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大乾官場裡,有些話聽了,是會掉腦袋的。
坐在石桌前負責記錄文書的那位錢師爺,此刻更是面如土色。
他那一輩子在公門裡練就的圓滑與世故,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他看著自己手中那支微微顫抖的狼毫筆,彷彿看到了一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鋼刀。
記?那就是得罪了上面,死路一條。
不記?那就是違抗欽差,也是死路一條。
錢師爺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的眼珠子瘋狂地轉動著,突然,他兩眼一翻。
“呃……”
錢師爺喉嚨裡發出一聲古怪的悶哼,身體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砰”的一聲悶響,他的後腦勺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整個人直接昏死了過去。
旁邊的人嚇了一跳,卻沒有人敢上前去攙扶,甚至有人在心裡暗暗羨慕這位錢師爺的“機智”。
暈過去,就甚麼都不用聽,甚麼都不用記了。
吳德泉看著暈倒的錢師爺,看著那些緊閉雙眼、瑟瑟發抖的同僚,臉上的囂張之色愈發濃烈。
他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嘲諷與得意。
“哈哈哈哈……欽差大人,您看到了嗎?”
吳德泉指著地上裝死的師爺,眼神輕蔑地看著陸明淵。
“您敢問,可這些人……他們不敢記啊!”
他搖晃著身子,彷彿已經看到了陸明淵鎩羽而歸的狼狽模樣。
“您以為您是誰?您以為您是冠文伯,是吏部侍郎,就能跟那些人鬥了?”
“這大乾的官場,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您這把小刀,是割不破這張網的!”
吳德泉的笑聲在晨風中顯得格外刺耳,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
陸明淵依舊靜靜地站著,看著吳德泉的表演,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腳步聲從陸明淵的身後傳來。
那腳步聲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從容與傲骨。
一個穿著青色儒衫的少年,從陸明淵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看上去年紀與陸明淵相仿,面容清俊,眉宇間透著一股勃勃的英氣。
他是李溫婉的弟弟,隴西李氏的嫡系子弟,李承平。
這次隨姐夫南下歷練,他一直默默地跟在後面,看著姐夫如何運籌帷幄,如何翻雲覆雨。
但此刻,他覺得,是時候做點甚麼了。
李承平徑直走到那張石桌前,看都沒看地上裝死的錢師爺一眼。
他優雅地挽起青色的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腕,然後拿起那支掉落在桌上的狼毫筆。
他蘸了蘸硯臺裡濃黑的墨汁,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遲疑與顫抖。
隨後,他轉過身,挺直了脊樑,目光如電般直視著還在狂笑的吳德泉。
“別人不敢記,我敢。”
李承平的聲音清亮而堅定,宛如玉磬相擊,在這壓抑的院落裡盪開層層漣漪。
吳德泉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青衫少年。
李承平微微揚起下巴,嘴角帶著一抹屬於隴西李氏的清貴與驕傲。
“你繼續說,我倒是要聽聽,這大乾的天底下,還有誰的名字,是我李承平不敢寫的。”
吳德泉呆住了。
他看著李承平那雙毫無懼色的眼睛,心中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慌亂。
但他很快便將這股慌亂壓了下去。
他覺得,這不過是又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公子哥,想要在欽差面前出風頭罷了。
“好!好一個初生牛犢不怕虎!”
吳德泉咬牙切齒地盯著李承平,彷彿要將這個少年的模樣刻在心裡,以便日後清算。
他覺得,既然這兩個少年非要把天捅破,那他就幫他們一把。
等那尊真神怒了,這兩個少年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你聽好了,拿走這通州縣八成銀子的人……”
吳德泉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興奮和恐懼而微微扭曲。
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了那個在大乾官場裡如同禁忌一般的名字。
“是內閣!”
“是當朝次輔,徐閣老!”
這兩個詞一出,整個通州縣衙彷彿瞬間墜入了冰窖。
風停了。
落葉靜止了。
那些原本就緊閉雙眼的官員們,此刻更是嚇得雙腿一軟,直接癱跪在了地上,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鵪鶉。
內閣次輔徐階。
清流黨首,大乾朝堂上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吳德泉竟然真的把這尊真神給供出來了!
吳德泉死死地盯著李承平,眼神中充滿了惡毒的挑釁。
“怎麼樣?小公子,你敢記嗎?”
他斷定,這個少年在聽到“徐閣老”這三個字的時候,一定會嚇得連筆都握不住。
然而,他失望了。
李承平的臉上沒有絲毫的驚恐,甚至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
他只是轉過頭,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陸明淵。
陸明淵的目光深邃如海,他看著吳德泉,就像在看一具已經腐爛的屍體。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聲音沉穩得如同敲響的洪鐘。
“記錄在案。”
這四個字,斬釘截鐵,沒有留下任何迴旋的餘地。
李承平微微一笑,轉過身,手中的狼毫筆在宣紙上重重落下。
筆走龍蛇,墨跡淋漓。
“嘉靖三十三年,通州縣令吳德泉供認,貪墨贓銀八成,皆輸送於內閣次輔、當朝閣老徐階……”
那黑白分明的字跡,在清晨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刺眼。
吳德泉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李承平筆下寫出的那一行字,看著那個真的被白紙黑字記錄下來的名字。
他一直以為,這只是兩個少年在虛張聲勢。
他一直以為,只要搬出徐階這座大山,就能讓所有人知難而退。
但他錯了。
錯得離譜。
這兩個少年,根本就不按常理出牌。他們是真的敢把這天給捅個窟窿!
“你……你……”
吳德泉伸出手指,顫抖地指著李承平,又指了指陸明淵。
他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真正的、無法掩飾的恐懼。
“你……你還真的敢記?”
吳德泉目眥欲裂,眼球上佈滿了血絲,彷彿隨時都會從眼眶裡凸出來。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自作聰明的恐嚇,不僅沒有嚇退對方,反而親手將自己,也將他背後的那尊真神,推向了深淵。
這份供狀一旦送入京都,呈到御前。
無論是徐階能不能保住自己,他吳德泉,都必死無疑。
徐階不會放過一個亂咬人的狗,嚴黨更不會放過這個扳倒清流的絕佳把柄。
他成了真正的棄子,成了一個死人。
“有何不敢?”
陸明淵冷冷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大乾的律法,不是寫在水上的。既然你敢說,本官就敢記;既然你敢貪,本官就敢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