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鵑這番扭曲的理由徹底惹惱了我,我攥緊拳頭厲聲斥責:“阿美本就沒錯,你只因這荒唐的嫉妒,斷了她的警校路,還讓她揹著抄襲的汙名被人指指點點,你根本毫無底線!”
杜鵑聞言只是嗤笑,目光陰惻地盯著我:“北北,你再好好想想,對江濤,就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這話讓我心頭一愣,實在想不通此事怎會牽扯上江濤,只能如實搖頭。見我茫然,杜鵑才緩緩道出了藏在背後的糾葛——高中時的江濤,本就是校草般的風雲人物,我竟全然忘了這段過往。那時杜鵑和小芸的心思,都系在江濤身上,可江濤對二人始終視若無睹,滿心滿眼,自始至終只有阿美一人。
高考落幕,小芸遺憾落榜,江濤、杜鵑和阿美卻都如願考上了市警校。眼看著江濤和阿美即將朝夕相處,被妒火衝昏頭腦的杜鵑,便動了歪心思。她匿名舉報阿美高考抄襲,親手掐斷了阿美的警校路,又故意在村裡散佈流言,將舉報的髒水潑到小芸身上。這般一來,既解了她對小芸的“奪愛之恨”,又讓阿美對小芸心生記恨,可謂一箭雙鵰。
聽著這些話,高中時那個叫江濤的模糊身影終於在腦海中浮現,我也瞬間想通了前因後果,語氣篤定地逼問:“小芸的死,也是你下的手,而後嫁禍給阿美的,對不對?”
“沒錯。”杜鵑答得坦蕩,臉上甚至帶著一絲無所謂的漠然,彷彿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的目的早就達到了,為何還要對無辜的小芸痛下殺手?”我怒不可遏,只覺得眼前的杜鵑早已被嫉妒吞噬了良知。
“為甚麼?”杜鵑挑眉,語氣狠戾,“不這樣做,怎麼能讓阿美一輩子活在愧疚和恐懼裡,怎麼能讓她永遠不好過?”
她的話讓我脊背發涼,又猛地想起武大叔的事,當即追問:“那武大叔呢?他癱瘓在床本就可憐,和你無冤無仇,你不肯幫他也就罷了,為何連他都不肯放過?還要脅迫他在我面前說謊,把一切都推到小芸身上?”
此刻我已然想明白,武大叔此前言辭鑿鑿說小芸害了自己,全是杜鵑逼的。武大叔定是知曉杜鵑所有的惡行,卻被她攥住了致命的把柄,才敢怒不敢言。之前武大叔說能幫的只有那些,想來是他終究不忍心看著阿美和小芸的陰魂被杜鵑打得魂飛魄散,卻又因把柄在身,不敢公然與杜鵑作對。
杜鵑聽到武大叔的名字,臉色沉了幾分,隨即突然轉頭,面目猙獰地瞪著我,嘶吼道:“這一切都是你害的!所有的禍事,根源全在你身上!”
話音未落,她猛地掀開衣角,露出了繞著腰圍的一道傷疤。那傷疤疙疙瘩瘩,扭曲可怖,猙獰的紋路爬滿了腰側,看著觸目驚心。
我看著那道疤,記憶瞬間被拉回兒時——那時候我和杜鵑還小,一同在學校教室補習,不知怎的,教室裡突然燃起大火,熊熊烈焰瞬間將我們困在其中,無路可逃。最後,是武大叔冒死衝進火海,拼了命才將我和杜鵑從鬼門關里拉了出來。
而這道疤,就是那場大火留給杜鵑的印記,也是她心中怨懟的開端。
杜鵑死死盯著腰側那道猙獰傷疤,眼底翻湧著滔天恨意,一字一句道:“這道疤,本就不該長在我身上!那場大火裡被燒傷的,從來都是你!”
我心頭巨震,只覺得荒謬無比,脫口反駁:“不可能!這疤明明是你火場裡落下的,和我有甚麼關係?又怎麼扯得上武大叔是罪魁禍首?”
杜鵑發出幾聲冰冷的嗤笑,笑聲裡滿是淒涼與怨毒:“怎麼沒關係?武大叔說我從小頑劣像個假小子,定然不在乎這副皮囊,竟直接把我的面板移植給了你,讓你做個完好無損的人,卻讓我帶著這疤被人指指點點,被罵成怪物!”
