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大會後的第三天,自在道的氣氛變得詭異起來。
詭異在哪兒呢?
這也太勤奮了吧。
這天還沒亮呢,練功場上就有人了。
劍無名在練劍,劍光閃閃,跟不要錢似的。
孟三娘在練刀,一刀一刀劈在木樁上,那木樁都快被她劈沒了。
鐵牛在舉石鎖,舉完一個又舉一個,渾身還冒著熱氣。
琴音在彈琴,那琴音擾得整個山門的人都睡不著,但她不管,她要變強。
周遠在跑步,繞著山門一圈一圈跑,跑得跟驢拉磨似的。
林小舟在練劍法,一招一式反覆練,練得手都抬不起來了還不肯停。
秦小川在畫陣,畫完一個又一個,地上的陣紋密密麻麻,跟蜘蛛網似的。
就連最懶的葉無病,也在煉丹房裡叮叮噹噹,炸爐的聲音此起彼伏。
沈辭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後她回頭問旁邊的阿蘅:
“他們受甚麼刺激了?”
阿蘅小聲說:“師姐,不是你說的嗎?‘比的,是誰更想贏’……”
沈辭愣住了。
她想起來了。
比武大會那天,她確實說過這句話。
但她說的意思是“你們要有上進心”,不是“你們要把自己往死裡卷”啊!
沈辭嘆了口氣,走到練功場中央。
“停一下。”
沒人停。
劍無名繼續練劍,孟三娘繼續劈柴,鐵牛繼續舉石鎖,琴音繼續彈琴,周遠繼續跑步,林小舟繼續揮劍,秦小川繼續畫陣,煉丹房裡繼續炸爐。
沈辭沉默了。
她又喊了一聲:
“我說,停一下。”
還是沒人停。
沈辭深吸一口氣,使出殺手鐧:
我說“開飯了!””
刷!刷!刷!
所有人齊刷刷停下,朝飯堂衝去。
沈辭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果然,甚麼上進心都比不上吃飯。”
飯堂裡,二十多號人狼吞虎嚥。
沈辭坐在主位上,看著這群人,緩緩開口:
“你們這是要把自己捲成麻花啊。”
眾人抬起頭,一臉茫然。
林小舟問:“師姐,甚麼是麻花?”
沈辭想了想:
“就是一種麵食,擰來擰去,最後擰成一團。”
她指了指他們:
“就跟你們現在一樣。天不亮就起來練,練到半夜還不肯睡。你們是修仙,不是修命。”
劍無名難得開口:“師姐,我們只是想變強。”
沈辭點點頭:
“想變強,沒錯。但你們知道變強的第一要義是甚麼嗎?”
眾人搖頭。
沈辭一字一頓:
“是活著。”
她站起來,掃視全場:
“你們現在這樣練,練不到三天,就得有人倒下。倒下了,還怎麼變強?”
眾人沉默了。
沈辭繼續說:
“修煉不是一錘子買賣,是一輩子的事。你今天多練一個時辰,明天就能多練一個時辰。你今天把自己練廢了,明天就只能躺著。”
她頓了頓,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這叫——可持續發展。”
林小舟小聲問:“那師姐,我們該怎麼練?”
沈辭指了指外面的太陽: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該練的時候好好練,該睡的時候好好睡。餓了就吃,累了就歇。”
她看著這群人:
“記住——人生是曠野,不是賽道。你不用跟別人比,跟自己比就行。”
眾人若有所思。
就在這時——
轟!
一聲巨響從山門傳來,震得飯堂的碗都跳了起來。
所有人臉色一變。
沈辭站起來,大步往外走。
“走,看看去。”
山門外,煙塵瀰漫。
原本嶄新的山門,塌了一半。
另一半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倒下來。
煙塵中,站著一個人。
一個老者,鬚髮皆白,穿著一身破舊的道袍,手裡拄著一根柺杖。
他站在那裡,笑眯眯地看著沈辭。
沈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看了看塌掉的山門,又抬頭看了看他,誠懇地問:
“您老人家是來拆家的?”
老者笑了,笑聲沙啞:
“小丫頭,你就是沈辭?”
