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關頭,西河縣山東屯社員張崇興,不顧個人安危,深入火場……”
屯子的知青點,許蕾正繪聲繪色的讀著報紙,明明一篇很平淡的新聞稿,愣是被她念得抑揚頓挫,慷慨激昂。
“真了不起!”
報紙是梁鳳霞讓人送來的,作為可以被教育好的子女,每天讀書看報,是她們五個的必須完成的任務。
不過這樣也好,透過報紙,高燕燕等人可以瞭解外面的情況,不至於窩在這個小村子裡,與外界脫節。
“就這麼一點兒?”
報道的篇幅不長,只有三四百字。
“這還嫌少?轉載的社論才多少字。”
高燕燕接過報紙,輕輕地揉了揉邊角的位置,要做出她們已經認真翻閱過的痕跡。
“上面說,張崇興受了重傷,也不知道現在咋樣了。”
農忙過後,她們也都嫌了下來,除了偶爾去掏糞堆肥,每天就是悶在知青點。
為了避免招惹是非,平時沒事都不出門。
五個年輕輕的大姑娘,突然被安排在這麼一個小村子裡,免不了扎眼。
自從來了以後,時常有些屯子裡的嬸子大娘上門,話裡話外的都是給她們的子侄兄弟說親。
還有些浪蕩的漢子,會在知青點周圍打轉。
她們向梁鳳霞上報過,梁鳳霞也藉此收拾了幾個人,這才漸漸消停了。
“報紙上用的都是春秋筆法,可能有些誇大了,我今天去姊妹河挑水,還看見張崇興在釣魚呢。”
說話的是楊晶晶,對報紙上說的,她顯得不屑一顧。
其他人聞言,也立刻失去了興趣。
屋裡安靜了片刻,許蕾突然打破了沉默。
“我……兩個月沒收到家信了。”
自從到了山東屯,她只收到過一封家信,自那以後,就再也沒有過家裡的訊息了。
當初從家裡出發的時候,她外婆正生著重病,現在也不知道啥情況。
她給家裡寫了信,可最近這些天一直下大雪,縣裡的郵遞員一直沒過來,想寄信都寄不了。
其他人也都是同樣的情況,忙的時候,顧不上想,現在閒下來,想家是不可避免的。
就在這時候,敲門聲響起,將五個女知青都嚇了一跳。
之前也有過這種情況,大晚上的有人來敲門,嚇得她們整宿不敢睡。
“開門,是我!”
聽到是梁鳳霞的聲音,高燕燕這才鬆了口氣,披上衣服下了炕,趿拉著棉鞋去開了門。
“梁支書!”
“進去說。”
梁鳳霞離開張崇興家,就來了知青點。
其他女知青也紛紛下炕,在屋裡站成了一排。
“報紙都看過了。”
梁鳳霞進屋,就看見了炕上的報紙。
“看過了,我們正在組織學習討論。”
梁鳳霞滿意的點了點頭。
“要認真學習,你們都是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怎麼教育?不單單是勞動,還要透過這種樹立典型的方式,張崇興的英雄事蹟,正好可以對你們起到教育作用,要好好學,認真學,記住,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梁鳳霞打著官腔,高燕燕等人聽得連連點頭。
程式走完了,梁鳳霞這才說起了此行的目的。
“明天我和張崇興要去縣城,你們誰想給家裡寫封信,現在就寫,明天早上我過來拿,順便幫你們寄出去。”
高燕燕几人聞言,不禁大喜過望。
特別是許蕾,她太想知道家裡的情況了。
“謝謝梁支書!”
