陰小白露出微笑。
“那是當然。”
旋即,陰小白轉身,背向溫開,踱步而去。笑意消失,神色漠然。
異能塔是甚麼德性我不是早就清楚了麼?
為甚麼還會對他們有著不切實際的期待?
異能塔,一個名為打擊異能罪犯,守護人類,維持秩序的組織,其根骨卻早已被蛀蟲腐蝕殆盡了。
這個世界上並不只有一個高明,他們所有人都是高明。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擁有我陰小白一樣的運氣。
沒有實力的人,只會像戚珊珊那樣,不明不白的死去,就連死亡的真相,都會被人冠以謊言編織。
戚珊珊她恐怕自己都想不到,她一個語言系主修翻譯文學作品的學生,在死後會獲得“深諳理工知識,輕易造成封能雷”這樣的殊榮吧?
陰小白走在路上,若有所思。
下一步該怎麼辦呢?
高雅,高明的女兒。
我該如何從她的身上,套取到高明的資訊,以及他們高家的情報?
處長……
這個身份,有點讓陰小白喘不過氣。
一個手無寸鐵的學生,要去鬥異能塔的處長級人物,怎麼想,都顯得不太現實。
另外就是……
陰小白掏出那封信。
還是先去見見信上的人吧。
話分兩頭,溫開在與陰小白分別之後,重新回到異能塔。
見他回來,同事笑著打趣道。
“怎麼了?老溫,出去一會兒變得垂頭喪氣的?去找哪個女大學生要聯絡方式被拒絕了?”
溫開搖了搖頭。
“哪有那種好事,要是被我老婆知道不得扒了我的皮。”
“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同事繼續,“那對夫婦改口了,承認他們的誣告,這下案子終於可以徹底定性了,組長說了,今晚慶功宴,可不要缺席啊。
偵破封能雷這樣引起社會轟動的案子,組長可能會晉升,我們也會有一筆不菲的獎金的!
太好了,有了這筆錢,又能去找漂亮妹妹陪咯。”
溫開有些詫異。
“他們兩個怎麼會改口,之前態度不是寧折不彎嗎?嘴巴不是很硬的嗎?”
“他們的嘴硬,硬得過我們異能塔的刑具?
他們的寧折不彎,在老虎凳上看彎不彎!”
“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老溫,你怎麼了?幹嘛在意那些底層?我們跟他們不一樣,壓根都不是一類人,得虧是現代社會,你知道嗎,要是在古代,他們見到我們都得磕頭,都給恭恭敬敬的喊我們一句‘官老爺’!”
“他們如果鬧事怎麼辦?向社會控訴……”
“哼,我們異能塔說甚麼就是甚麼,誰會在意他們,如果有人幫他們說話,我們就查!我們就封!我們就抓!
抓到再也沒有人敢跟我們作對為止!
那兩個老傢伙,打一個巴掌給一顆糖,嚇了一頓之後,再賠他們一筆錢,還不是老老實實的了?
胳膊還想擰過大腿?”
溫開陪著笑。
“說得也是。”
“就是嘛!老溫,晚上的慶功宴別缺席啊,對了,別讓你老婆知道,組長說到時候給我們每一個組員安排一個妹妹!
聽說都是十八九歲的學生妹哦!”
溫開並沒有接茬。
年輕的時候,面對這些,他也會義憤填膺,也會大聲控訴。
但後來,他漸漸習慣。
直到如今,他已經徹底麻木。
他已經分不清甚麼是對的甚麼是錯的,他只知道,想要在這個圈子待下去,想要繼續留在異能塔。
他只能裝聾作啞,並參與其中。
世人皆濁唯我獨清?
在這裡行不通,如果真的敢這麼做,反而會被當成異類。
而異類,就會被清理掉。
溫開需要這份工作,所以,不管別人的命運再怎麼可憐,不管這個世界再多麼不公,他都無法改變。
他不想被清理掉。
他時常安慰自己,反正自己又不是救世主,只是一個小小的戰鬥員,又能改變甚麼呢?
結果安慰著安慰著,自己倒是愈發深信不疑了。
只不過是最近見到了陰小白,讓他有點緬懷起了年輕的自己,當年的他,也是一腔熱血,以為自己能夠改變世界!
雖然那個時候或多或少也聽聞過異能塔的一些負面評價,但他總以為,只要能夠加入異能塔,就能從內部改變!
但很快他就發現,他錯了,更是錯得離譜。
不但甚麼都無法改變,反而因為關係不佳,處處受限。
那個時候,他是懷揣著甚麼樣的理想啊?
成為科長,處長……一路競爭,然後對異能塔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
可結果卻是,這麼多年過去了,已經娶妻生子,而他,還是一個小小的戰鬥員。
連個組長都混不到。
唯一的機遇,就是立過一次不大不小的功勞,讓他從松海的異能塔,調任到了京都來。
但職位卻還是普通戰鬥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