沈辭點頭:
“是我。您哪位?”
老者沒回答,反而打量起她身後那群人。
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完點點頭:
“不錯,都是好苗子。”
沈辭挑眉:
“您到底是來幹嘛的?”
老者終於開口:
“老夫姓鍾,單名一個‘神’字。聽說你收了個會陣法的徒弟,特來看看。”
沈辭愣了一下,回頭看向葉無痕。
葉無痕的臉色變了。
他走上前,看著那個老者,嘴唇動了動,最後說出兩個字:
“師父……”
全場譁然。
葉無痕的師父?那不就是……
沈辭看向老者:
“您是藥王谷的上任谷主?”
老者點點頭。
“正是。”
沈辭又看了看塌掉的山門,誠懇地問:
“那您來看徒弟,為甚麼要拆我家門?”
鍾神捋了捋鬍子:
“試試你們的反應。”
沈辭沉默了。
然後他回頭對眾人說:
“記住了,以後有人來試反應,先把他打一頓再說。”
鍾神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院子裡,鍾神坐在主位上,喝著茶。
葉無痕站在他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沈辭坐在對面,翹著二郎腿,看著他。
鍾神放下茶杯,看著沈辭:
“小丫頭,你這自在道,有點意思。”
沈辭點點頭:
“還行吧。您老人家來,不光是為了看徒弟吧?”
鍾神笑了:
“聰明。我是來搶人的。”
沈辭挑眉。
鍾神指了指葉無痕:
“這孩子,是我一手教出來的。藥王谷的陣法傳承,有一半是他寫的。我要帶他回去。”
葉無痕的臉色變了。
沈辭看著他,又看看鐘神,緩緩說:
“他跟你回去,能幹嘛?”
鍾神一愣:“甚麼?”
沈辭繼續說:
“藥王谷現在是他弟弟葉無病在管。他回去,是當長老?還是當谷主?還是繼續給你當徒弟?”
鍾神沉默了。
沈辭站起來,走到葉無痕身邊,拍拍他的肩:
“他在這兒,是我自在道的四師兄。每天教小師弟小師妹陣法,每天給大家做飯,每天過得開開心心。”
她看向鍾神:
“他跟您回去,能這麼開心嗎?”
鍾神沉默了。
葉無痕抬起頭,看著鍾神,緩緩說:
“師父,我不想回去。”
鍾神看著他,眼神複雜。
沈辭在旁邊說:
“您老人家要是想他了,隨時可以來看他。但帶他走,不行。”
她頓了頓,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他是我的人。”
鍾神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有些苦澀:
“好。好。我輸了。”
他看著葉無痕:
“孩子,你找了個好靠山。”
葉無痕眼眶紅了。
鍾神走的時候,葉無痕送到山門口。
鍾神回頭看著他:
“有空,回來看看。”
葉無痕點頭。
鍾神又看向沈辭:
“小丫頭,你這自在道,我記住了。以後有事,可以去藥王谷找我。”
沈辭笑了:
“行。下次來,記得走正門。別再拆我家門了。”
鍾神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拄著柺杖走了。
晚上,葉無痕一個人坐在山門口發呆。
沈辭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甚麼呢?”
葉無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師父……我是說鍾師父,他對我真的很好。當年我被人看不起,是他收了我,教我陣法,給我飯吃。”
沈辭點點頭。
葉無痕繼續說:
“但我不能跟他回去。回去……就不是我了。”
沈辭看著他說:
“為甚麼?”
葉無痕苦笑道:
“在藥王谷,我是‘庶出的天才’,是‘鍾神的徒弟’,是‘葉無病的哥哥’。但在自在道,我就是我。”
他看著沈辭,眼眶微紅:
“師父,謝謝你。”
沈辭揉揉他的腦袋:
“謝甚麼謝。你是我的人,我不護著你誰護著你?”
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
“行了,回去吧。你師弟師妹們還等著你教陣法呢。”
葉無痕笑了,站起來,跟她往回走。
走了幾步,沈辭突然說:
“對了,明天開始,山門你來修。”
葉無痕愣住了。
沈辭頭也不回:
“你師父拆的,當然你修。”
葉無痕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