“謝啥,順手的事,行了,你們抓緊時間寫信,明天我過來拿。”
說完,梁鳳霞又叮囑了幾人關好門窗,便離開了。
“梁支書……真的蠻好的。”
許蕾喃喃自語道。
雖然梁鳳霞和她們說話的時候,總是板著臉,可平常對她們這些黑五類子女,已經非常照顧了。
她們也有認識的同學被安排在附近的村子。
之前去縣城洗澡,曾見過面。
那些同學的日子簡直……
想都不敢想。
每天干的都是最髒最累的活,時不時的還要被開幫教會,被村裡人欺負,也是常有的事。
像她們這樣,只要幹活的時候不偷懶,就不會遭遇區別對待,已經值得慶幸了。
轉天一大早,張崇興吃過早飯就出了門。
先去飼養場套了車,等他過來接梁鳳霞的時候,梁鳳霞也剛從知青點過來。
“走吧!”
這麼冷的天,趕著架子車去縣城,這份罪是輕不了的。
梁鳳霞發了一路的牢騷,張崇興則笑了一路。
“你還笑,咋?我說的不對?”
雪深路滑,趕到縣城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我可沒這麼說,就是……”
“就是啥?”
張崇興忍住笑。
“您說了也沒用,還說這個幹啥?喝了一路的冷風,您肚子不疼啊?”
呃……
“你個臭小子。”
梁鳳霞抬手拍了張崇興一巴掌。
“你說的也對,我現在靠邊站了,說話都不帶響了,由著他們瞎折騰吧。”
張崇興趕著架子車,往縣委大院去了。
“大興子,昨天那個事……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也得注意形象,你還年輕,沒娶媳婦兒呢,要是傳出去閒話,對你……不好!”
張崇興知道,梁鳳霞說的是馬寡婦的事。
“支書,這事我心裡有數。”
“你有啥數?我知道你是好心,別人呢?屯子裡看你不順眼的,眼紅你的還少啊?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
張崇興笑道:“您說的在理,我也知道您是為了我好,支書,您說……解放了,那點最好?”
呃?
這話題突然轉變,讓梁鳳霞一時間沒跟上張崇興的思路。
“解放……人民翻身當家做主了唄!”
“對啊!舊社會,老百姓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解放了,才真的由鬼變成堂堂正正的人,馬寡婦……要是還把自己活得人不人,鬼不鬼,這……”
“行了!”
梁鳳霞打斷了張崇興的話,她明白張崇興的意思。
“我這個老黨員,還讓你給教育了。”
張崇興笑了,沒再接著往下說。
“這個事,我抽空給屯子裡的人打個招呼,誰也不許嚼舌頭。”
說著話,已經到了縣委大院門口。
在傳達室做了登記,很快,那位靠著造反起家的陶漢青同志便帶著縣革委的一眾領導迎了出來。
據說這位以前不叫這個名,運動興起之後改的,是為了向某位領導致敬。
“梁支書,這位就是張崇興同志吧!”
陶漢青說著,主動朝著張崇興伸出了手。
張崇興見狀,立刻擺出一副受寵若驚的姿態。
“陶主任,您好,我是張崇興。”
陶漢青對張崇興的態度非常滿意,握著他的手,還輕輕拍了拍。
“好啊!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聽說你受了不輕的傷,現在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
張崇興做感激涕零狀:“感謝領導的關懷,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恢復得好就行,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馬虎不得,有甚麼需要,只管和組織上提,你這次可是立了大功的。”
張崇興知情識趣,立刻一記馬屁送上。
“離不開領導的教育,上次參加國慶遊行,陶主任的講話,給了我很大的鼓舞。”
咋對付領導,張崇興還不是手拿把掐的。
老狐狸都能讓他給捋順了毛,更何況是陶漢青這種生瓜蛋子。
輕輕鬆鬆,拿捏!
他以後會常來縣城,把如今西河縣的一把手給哄好了,對他也有好處。
聽到張崇興這麼說,陶漢青心裡美得都要起飛了。
一起出來的這些人裡面,還有省城的記者呢。
回頭在新聞稿裡提上一句,仕途立刻一片光明。
梁鳳霞站在一旁看著,都要無語了,本來還想教教張崇興,咋應對領導,現在一看,這小子簡直就是個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