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個生生砸出一個天下!”
李守拙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明淵,老夫今日,算是真正認識你了。”
他看著陸明淵,眼神中不再有長輩對晚輩的審視,而是平等,甚至帶著一絲敬畏。
“你方才所言的天下大勢,字字珠璣,老夫受教了。”
李守拙整理了一下衣冠,竟然對著陸明淵,鄭重地拱了拱手。
“既然你心中已有如此宏大的溝壑,那老夫方才的擔憂,便是杞人憂天了。”
陸明淵連忙側身避開,還了一禮。
“岳丈大人折煞小婿了。小婿不過是紙上談兵,若真要將這鎮海司的架子搭起來,少不得要面臨無數的明槍暗箭。”
李守拙直起身子,眼中閃過一抹殺伐果斷的厲色。
“你放心去幹!”
“你不是說你在這京城一無根基嗎?”
李守拙冷笑一聲,那屬於世家家主的霸氣在此刻展露無遺。
“從今夜起,隴西李氏,就是你的根基!”
陸明淵心中微微一震,他知道,李守拙這是要徹底把李家的命運,綁在自己的戰車上了。
“岳丈大人,李家若是捲入其中……”
“你休要多言。”
李守拙打斷了陸明淵的話,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我隴西李氏雖然不涉黨爭,但這大乾的官場,哪有真正的獨善其身?既然早晚要入局,不如選一個能翻盤的莊家!”
李守拙走到陸明淵身邊,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
“你既然要招攬寒門實幹之才,單靠你一張嘴是不夠的。你需要銀子,需要情報,需要有人在暗中替你擋住那些見不得光的冷箭。”
“明日一早,我會調集李家在京城和江南的暗線,全部交由你調遣。”
“你不是要籌建四大清吏司嗎?李家在江南經營多年,雖然不涉海貿,但水利、營造、算賬的好手,一抓一大把。這些人雖然不是做官的料,但做個小吏,幫你把底層的架子撐起來,綽綽有餘。”
陸明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李守拙深深一躬。
“小婿,代天下寒門,代大乾百姓,謝過岳丈大人!”
這一次,陸明淵的語氣中,充滿了真誠。
他知道,有了隴西李氏的暗中支援,他籌建鎮海司的阻力,將小上許多。
李守拙一把扶起陸明淵,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只要你記住,無論將來走到哪一步,善待溫婉。”
陸明淵鄭重地點頭。
“溫婉是我的結髮妻子,小婿定當護她一世周全。”
李守拙欣慰地笑了。
他轉頭看向桌上那兩碗已經完全涼透的蓮子羹,眼中閃過一絲惋惜。
“可惜了溫婉的一番心意,這羹都涼了。”
陸明淵卻走上前,端起其中一碗,也不管是否冰涼,直接仰起頭,一飲而盡。
“涼有涼的滋味。”
陸明淵放下空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大乾的朝堂,就像這碗涼透的蓮子羹,表面看著清白,內裡卻苦澀難嚥。但只要喝下去了,總能化作力氣。”
李守拙看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卻又深沉似海的少年,心中不禁生出一種錯覺。
彷彿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十三歲的少年,而是一位即將執掌天下棋局的帝王。
“夜深了,老夫也該回去了。”
李守拙戴上斗笠,將面容隱藏在陰影中。
“明日早朝,清流的反撲必將如期而至。你斬了吳德泉,徐階那個老狐狸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你準備如何應對?”
陸明淵走到門邊,替李守拙拉開房門。
夜風夾雜著秋日的寒意撲面而來。
“岳丈大人放心,徐階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最怕的不是講道理的人,而是不講規矩的瘋子。”
陸明淵的目光眺望著紫禁城的方向,那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冰冷的殺機。
“明日,小婿會讓他知道,這鎮海司的刀,究竟有多快。”
李守拙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邁步走出了書房。
陸明淵站在廊簷下,目送著岳丈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那一頂青色的小轎悄然離開冠文伯府,陸明淵才收回了目光。
他轉過身,正準備回房,卻看到抄手遊廊的拐角處,站著一個嬌小的身影。
是若雪。
十三歲的少女穿著一身青色的丫鬟服飾,身姿筆挺,猶如一柄尚未開鋒的短劍。
她的面容清冷,在昏黃的燈籠映照下,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倔強與孤高。
“伯爺。”
若雪微微欠身,聲音清冷如泉。
“夫人說,夜裡風大,讓奴婢給您送件披風。”
說著,她走上前來,將一件玄色的大氅披在了陸明淵的肩上。
在披上大氅的瞬間,若雪的手指若有若無地觸碰到了陸明淵的脖頸。
一絲冰涼的觸感傳來,讓陸明淵微微挑眉。
他看著眼前這個被林萬三當做義女培養,又送到自己身邊做婢女的少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聽到了?”陸明淵淡淡地問道。
若雪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收了回去,低垂著眼簾。
“奴婢只負責送披風,其餘的,甚麼都沒聽到。”
陸明淵笑了笑,沒有拆穿她。
他知道,若雪是林萬三安插在他身邊的一雙眼睛,但同時,也是林萬三對他的投資。
這個少女雖然高冷,但骨子裡卻透著一股狠勁,那是從小在街頭賣身求活路磨礪出來的。
“沒聽到也好。”
陸明淵攏了攏身上的大氅,轉身向內院走去。
“明日一早,你去一趟萬寶齋,找林遠峰。”
若雪跟在陸明淵身後三步遠的距離,輕聲應道:“是。伯爺有何吩咐?”
陸明淵的腳步頓了一下,抬頭看向深邃的夜空。
“告訴那個鑽在錢眼裡的胖子,他一直想賺的大錢,機會來了。”
“讓他準備好銀子,越多越好。這大乾的天下,馬上就要變天了。”
若雪抬起頭,看著陸明淵那挺拔的背影,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抹奇異的異彩。
她不知道陸明淵要做甚麼,但她能感覺到。
這個只比她大幾個月的少年,身上正散發著一種讓人想要不顧一切去追隨的光芒。
冠文伯府的燈火漸漸熄滅。
但在這偌大的京城中,卻有無數雙眼睛,在暗夜中死死地盯著這座府邸。
清流的御史們在秉燭夜書,準備著明日彈劾的奏疏。
嚴黨的官員們在密室中竊竊私語,算計著如何在這場風暴中保全自身。
而深居西苑的那位修仙皇帝,或許正敲打著銅磬,冷眼旁觀著這滿朝文武的蠅營狗苟。
大乾的夜,確實還很長。
但陸明淵知道,黎明,終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