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酒裡的舊年事
我剛要轉身出門,爺爺卻伸手拉住了我,臉上帶著幾分鄭重,指著桌上攤開的紅紙八字帖開口:“北北,正好跟你說一聲,給你二叔配的這門親事,女方叫阿美,生辰八字張大師都合過了,跟你二叔天造地設的般配。”
“爺爺,您說她叫甚麼?阿美?”我渾身一僵,不敢置信地追問了一句,生怕是自己聽錯了。
“是啊,就叫阿美。”爺爺沒察覺我的異樣,還在自顧自地念叨,“那姑娘長得可水靈了,眉眼周正,性子也軟和,畫裡走出來的人似的,配你二叔,一點不虧。”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暗忖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腦子裡瞬間就浮現出阿美的樣子——眉毛細軟像初春的柳絲,眼尾墜著一顆淡褐色的淚痣,笑起來眼波彎彎的,不笑的時候也帶著點怯生生的嬌弱,面板白得像浸了奶的瓷,偏偏唇色豔得很,站在人堆裡一眼就能看見。
可阿美今年才二十歲,二叔走的時候三十四,算起來兩人差了整整十四歲,這樁冥婚,怎麼想都透著說不出的怪異。
後面爺爺又說了些甚麼,我半個字都沒聽進去。無非是說我和張大師是知根知底的舊相識,熟人辦事更盡心,讓我明天陪著小清,一起去阿美家接“新娘”。
等渾渾噩噩跟爺爺告了別,我滿腦子都是阿美的名字,連停在院門口的腳踏車都忘了騎,就這麼一步步走到了村口。
剛到村口,我就頓住了腳步。路邊站著的人,正是張小清。
她已經換了一身藏青色的道袍,袖口繡著暗銀的八卦紋路,手裡握著一把打磨得光滑油亮的桃木劍,整個人站在晨霧裡,透著一股我從未見過的疏離感。眼前的她熟悉又陌生,我站在原地,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我們倆就這麼四目相對,誰都沒先開口。風捲著路邊的草葉滾過腳邊,明明是當年一起在宿舍擠一張床、分吃一碗泡麵的人,此刻卻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距離,連空氣都變得滯澀起來。
最後還是她先打破了沉默。只見她手往隨身的布包裡一掏,摸出兩罐冰鎮的雪花啤酒,對著我晃了晃,易拉罐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看著那熟悉的銀藍色罐子,我一下子就笑了,是打心底裡鬆快的笑。
我第一次喝啤酒,就是跟她一起。那年她十八歲生日,我們倆翹了晚自習,溜出警校後門,在巷口的小炒店點了三個菜,抱著易拉罐啤酒喝到半夜。我酒量差,沒喝幾罐就醉了,抱著路邊的電線杆不肯走,還是她半拖半抱把我弄回宿舍,第二天醒過來,才發現吐了她一身,她愣是沒抱怨一句。從那之後,我們倆就總在宿舍偷偷煮火鍋,冰啤酒更是從來沒斷過。
“找個地方坐會兒,喝一罐?”她揚了揚手裡的酒,開口道。
我連忙點頭,小跑著跟了上去。
約莫走了幾分鐘,我們倆在路邊找了塊平整的田埂,尋了處乾淨的草坡盤腿坐下。她手指一挑,“啪”地拉開拉環,把冒著細密白沫、帶著涼氣的啤酒遞給我,自己開了另一罐,仰頭就灌了兩大口。
“小清,你當年突然休學,到底發生了甚麼?怎麼會做起了這行?”我握著冰涼的啤酒罐,終於問出了憋在心裡一年多的問題。
幾罐酒下肚,話匣子也就徹底開啟了。
原來她當年休學,根本不是我以為的家裡出了變故,是她自己突然病倒了。整個人渾身乏力,吃不下睡不著,臉色一天比一天差,跑遍了市裡省裡的大醫院,做了無數檢查,愣是查不出半點器質性的毛病。家裡人急得團團轉,求神拜佛的偏方都試遍了,一點用都沒有。
她不想看著爸媽為了自己掏空家底、日夜煎熬,就留了張字條偷偷跑了出去,本想著找個偏僻的地方自生自滅,沒想到半路撞見個被人暗算、傷得奄奄一息的馮阿婆。她心善,拼了命把人背到了鎮上的診所,救了阿婆一命。
馮阿婆醒過來第一眼看見她,就說她是被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久病不好全是因為身上沾了太重的陰氣。後來阿婆幫她清了身上的東西,她的病才慢慢好起來,也是那時候,她拜了馮阿婆為師,跟著學了這些護身安靈的本事。
“我不是沒想過聯絡你,”她放下啤酒罐,指尖蹭著罐身凝結的水珠,聲音低了幾分,“可師父說,我被纏了那麼久,身上的陰氣比常人重太多,很容易招惹髒東西。你那時候剛進警校,日子過得安安穩穩的,我怕跟你走得太近,把這些晦氣引到你身上,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