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辭本來是想繼續躺平的。
但葉無病不讓她躺。
他帶著一個年輕人,站在沈辭面前,臉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沈辭,這是我師兄,藥王谷陣法第一人,葉無痕。你敢不敢和他比一場?”
沈辭抬頭看了看那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穿著一身青衫,面容清瘦,眼神平靜。和葉無病那副嘚瑟樣完全不同,他站在那兒,就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淺。
沈辭看了三秒,誠懇地問葉無病:
“你請人之前,沒問問他的意見嗎?他看起來不太想幫你啊。”
葉無病愣住了。
他身後的葉無痕微微挑眉,嘴角彎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葉無病咬牙:“你少廢話!敢不敢比?”
沈辭嘆了口氣,站起來:
“行吧,比就比。不過我有三個條件。”
葉無病警惕地問:“甚麼條件?”
沈辭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輸了的人,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三遍‘我是豬’。”
圍觀群眾鬨笑。
葉無病的臉黑了。
沈辭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贏了的人,可以從輸了的人那裡拿走一樣東西——任何東西。”
葉無病的臉色變了變。
沈辭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不管輸贏,你得請我吃頓飯。我餓了。”
葉無病:“……這算甚麼條件?”
沈辭理直氣壯:
“吃飯的條件啊。你把我叫起來,耽誤我睡覺,不得補償我?”
葉無病深吸一口氣,看向葉無痕。
葉無痕點點頭。
“好!我答應你!”葉無病咬牙。
擂臺很快被清理出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仙道的,魔道的,各派天驕,還有湊熱鬧的散修。
林小舟緊張地攥著衣角:“師姐能贏嗎?”
阿蘅小聲說:“那個葉無痕,看起來好厲害……”
劍無名握緊劍柄:“如果師姐輸了,我就……””
“你就甚麼?”沈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三人回頭,發現沈辭正慢悠悠地往擂臺上走。
劍無名:“……師姐你不緊張嗎?”
沈辭看了他一眼:
“緊張甚麼?輸了就輸了唄。我又不是沒輸過。”
她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雖然我可能會輸,但是不原諒我就是他的不對了。”
三人:“……”
林小舟默默掏出小本本:
師姐語錄第二十八條:雖然我可能會輸,但是不原諒我就是他的不對。
擂臺上,兩人站定。
葉無痕看著沈辭,緩緩開口:
“沈姑娘,久仰。”
沈辭點點頭:
“久仰久仰。你弟昨天被我罵過,你回去沒安慰安慰他?”
葉無痕嘴角抽了抽:“……他自找的。”
沈辭笑了:
“不錯,是個明白人。”
她頓了頓,問:
“怎麼比?”
葉無痕從袖中取出一塊玉簡:
“這是我布的一個陣法,你若能破,算你贏。”
沈辭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眼前景象一變。
她站在一片虛空中,四周是無盡的黑暗,腳下是旋轉的星圖。
無數陣法符文像活過來一樣,在她周圍遊走、變幻、交織。
沈辭看了三秒,誠懇地說:
“這陣法,挺漂亮的。”
虛空中傳來葉無痕的聲音:
“這是‘千變萬化陣’,九九八十一種變化,每一種都能困人於無形。你若能在一炷香內走出來,便算你贏。”
沈辭點點頭:
“行,我試試。”
她盤腿坐下,開始觀察周圍的符文。
一刻鐘過去了。
兩刻鐘過去了。
沈辭一動不動。
臺下,林小舟急得滿頭大汗:“師姐怎麼不動了?”
阿蘅小聲說:“是不是被困住了?”
劍無名握緊劍柄,準備衝上去。
厲塵走過來,按住他的肩:
“別急。她在看。”
劍無名愣住:“看甚麼?”
厲塵看著臺上閉目的沈辭,緩緩說:
“看這個陣法的破綻。”
陣法內,沈辭終於動了。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看完了。”
虛空中傳來葉無痕的聲音:“你看出甚麼了?”
沈辭指了指周圍的符文:
“你這個陣,八十一種變化,每一種都很精妙。但是”
她頓了頓,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你把它們放在一起的時候,沒考慮過它們會打架嗎?”
葉無痕的聲音停頓了一秒。
沈辭繼續說:
“你看,這個變化和那個變化,路徑是衝突的。這邊要往左,那邊要往右,最後只能互相抵消。”
她往前走了一步,面前的符文自動散開。
“還有這個,和那個,功能是重複的。你布了兩個一樣的陷阱,浪費。”
她又走了一步,又一個符文散開。
“這個最離譜,它根本就是個死迴圈。你把它放進來,是想困住誰?困住你自己嗎?”