“這絕不可能!”我依舊不敢相信,武大叔那般和善的人,怎會做出這樣的事。
可杜鵑的情緒愈發激動,聲音都帶著顫抖:“不可能?那你倒是問問他!你還記得我大一的男朋友嗎?就因為這道疤,因為他不願認這個孩子,竟硬生生逼我打掉了腹中的骨肉!你說,這筆賬,該不該算在你頭上?”
這話如驚雷炸在我耳邊,塵封的記憶猛然回籠。大一那年杜鵑確實談過男友,那人正是江濤,後來她未婚先孕被校方退學,最後落了胎,而江濤也在那時因家中煤氣爆炸意外離世。
原來一切都不是巧合!江濤逼她流產,她便因愛生恨製造意外害了江濤,可她萬萬沒想到,江濤死後魂魄不散,滿心滿眼依舊只有阿美,執念深到不肯入輪迴。
江濤的陰魂找到阿美時,恰逢小芸因誤會找阿美報仇,為護阿美周全,江濤才答應與小芸相伴,二人戴上陰陽墜,仗著墜子的護佑,料定杜鵑奈何不了自己,才敢明目張膽守在阿美身邊。
“你在騙我,武大叔絕不會做這種事……”我聲音發顫,還想自欺欺人,卻見武大叔垂著頭從暗處走出,臉上滿是難以言喻的愧疚,對著杜鵑低聲道:“孩子,是我對不起你。”
武大叔的話,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所有的辯解都堵在喉嚨裡,滿心都是翻江倒海的愧疚,我伸手想去拉杜鵑的手,聲音哽咽:“杜鵑,對不起,現在醫學這麼發達,我陪你去做面板移植,不管花多少時間多少錢,我都想彌補你……”
“彌補?”杜鵑猛地甩開我的手,眼中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她冷笑一聲,字字淬冰,“太晚了!我的孩子沒了,我受的苦熬過來了,今天,你們所有人,都得為我那沒出世的孩子陪葬!”
話音未落,杜鵑抬手拿起桃木劍,指尖運力在半空飛快畫出一道符咒,帶著凌厲的戾氣,徑直朝著護著阿美陰魂的小芸狠狠打去。
“不要!”我驚聲大喊,下意識閉上雙眼,不敢去看這即將到來的殘忍一幕。
一聲強忍痛楚的悶哼驟然入耳,我猛地睜眼,只見小清已然擋在小芸和阿美身前,用自己的身子接下了杜鵑打出的符咒。黃符瞬間被一團烈焰灼成飛灰,小清的臉色也瞬間白了幾分。
“張小清,你還真是個礙眼的東西。”杜鵑陰惻冷笑,抬手將腕間一串念珠混著符咒,徑直朝小清擲去。
小清身形急退,堪堪躲開襲來的念珠與符咒,可那念珠落地的瞬間,竟以她為中心化作一道無形結界,將她牢牢困在其中。小清接連從懷中摸出三張黃符想要破陣,卻盡數失效——黃符落在結界裡如同廢紙,半分作用也無。
“看來馮阿婆的名頭,也不過是旁人吹捧出來的。她親手教出來的嫡傳弟子就這點本事,那她這個做師傅的,道行又能高到哪去?”杜鵑的話裡字字帶刺,滿是赤裸裸的挑釁。
我在一旁急得心頭火燒,卻半點幫不上忙,直到對上小清眼中篤定的目光,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只聽小清語氣平淡地回了一句:“是嗎?”
