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喊多少聲口號,也遠不如切實的利益來得管用。
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打破工分的上限,雖然算不上重賞,但是,對於山東屯的社員而言,已經夠用了。
宣佈了新規以後,社員們的勞動積極性明顯變得和之前不一樣了。
一上午的收割進度,到了下午,只用了兩個鐘頭就追上了。
“那小子也是個滑頭!”
梁鳳霞累得氣喘吁吁,她已經割了兩隴地,胳膊都來抬不起來了,可還在咬牙堅持。
抬頭看向張崇興,感覺就像是不知道累一樣,依舊將釤刀掄得飛起,成片成片的麥子被放倒。
“他割幾隴地了?”
“上午三隴,下午……也是第三隴了。”
南頭這塊地要比西坡地大得多,真正一眼望不到頭。
心理素質差點兒的,只需要抬頭看一眼,就能發瘋。
可張崇興不到一天的時間,愣是削了快六隴地。
這速度,即便是田萬河這個生產隊長,老莊稼把式,看得都忍不住暗暗嘖舌。
要是讓他這麼幹,怕是也早就趴窩了。
“支書,照這個速度,明天再有一天,這塊地也能割完了。”
梁鳳霞聞言,抬頭看了看天,這會兒雨終於停了,可天卻沒有放晴。
“沒你想的那麼樂觀,雨還得接著下,一時半會兒的別想消停,今個都把力氣用光了,等明天可就沒這麼快了。”
轟隆隆……
就好像是為了佐證梁鳳霞的判斷,一陣悶雷聲傳來。
“趁著雨停了,抓緊幹,搶收搶運,把糧食搶回去。”
以往梁鳳霞說這話,很少能得到回應,但今天不一樣。
一個細微的改變,讓社員們的心氣兒都變得不一樣了。
一隴地四個工分,一個工分七分二厘,四個就是兩毛八分八厘,要是都像張崇興那麼能幹的……
一天也就兩塊多錢,這付出的勞力也不咋值錢。
但絕大多數的村民,根本沒工夫算這筆賬,算也算不明白。
他們只需要知道,自己付出的勞動是有價值的就好。
“加把勁兒啊!”
聽著四周圍傳來的呼喊聲,梁鳳霞緊皺的眉,難得舒展了一點兒。
“支書,這多出來的工分……到時候,拿啥兌現?”
規矩立下了,可等到年底分紅的時候,如果不能兌現的話……
他們兩人,一個村支書,一個生產隊長,還不得被村裡的鄉親給罵成花瓜啊!
可如果要兌現,這筆錢又從哪出。
村裡的賬上倒是還有點兒盈餘,可那筆錢不能動,否則縣革委會一旦查賬,他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怕啥?到時候用村集體的儲備糧頂上,出了事……我兜著就是了。”
現在要緊的是糧食,一旦糧食減產,社員們的口糧不足,那才真的要出大事呢。
既然梁鳳霞有安排,田萬河也就沒再說甚麼,繼續悶頭苦幹,他也想給家裡人多抓撓點口糧。
和昨天一樣,一直幹到天黑才收。
梁鳳霞找來了幾個村裡的老人,詢問他們夜裡會不會下雨。
可即便是經驗豐富的老人也說不準。
有的透過風向判斷,有的透過天上的星星來佐證,還有人說起了空氣溼度。
總之,下不下雨,合佔百分之五十,說了等於沒說。
為了以防萬一,梁鳳霞叫住了幾個壯勞力,給麥田挖了排水渠。
山東屯的麥田地勢都比較高,這才沒存下多少水,否則的話,今年的麥收會更加艱難。
比如七連這邊,田裡的積水都沒小腿肚子了,機務排的收割機,拖拉機,根本開不到地裡,只能靠著小鐮刀和老天爺搶糧。
到了晚上收工的時候,更是人力機械全上陣,看著肩扛背馱,往駐地運。
一幫人蜿蜒向前,走路都東倒西歪的,活脫脫一幫潰兵。
連長高建業和指導員韓安泰此刻也是滿面愁容。
七連的耕作面積,根本不是山東屯能比的。
原本還可以藉助機器,現在機器根本開不進去,只能靠人力,可就那麼人均一把小鐮刀,哪輩子才能把那麼大的一片麥田給收上來。
雖說他們不缺乏軍人的勇氣和毅力,但光喊口號沒用,還是得實打實地幹才行。
“照這麼下去,今年的任務是肯定完不成了。”
韓安泰扛著麥捆,聞言安慰道:“現實情況就是這樣,盡力而為吧,到時候團裡要處分的話,咱們老哥倆一塊兒挨批。”
“老夥計,挨批我倒是不怕,可七連自打在這兒落戶,就沒有完不成任務的時候。”
“今天情況特殊,誰也沒想到雨季會提前這麼多天,團裡也瞭解情況,你再怎麼自責也沒用。”
“還是得想想辦法!”