沈辭一邊走一邊說,每說一句,就有一個符文消散。
等她走到陣法邊緣時,八十一個符文已經散了三十多個。
剩下的那些符文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往哪去。
沈辭回頭,對著虛空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你這陣法,就像一個人穿了八十一條褲子看著挺厚實,其實走不動路。”
虛空中沉默了。
過了很久,葉無痕的聲音緩緩響起:
“……你是怎麼看出這些的?”
沈辭想了想,認真地說:
“我以前有個朋友,特別喜歡疊穿衣服。我就問他,你不熱嗎?他說不熱,這樣顯瘦。”
她頓了頓,攤手:
“然後他中暑了。從那以後我就知道,東西不是越多越好。”
葉無痕:“……”
沈辭拍了拍手:
“行了,陣法我破了。出來吧。”
光芒一閃,她重新出現在擂臺上。
臺下,所有人目瞪口呆。
葉無痕站在她面前,表情複雜。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深深鞠了一躬:
“沈姑娘大才,葉某心服口服。”
沈辭擺擺手:
“別別別,我就是運氣好。你那個陣法其實挺厲害的,就是貪多了。”
葉無痕苦笑。
他轉身看向臺下的葉無病:
“師弟,你輸了。”
葉無病的臉徹底白了。
沈辭跳下擂臺,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說:
“葉公子,該兌現承諾了。”
葉無病咬牙:“我……”
沈辭提醒他:
“三遍,我是豬。大聲點,讓大家都能聽見。”
圍觀群眾起鬨:
“說!說!說!”
葉無病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大聲喊:
“我是豬!我是豬!我是豬!”
喊完,他轉身就跑,一刻都不想多待。
沈辭在後面喊:
“別忘了請我吃飯!明天中午!我等你!”
葉無病跑得更快了。
沈辭回到小弟們身邊,林小舟激動得臉都紅了:
“師姐!你贏了!你贏了!”
阿蘅眼眶紅紅的:“師姐太厲害了……”
劍無名難得露出笑容。
沈辭揉揉他們的腦袋:
“行了行了,別激動。就是個小比賽。”
她頓了頓,看向遠處那個孤零零站在原地的身影。
葉無痕還沒走。
他站在原地,看著沈辭,欲言又止。
沈辭走過去:
“怎麼?還有事?”
葉無痕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
“沈姑娘,我想跟你學陣法。”
沈辭愣住了。
葉無痕繼續說:
“我自幼研習陣法,自認為天下少有人能及。但今天看了你的破陣方式,我才知道,自己不過是井底之蛙。”
他抬起頭,眼神認真:
“我想拜你為師。”
沈辭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誠懇地問:
“你今年多大?”
葉無痕:“二十三。”
“修煉多少年了?”
“十五年。”
“陣法研究多少年了?”
“十二年。”
沈辭點點頭,又問:
“那你現在甚麼修為?”
葉無痕:“金丹初期。”
沈辭回頭看向自己的三個小弟——林小舟煉氣,阿蘅剛入門,劍無名築基。
她轉回頭,認真地對葉無痕說:
“你知道他們三個加起來,打得過你嗎?”
葉無痕搖頭。
沈辭繼續說:
“那你一個金丹期的天才,拜我一個築基期的廢物為師,你不覺得虧嗎?”
葉無痕看著她,一字一頓:
“修為不代表一切。你的陣法造詣,遠在我之上。”
沈辭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行,想拜師可以。不過我有三個條件。”
葉無痕眼睛一亮:“請說!”
沈辭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以後別叫你那個蠢弟弟來煩我。”
葉無痕點頭:“好。”
“第二,你拜師的事,暫時別說出去。我不想被人圍觀。”
葉無痕繼續點頭。
“第三”
沈辭頓了頓,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以後給我做飯。我懶。”
葉無痕愣住了。
林小舟在旁邊小聲說:“師姐,你不是有我和阿蘅做飯嗎?”
沈辭理所當然地說:
“你們兩個做的飯,能吃嗎?”
林小舟和阿蘅羞愧地低下了頭。
葉無痕沉默了三秒,然後笑了:
“好。我做飯。”
就這樣,沈辭的小隊伍又多了一個人。
葉無痕,二十三歲,金丹初期,藥王谷陣法第一人。
現在成了她的四師弟。
晚上,四個人擠在沈辭房間裡,討論這個新來的。
林小舟:“師姐,他那麼厲害,為甚麼要拜你為師?”