話音落,她從袖中摸出一張紫色符咒,指尖捏訣念道:“急急如律令。”耀眼的紫光驟然從紫符上迸發,瞬間將念珠凝成的結界盡數覆蓋衝散,那些念珠更是被紫光射得粉碎,連一點碎屑都沒留下。
“能畫出紫色符咒,看來這馮阿婆,倒真有幾分真本事。”杜鵑見狀,難得吐出一句認可的話。
我忽然想起小清曾跟我說過,符咒分黃、紅、紫三等,對應初、中、高三個品級。小清以眼下的道行,頂多能畫初級黃符,十張裡也就能成三四張,平日裡都是提前畫好帶在身上。這張紫符,定然是馮阿婆給她留著防身的。
杜鵑瞥了眼小清手中的紫符,知道今日難以輕易拿下她,當即轉頭看向武大叔,語氣帶著威脅:“武大叔,這張小清就交給你了。別想著暗地裡耍花樣,不然,武嬸的安危,我可就不敢保證了。”
武大叔的身子猛地一顫,滿臉愧疚地看向阿美和小芸,又轉頭對著我低聲道:“小北北,武大叔對不住你們。我活著的時候,你武嬸跟著我沒少受委屈,沒日沒夜地照顧我,如今我都走了,萬萬不能再連累她了。”
聽著兩人的對話,我心頭瞬間清明,終於摸清了其中的端倪——杜鵑竟是用武嬸的安危,一直在脅迫武大叔。
我回村後武大叔的次次出現,從來都不是巧合。他對我的那些提醒,不過是按著杜鵑的意思,想讓我把所有事都歸咎到小芸身上。此前杜鵑要對我下殺手時,是小芸恰巧撞見,用鬼打牆救了我。那時小芸有陰陽墜護身,杜鵑就算再惱怒,也奈何不了她。
直到小清出現,徹底打亂了杜鵑的所有計劃。走投無路的她,便藉著我對她和武大叔的信任,將自己犯下的所有命案都推到小芸身上,想借我的手,讓小清出手超度小芸。只要小芸沒了,那陰陽墜,自然也就再無半分護佑的作用了。
武大叔話音未落,周身便翻湧成一團濃黑霧氣,徑直將小清裹在其中。小清的四肢被黑霧纏得紋絲不動,喉嚨也似被無形的手扼住,連半個字都吐不出,更別說唸咒施法。即便那枚馮阿婆親授的紫符還握在掌心,此刻也如同廢紙,半分靈力都散不出。
沒了小清的阻攔,杜鵑緩步走上前,嘴角勾著冰冷的笑,語氣輕淡得如同閒話家常:“北北,你說我該先了結了你,還是讓你親眼看著阿美和小芸,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杜鵑,你醒醒!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別再被執念蒙了心,一錯再錯!”我攥緊拳頭,還想喚醒她僅剩的良知,不願看她徹底墜入深淵。
“死到臨頭,倒還有心思說這些廢話。”杜鵑嗤笑一聲,念在相識一場的情分上,她抬手道,“也罷,我便賞你個痛快。”
話音落,她已欺身到我面前,手掌化作鷹爪模樣,死死掐住了我的脖頸。窒息的痛感瞬間席捲全身,大腦一片空白,濃烈的死亡陰影將我徹底籠罩,連掙扎的力氣都漸漸消散。
就在這時,纏在小清喉嚨處的黑霧驟然鬆了一瞬。她藉著這間隙奮力掙開束縛,一聲“快逃”衝破喉嚨,同時將掌心的紫符用力朝我擲來。
緊接著,小清抬眼凝氣,口中高聲念起驅鬼咒:“玄科禁祝,謹咒曰。天有三奇日月星,通天透地鬼神驚。若有凶神惡煞鬼來臨,地頭凶神惡煞走不停。天清清,地靈靈。弟子奉三茅祖師之號,何神不討,何鬼不驚。急奉祖師茅山令,掃除鬼邪萬妖精。急奉太上老君令,驅魔斬妖不留情。吾奉三茅祖師,急急如律令。敕!”
咒音落時,紫符似受感召,驟然爆發出刺目紫光,將整間新房照得亮如白晝。阿美和小芸被紫光逼得連忙側頭,不敢直視;化作黑霧的武大叔,也被紫光灼得瞬間現回原形,踉蹌著退到一旁;就連杜鵑,也被這股強大的靈力震開兩三米遠,一口鮮血猛地從口中噴出,濺在地上。
“北北,快趁機逃!紫符的力量有限,撐不了多久的!”小清的聲音帶著急切,還夾雜著一絲氣力不支的沙啞。
我望著掌心的紫符,腳下卻像灌了鉛一般,半步也挪不開。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小清為了救我,連自身安危都不顧,我又怎能自私地拿著紫符獨自逃命,留她一人面對險境?
“要走一起走,就算是死,我也絕不會丟下你!”我抬眼看向杜鵑,眼底只剩決絕,無懼生死。
“想逃?晚了!”
杜鵑擦去嘴角的血漬,撐著身子從地上站起,眼中的狠戾更甚。她抬手捏訣,口中念出“急急如律令”,指尖在半空飛快勾勒,一道隱隱泛著猩紅光芒的符咒,漸漸凝形。
我和小清皆是心頭一震,萬萬沒想到,杜鵑被紫符重創至此,竟還能畫出殺傷力極強的中級紅符!