“你有甚麼好辦法?”
韓安泰停下了腳步,轉頭看著高建業。
“我想著……能不能向外面求助。”
呃?
求助?
“這個時候,其他連隊也都是一樣的情況,咱們求助?誰能回應咱們?”
“不是其他連隊。”
這個事,高建業已經想了一整天了。
“你是想……”
韓安泰明白了高建業的意思。
“向地方上的同志求助?這能行嗎?現在地方上也同樣在組織秋收,雨季提前,各村誰不是一樣在搶收,人家放著自家地裡的麥子不收,過來幫咱們,來年的口糧咋解決?”
“老夥計,我的意思是……互幫互助!”
韓安泰這下更糊塗了。
互幫互助?
總不能他們先去幫地方上收麥子,然後再讓地方上的老百姓轉過頭來幫他們吧?
這麼來回折騰,有甚麼意思?
“老高,你有啥好主意就痛痛快快的說,真是急死個人了。”
“我是這麼想的,咱們的收割機,開不到地裡去,但是,有些地方就能來得進去,咱們用收割機幫著地方上收麥子,再請他們組織人手,來幫咱們搶收,你看咋樣?”
韓安泰皺著眉:“你說的能開進去的地方是……”
“山東屯,咱們上次去山東屯,回來的時候我看了,那邊的麥田地勢高,肯定不容易存水,咱們的收割機絕對能開上去。”
這倒是個好辦法,不過韓安泰還是有些顧慮。
“老高,收割機和拖拉機可都是軍產,開出去幫老百姓割麥子,上面要是追查下來……”
“只要你同意,回連部我就給團長打電話,團長和山東屯的支書是表親,我估摸著,沒多大問題。”
高建業琢磨了一天,越想越覺得這個辦法可行。
“再說了,軍產又咋了?咱們是去幫老百姓收麥子,上面能說啥?”
韓安泰看著走在前面的知青們,最終還是咬牙點了下頭。
“就這麼幹。”
兩人隨即加快了腳步,回到連部,高建業當即撥通了團部的電話。
“團長,我是高建業。”
“你要是來找我訴苦的,就免開尊口,我現在比你麻煩事多。”
孫寶峰的聲音透著疲憊,這兩天,他接到的全都是壞訊息。
現在聽到電話鈴聲響起腦袋都能大一圈兒。
“團長,我不找您訴苦,我們想出來一個自救的辦法,只要您點頭,我們七連就能保證完成今年的生產任務。”
聽高建業這麼說,孫寶峰也不禁來了興趣。
“自救的辦法?你說說,我聽聽。”
高建業當即就把想法和孫寶峰說了一遍。
“軍民聯合,互幫互助!”
孫寶峰在心裡盤算了起來。
這還真是個好辦法,現在各連隊遇到的最大的問題就是收割機和拖拉機無法使用,單靠現有的人力很難將地裡的麥子收上來。
要是能多幾個山東屯這樣的村子,將群眾發動起來的話……
或許真的能解決燃眉之急。
“你和韓安泰做好準備,我這就去七連,咱們一起到山東屯去找我表姐。”
盼著老天爺開眼,少下點兒雨,不如主動出擊,雖然未必可行,但總比坐以待斃要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