沈辭躺在床上,翹著二郎腿:
“因為他聰明啊。”
阿蘅不懂:“聰明?”
沈辭點頭:
“聰明人知道自己缺甚麼。他陣法厲害,但缺的是打破常規的思維方式。我能給他的,就是這個。”
劍無名若有所思。
阿蘅又問:“那師姐,你以後教他甚麼?”
沈辭想了想:
“教他怎麼看穿一個陣法的‘貪多嚼不爛’。”
她頓了頓,補充道:
“順便教他怎麼做飯。”
三人:“……”
第二天中午,葉無病果然來請吃飯了。
他選了個不錯的酒樓,點了一桌子菜,全程黑著臉。
沈辭吃得很開心,一邊吃一邊點評:
“這個魚不錯,就是刺多了點。”
“這個肉挺好,就是有點鹹。”
“這個湯可以,就是太燙了。”
葉無病忍無可忍:“你能不能好好吃飯!”
沈辭抬頭看他,認真地說:
“我就是在好好吃飯啊。我一邊吃一邊誇,你還不滿意?”
葉無病咬牙。
沈辭繼續吃,吃了一會兒,突然問:
“葉無病,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甚麼嗎?”
葉無病愣住:“甚麼?”
沈辭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
“你太在意別人了。”
葉無病皺眉:“甚麼意思?”
沈辭指了指窗外的萬道大會會場:
“你挑戰我,是因為我出名。你請葉無痕幫忙,是因為他厲害。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證明自己比別人強。”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
“但你從來沒問過自己,你到底想要甚麼?”
葉無病愣住了。
沈辭繼續說:
“你學了八年,丹符陣器甚麼都想學,但甚麼都沒學精。為甚麼?因為你想證明自己全能。但全能的人,往往全不能。”
她站起來,拍拍他的肩:
“回去好好想想吧。想通了,再來找我。”
說完,她帶著四個小弟走了。
葉無病坐在桌前,看著滿桌的菜,久久沒有動彈。
晚上,沈辭在客棧院子裡乘涼。
葉無痕走過來,遞給她一杯茶。
“師父,你今天對我師弟說的那些話,是真心的嗎?”
沈辭接過茶,喝了一口:
“當然是真心的。我這人雖然愛胡說八道,但該認真的時候還是很認真的。”
葉無痕沉默了一會兒,問:
“那他真的能想通嗎?”
沈辭看著天上的星星,慢慢說:
“這要看他自己。有些人,撞了南牆才知道回頭。有些人,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她頓了頓,露出一個笑容:
“我不撞南牆,怎麼知道是我厲害還是南牆厲害?”
葉無痕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在沈辭旁邊坐下,一起看星星。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
“師父,你為甚麼願意收我?”
沈辭想了想,認真地說:
“因為你看著我的時候,眼裡沒有算計。”
葉無痕愣住了。
沈辭繼續說:
“你弟找我,是想踩我上位。那些仙道的人找我,是想探我的底。魔道的人找我,是想拉攏我。”
她轉頭看向他:
“但你找我,是真的想學東西。”
葉無痕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
“師父,謝謝你。”
沈辭揉揉他的腦袋:
“謝甚麼謝。以後好好做飯就行。”
葉無痕笑了。
第二天一早,沈辭剛起床,就發現門口站著一個人。
葉無病。
他看起來一夜沒睡,眼圈發黑,頭髮凌亂。
看到沈辭出來,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
“沈辭,我錯了。”
沈辭挑眉:
“哦?錯哪了?”
葉無病咬牙:“我不該挑戰你,不該找你麻煩,不該”
沈辭抬手打斷他:
“行了行了,知道錯了就行。”
她頓了頓,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雖然你錯了,但是不原諒你就是我的不對了。”
葉無病愣住了。
沈辭拍拍他的肩:
“所以我原諒你了。回去吧,好好想想以後怎麼活。”
葉無病站在原地,眼眶有點紅。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後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林小舟在旁邊小聲問:“師姐,你真的原諒他了?”
沈辭看著葉無病遠去的背影,慢慢說:
“原諒不原諒的,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錯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
“人這一輩子,不怕犯錯,就怕不知道自己錯在哪。”
林小舟掏出小本本:
師姐語錄第二十九條:人這一輩子,不怕犯錯,就怕不知道自己錯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