掌心的紫符似感知到致命危險,微光乍現,竟從我的手中掙脫開來,輕飄飄飄向那道迎面而來的紅符,一場紫與紅的符咒對決,一觸即發。
紫符與紅符在半空轟然相撞,震耳的爆鳴聲中,兩道符咒盡數化作飛灰消散。小清拼力催動的驅鬼咒,也隨紫符靈力耗盡而偃旗息鼓,她踉蹌著扶牆,臉色慘白如紙。
“沒了紫符護著,你和蘇北北,今日都得死在這!”杜鵑擦去唇角血痕,眼中狠戾翻湧,從懷中掏出一隻瑩潤的翠玉瓶。她猛地咬破指尖,以血為墨在瓶身畫下一道紅符,口中厲聲念出咒訣:“急急如律令!”
“不好!那是收陰魂的玉瓶,她唸的是禁咒!”小清失聲驚呼。
我只覺一股強橫的吸力從玉瓶中迸發,像是無形的巨手攥住我的魂魄,要將其生生從軀體中撕扯出來。刺骨的痛感蔓延全身,每一寸筋骨都似要被撕裂,意識也開始變得模糊。
就在魂魄即將離體的剎那,小芸猛地將我推開,她望著阿美,聲音帶著釋然的歉意:“阿美,對不起,是我一直冤枉你。江濤早說害我的人不是你,卻不肯明說,我竟以為他在騙我。如今我才懂,他是怕我找杜鵑報仇,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
話音落,小芸揚起一抹淺笑,竟主動迎向那股吸力。不過一瞬,她的陰魂便被玉瓶盡數吸了進去,瓶身泛起一絲淡淡的幽光。
“把玉瓶還給我!”怒意與急切衝昏了頭腦,我全然不顧彼此的實力差距,猛地撲向杜鵑去搶奪玉瓶。
杜鵑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一愣,竟一時忘了催動符咒。我瘋了一般攥著她的手腕,揪扯、撕咬,用盡了所有法子,只想奪回玉瓶救出小芸。她本就生性潑辣,打起架來身手利落,即便不借符咒之力,我也半點討不到好處。
不過片刻,兩人皆是衣衫凌亂,頭髮散亂,狼狽地扭打在一處,活像街邊爭執的潑婦。體力的懸殊很快顯現,我喘著粗氣癱軟下來,被杜鵑一把推在地上。
她居高臨下地睨著我,語氣冰冷又得意:“就算把玉瓶給你又如何?這不過是個子瓶,小芸的陰魂,早已被渡到我師傅的母玉瓶裡了。想救她,便去我師傅那搶,可惜,你沒這個機會了。”
子玉瓶、母玉瓶的說法讓我心頭一沉,救小芸的希望瞬間渺茫,連活下去的力氣都似被抽乾。我絕望地垂著頭,卻忽然聽見杜鵑一聲低咒:“該死!”
抬眼望去,只見阿美的烏黑長髮竟如柔韌的黑綢,憑空舒展開來,死死將杜鵑纏裹住,讓她動彈不得。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小清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攥起那柄銅錢劍,藉著這間隙快步上前,狠狠將劍刺向杜鵑的心臟。
杜鵑發出淒厲的痛呼,身體劇烈掙扎,手中的翠玉瓶應聲落地,摔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銅錢劍沒入心口,杜鵑的身體猛地一顫,最後一絲氣息徹底消散,雙目圓睜著定格在狠戾的模樣,死不瞑目。
“她……她死了?”我喉間發緊,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打顫。
“嗯。”小清怔怔鬆開攥著銅錢劍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顯然是第一次動手傷人,整個人都懵了,神色木訥地應著。
“還沒完。”阿美的聲音陡然響起,帶著一絲凝重。
話音剛落,一道淡青色的虛影便從杜鵑的屍身中飄出,正是她的陰魂。她死死盯著小清,滿眼怨毒,連看都沒看腳下的軀體一眼,陰冷的聲音在屋內迴盪:“現在,該你們下去陪我了!”
一股無形的力道驟然掐上我的脖頸,窒息感瞬間湧來,我拼盡全力掙扎,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餘光裡,阿美被杜鵑佈下的符咒困住,陰魂正被符中翻湧的烈火灼燒,疼得渾身發顫;小清的臉也被那股無形之力掐得漲紅,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就在我意識漸漸模糊,以為必死無疑時,一道黑影突然從暗處疾衝而出,徑直撞向杜鵑的陰魂。沒有半點聲響,可掐在我脖頸的力道卻瞬間消失,我雙腿一軟,重重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有為……”阿美望著那道黑影,聲音顫抖著呢喃。
我撐著地面抬頭,才發現那道黑影的身形竟格外眼熟,等他站定,高高瘦瘦的輪廓,嘴角似還噙著幾分痞氣,我心頭一震,脫口大喊:“二叔!”
二叔四年前便已離世,此刻現身的定然是他的陰魂,可我心中沒有半分恐懼,反倒滿是欣喜。二叔看向我,眼中漾開一抹慈祥的笑,隨即轉頭望向阿美,開口問道:“還站得起來嗎?”
阿美受寵若驚地點頭,眼底卻翻湧著愧疚,聲音低啞:“有為,對不起,北北的事……是我沒做好。”
二叔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自責:“北北的事我都知道了,不怪你,說到底,都是我的錯。”
我愣在原地,滿心疑惑,不明白此事怎會牽扯上二叔。直到他緩緩道出前因,我才知曉其中的隱情——阿美這般執著於考上大學,從不是為了名利,只是為了兌現對二叔的一個承諾。
那年阿美身子孱弱,總被同學排擠,一次獨自躲著落淚時,恰逢二叔路過,溫柔安慰她,還買了糖果哄她開心。年少的阿美心生歡喜,竟脫口說要嫁給二叔,二叔只當是孩子的玩笑話,隨口應道,等她考上大學,便娶她為妻。
誰曾想,這句隨口的承諾,阿美竟記了許多年。此後面對班上男生的殷勤,她視而不見,一心埋頭讀書,滿心滿眼都是要考上大學,兌現與二叔的約定。
所以當年被匿名舉報高考抄襲,村裡又謠傳舉報人是小芸時,阿美才會那般憤怒。她怒的從不是錯失上大學的機會,而是怕自己再也兌現不了對二叔的承諾。即便二叔離世四年,這份執念,她也從未放下。
爺爺提出要為二叔辦冥婚,而她被選中成為冥婚的新娘時,阿美滿心歡喜,卻又暗自忐忑——她怕自己終究沒考上大學,沒兌現承諾,九泉之下的二叔,不會認她這個妻子。
阿美的話音剛落,小清已踉蹌著扶我起身,她望著二叔的身影,聲音裡滿是警惕:“又來一隻厲鬼,這下麻煩了。”
我忙按住她攥緊銅錢劍的手,輕聲解釋:“那是我二叔,他不會害我們的。”
小清眉頭仍緊,語氣篤定:“我聽見你喊他了,可他終究是厲鬼,陰氣重得很,不得不防。”
我一時語塞,竟找不出話來反駁,只能將目光重新投向院中。
杜鵑的陰魂被二叔撞得身形虛晃,好半天才穩住,她抬眼怒視著二叔,厲聲喝問:“你是誰?竟敢壞我的事!”
二叔緩步上前,周身的戾氣翻湧,字字帶著寒意:“杜鵑,你殺我未過門的妻子,害我親侄女,如今還敢問我是誰?”
一句“未過門的妻子”,徹底認下了阿美。阿美僵在原地,眼眶泛紅,笑著笑著,淚珠便滾落下來,那是歡喜,也是釋然。
杜鵑聞言,忽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嗤笑,話語裡滿是譏諷:“原來是蘇二叔,我還當新房裡那具骸骨,不過是具沒人管的軀殼,你早該投胎去了。怎麼?是覺得自己當年的死法太丟人,沒臉去陰曹地府報到嗎?”
這話瞬間激怒了二叔,他周身的黑霧驟然濃郁幾分。杜鵑也不敢怠慢,口中飛快念起我聽不懂的咒訣,指尖紅光乍現,一張接一張的紅符接連凝形,朝著二叔猛擲而去。
可那些威力不小的紅符,落在二叔周身的黑霧上,竟如石沉大海,連半點漣漪都掀不起來。小清在一旁看得清楚,鬆了口氣道:“這下杜鵑栽了,她根本不是你二叔的對手。你二叔是實打實的厲鬼,杜鵑這剛成魂的,在他面前就是隻折了翅的幼鳥,翻不起風浪。”
我卻心頭懸著,忍不住追問:“你怎麼這般肯定?杜鵑可是能畫紅符的中級陰陽師,二叔雖是厲鬼,可陰陽師本就剋制陰魂,萬一……”
萬一二叔敗了,我們幾個的陰魂,怕是都要被杜鵑打得魂飛魄散。
小清抬手朝二人纏鬥的方向指了指,示意我細看:“你自己瞧便知。”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兩道黑風在院中絞作一團,時而死死糾纏,時而驟然分開,像兩股相遇的龍捲風,捲起地上的塵土與碎屑,迷得人睜不開眼。陣陣陰風呼嘯著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院中桌椅被掀翻,杯盞碎裂,一片狼藉。
可那兩道黑風模樣無二,我竟怎麼也分不清,哪一道是護著我們的二叔,哪一道是窮兇極惡的杜鵑。
兩道黑風纏鬥間,小清迅速摸出一張黃符,指尖沾了點清水畫符完畢,抬手便貼在我額頭。咒音輕念,我眼前的模糊感瞬間消散,能清晰看見二叔與杜鵑近身相搏,拳來腳往間,陰風起旋,場面詭異至極。
“你可知你二叔為何此刻才現身?”小清忽然開口問我。
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緣由,只能老實搖頭。
“你二叔的陰魂,一直被人封著。方才你命懸一線,這才成了契機,讓他衝破封印趕來救你。”小清的話音剛落,院中的纏鬥便見了分曉。
二叔抬手一記狠戾的掌風,直接將杜鵑的陰魂震得踉蹌倒地,隨即上前一步,抬腳便將她踩在腳下,居高臨下的眼神裡滿是寒意,一聲冷哼帶著徹骨的戾氣。
杜鵑向來欺軟怕硬,先前對著我們一眾弱手,狠戾得恨不得趕盡殺絕,此刻落在二叔手裡,竟瞬間換了副模樣,聲音悽切地哀求:“蘇二叔,我是一時鬼迷心竅才做了這些錯事,求您饒了我這一次!”
可二叔本就不是憐香惜玉的性子,聞言腳下力道又重了幾分,冷聲道:“你殺我妻子時,怎沒想過饒她一命?今日不除你,我如何替她討回公道?”
一聲聲“妻子”,聽得阿美的陰魂眼眶泛紅,周身的陰寒之氣都柔和了幾分,滿是動容。
“慢著!蘇二叔,還是讓我來處置吧。”小清快步上前,掌心捏著一張黃符,沉聲開口,“人殺人犯法,鬼殺鬼亦是同理。你若殺了她,解了一時氣,怕是要在陰間吃官司,落個牢獄之災。不如讓我用符咒超度她,也算積些陰德。”
這話我頭回聽聞,可看二叔的神情,竟似真的信了這番陰間規矩。他遲疑片刻,滿臉嫌惡地鬆開腳,一把將杜鵑的陰魂揪起扔到小清面前:“罷了,便交給你處理。”
小清捏著黃符,口中念起晦澀的超度咒,指尖凝起的靈力纏上符紙,眼看就要將符咒貼在杜鵑身上。誰料杜鵑突然發難,猛地從地上掙起,身形化作一道黑影朝我猛衝過來,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張嘴便狠狠咬下。
齒尖恰好落在我手腕的大動脈處,鑽心的疼瞬間蔓延全身,一股刺骨的陰寒之氣順著齒痕鑽進血脈,飛快往我體內湧去。我痛得失聲慘叫,這一分神的間隙,杜鵑的陰魂竟化作一縷黑煙,順著我的嘴角,徑直鑽進了我的身體裡。
“不好!要出事了!”小清的聲音陡然拔高,滿是驚慌失措,掌心的黃符飄落在地,瞬間失了靈力。
杜鵑的陰魂鑽進體內的瞬間,刺骨的寒意席捲全身,像赤身墜入冰窖,四肢百骸都被凍得僵硬。大腦一片空白,眼皮重得抬不起,意識也在陣陣眩暈中不斷渙散,連掙扎的力氣都被抽乾。
“北北,撐住!”二叔焦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模糊又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霧。
“想超度我?你們還嫩了點!”杜鵑狂妄的笑聲從我的喉嚨裡傳出,那聲音陰惻又刺耳,全然不是我的語調。
“救我……”這是我陷入黑暗前,擠出的最後一絲微弱意識。
再次睜眼時,我正躺在熟悉的床上,周遭靜得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窗外的天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暖融融的,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意。
“北北,你終於醒了!哪裡還不舒服?”小清撲到床邊,眼眶泛紅,語氣裡滿是激動與後怕。
我撐著身子坐起,第一時間去看自己的手腕,可那裡沒有半點咬痕,只多了一個像胎記般的奇異符印,淡青色的紋路纏在腕間,透著一絲詭異。身體除了些許虛弱,竟沒有半分不適,彷彿昨夜的驚魂一幕,只是一場荒誕的噩夢。
“沒甚麼,就是做了個噩夢。”我啞著嗓子開口,心底卻盼著這一切真的只是夢。
可小清的眼神,瞬間打碎了我的奢望。她垂眸看著我腕間的符印,滿臉愧疚:“對不起北北,是我大意給了她可乘之機。昨晚的事都是真的,而且情況比你想的更糟——杜鵑的陰魂沒被超度,只是被二叔暫時封在了你體內。”
我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攥住手腕:“封在我身體裡?那她會不會……”
“你別擔心。”小清連忙按住我的手,語氣篤定,“二叔佈下的封印很牢固,她暫時害不了你,這腕間的符印就是封印的印記,只要符印還在,她就出不來。我一定會盡快想出辦法,把她從你身體裡分離出來。”
我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心口堵得發慌,卻還是點了點頭,不想再讓小清為我操心。緩了緩神,我忽然想起阿美和二叔,忙問道:“阿美和我二叔呢?怎麼沒見他們?”
“你二叔雖是厲鬼,可白天陽氣重,出來會折損魂體;阿美剛成陰魂,也受不住白日的天光,他們都先避起來了。”小清輕輕拍著我的背,“你現在啥也別想,好好養身子就好。”
我又想起阿美的父母,心頭揪緊,生怕兩位老人扛不住喪女之痛。可小清卻說,阿美爸媽得知訊息時異常平靜,像是早就做好了準備,倒讓人心頭更添幾分酸澀。
問及小芸,小清的神色沉了沉:“杜鵑沒說謊,小芸的陰魂根本不在那隻子玉瓶裡,早就被渡到母瓶去了,想要救她,難上加難。”
而武大叔,在確認武嬸平安無事後,了卻了世間最後的牽掛,已然前往幽都,入了輪迴,也算得償所願。
等身子稍緩,我跟小清說想回學校繼續唸書,她卻輕輕搖頭,告訴我再過幾日,便是阿美的下葬之日,總歸要送她最後一程。
念著二叔和阿美的事,我又在家中調養了兩日。這兩天裡,杜鵑的陰魂半點動靜都沒有,讓我竟生出一絲錯覺,彷彿她早已從我的身體裡消失,或許再過不久,小清便能徹底將她分離出去。這份念想,讓連日來懸著的心稍稍落定。
三日後,終於到了阿美的下葬之日,如今她已是二叔未過門的妻子,我該喚她一聲二嬸。葬禮上,二嬸的骨灰盒與二叔的合葬一處,新立的墓碑上,兩個名字依偎在一起,成了另一個世界裡相守的憑證。
待到前來祭拜的親友盡數散去,墓園裡只剩我一人立在墓碑前,心頭五味雜陳,說不清是悵然還是釋然。我輕嘆一聲,恭恭敬敬地奉上三炷香,對著墓碑重重磕了個響頭,算是送二嬸最後一程,也替二叔圓了這樁遲來的緣分。
起身正欲離去,眼角餘光卻瞥見墓碑旁的身影——二叔正輕輕摟著阿美,含笑望著我。換作從前,撞見這樣的畫面我定然嚇得魂飛魄散,可此刻心中只剩暖意,半分懼意也無。
“二叔。”我先喚了一聲,目光落在阿美身上,由衷地喊出,“二嬸。”
阿美溫柔點頭,將頭偎在二叔懷裡,眉眼間滿是安穩的笑意,那是盼了許多年的幸福模樣。二叔緩緩朝我飄來,聲音溫和:“往後,這裡就是我和你二嬸的家了。你得空便來坐坐,陪她聊聊天,我怕她一個人悶得慌。”
“嗯,我會的。”我用力點頭,眼眶微微發熱。
二叔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腕間那道似胎記的符印上,神色瞬間變得複雜,嘴唇動了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沉默片刻,他似是下定了決心,從袖中掏出一本模樣像筆記本的冊子,猶豫了幾秒,才將冊子遞到我手中。
“這是大嫂讓我轉交給你的,拿著吧,對你總歸是有用的。”
大嫂,便是我的母親。聽到這兩個字,我接冊子的手忍不住輕顫,心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母親在我幼時便離開了,留在我記憶裡的只有模糊的輪廓,除了舅舅偶爾的描述,我連她一張相片都未曾見過。如今竟能拿到母親留給我的東西,雀躍與激動交織著,讓我結結巴巴地確認:“這……這真的是給我的?”
“是。”二叔點頭,“大嫂本是讓我等你十八歲生日那天交給你的,只是……”
後半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可我已然明白。我十八歲那年,二叔離世已有兩年,倘若那時他的陰魂突然現身送這本冊子,我怕是早被嚇得失了神。
看著二叔眉頭緊鎖、神色凝重的模樣,我心頭隱隱覺得,這本冊子背後,定藏著不簡單的緣由。沒等我開口詢問,二叔便示意我翻開看看。
我滿心疑惑地依言翻開,可入目的第一頁竟是一片空白,沒有半個字,連一絲塗鴉痕跡都無。我愣了愣,又接連翻了好幾頁,依舊是乾乾淨淨的空白紙,整本冊子彷彿只是一疊裝訂好的白紙。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舉著這本無字的筆記本,不解地看向二叔。
二叔伸手接過冊子,指尖撫過封面,沉吟半晌,似是終於打定主意,要將這背後的前因後果,一一講與我聽。原來,他從一開始便知道,這是一本無字的筆記本。
二叔摩挲著無字冊子的封面,終是緩緩道出了這背後的隱情,原來他遲遲不肯將冊子交予我,從不是怕嚇著我——他本可託夢告知冊子所在,真正的緣由,藏在這冊子的陰氣裡。
這本冊子是母親留予我的念想,二叔在世時從未察覺異樣,可成了陰魂後,才發現冊上縈繞著濃重陰氣,於我而言百害無一利,便想著將此事爛在心底,護我安穩。怎料杜鵑作祟,更意外的是,在杜鵑的陰魂鑽入我體內那日,這本空白冊子上竟憑空浮現出一串詭異咒文。
二叔鬼使神差照著咒文唸誦,竟恰好將杜鵑封在了我體內,而咒文也隨封印成了,冊子重歸空白。直到見我腕間的符印與那瞬現的咒文一模一樣,二叔才懂,這一切皆是命中註定,縱使他緘口不提,該來的終究躲不開。
“北北,二叔能幫你的也就這麼多了,剩下的路,得你自己勇敢走下去。”二叔望著我,語氣滿是語重心長。
我攥著手中的無字冊子,只覺沉甸甸的,像塊燙手山芋,明知棘手卻甩不開。怕二叔憂心,我強扯出一抹牽強的笑,點頭應下。
與二叔和二嬸告別後,我用腰帶將冊子牢牢綁在腰上,形影不離。阿美與二叔合葬的事落定,我也沒在老家多做停留,當夜便買了回校的火車票。
火車上,我摩挲著腕間淡青色的符印,思緒飄遠。小清早前便說,要先回山裡找馮阿婆尋分離杜鵑陰魂的法子,如今也不知何時能歸。
一路行來,途經河邊時,我竟瞥見了梁小敏的身影——她四年前便自殺死了,此刻正立在河面,一遍又一遍重複著生前的自殺動作。我疑心是眼花,故意朝河邊走去,踢著石子攪亂河面,她卻視若無睹,依舊機械地重複著動作。
我忽然想起小清曾說的話,陰陽兩界本就同途,人與鬼皆會不經意走岔,鬼本就無處不在,可若非其主動現身,或人借外力,尋常時候根本看不見。我既不會法術咒文,也未滴過牛眼淚,小清還為我畫過開運符,鴻運早已轉高,按理絕無見鬼的可能。
若說梁小敏是故意讓我看見,卻又對我全然不理;若不是,那我為何能清晰瞧見她?我望著腕間那道與冊中瞬現咒文相合的符印,心頭陡然生出一個念頭——這一切,會不會都是因這道符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