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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擔不擔得起?

2026-04-27 作者:挽天火

七天後,杭州府,十里長亭外,泥濘的官道上站滿了穿著各色官服的人。

杭州知府周泰站在最前頭,緋紅色的官服被雨水打溼了下襬,但他那張沉穩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在他身後,杭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員們撐著油紙傘。

眾人像是一群在風雨中瑟瑟發抖的鵪鶉,卻又在傘骨下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遠處,一隊車馬破開雨幕,緩緩駛來。

沒有鳴鑼開道,沒有淨水潑街,只有幾名披著蓑衣的護衛,護送著一頂青呢小轎。

轎子在長亭前停下,一隻保養得極好的手掀開了轎簾。

江蘇省巡撫,皇黨一脈的領袖林瀚文,從中緩步走出。

他今年四十三歲,正是一個官員最年富力強、也最老辣沉穩的年紀。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常服,面容清癯,眼神溫和中透著一股深不見底的幽邃。

“下官杭州知府周泰,率杭州府大小官員,恭迎林大人!”

周泰上前一步,深深地作了一個揖,聲音在秋雨中顯得格外洪亮。

“恭迎林大人!”

身後的百官齊刷刷地躬身,場面蔚為壯觀。

林瀚文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知道,這看似恭順的迎接背後,藏著多少試探與防備。

浙江三大世家盤根錯節,嚴黨的勢力更是如蛛網般密佈在這片膏腴之地。

他這個江蘇巡撫奉旨南下,無異於虎口奪食。

“諸位同僚免禮。”

周泰上前一步,溫聲開口。

“林大人一路舟車勞頓,下官已在城中‘望湖樓’備下了薄酒,為大人接風洗塵……”

“接風洗塵就不必了。”

林瀚文打斷了周泰的話,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直接回衙門吧。胡部堂在前線抗倭,軍情如火,留下的對接公務堆積如山,本官實在沒有心思飲酒聽曲。”

周泰微微一怔,眼底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便恢復了那副沉穩機智的模樣。

“林大人憂國憂民,下官自愧不如。既然如此,大人請。”

半個時辰後,杭州府衙門。

林瀚文連官服都沒有換,便直接走進了簽押房。

他坐在寬大的書案後,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卷宗和賬冊,眉頭微微蹙起。

“把胡部堂留下的江浙兩省錢糧排程、海防物資籌備,以及與溫州鎮海司對接的全部公務,都給本官拿來。”

林瀚文端起桌上的熱茶,輕輕撥弄著茶蓋。

幾名書吏戰戰兢兢地將一摞摞厚重的賬冊搬上書案,退下時連大氣都不敢喘。

窗外的秋雨下得更大了,打在芭蕉葉上,發出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

整個下午,林瀚文都坐在書案後,翻閱著那些卷宗。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那張溫和的臉龐逐漸沉了下來,眼中的光芒也變得越來越冷厲。

爛。

太爛了。

胡宗憲是個務實的好官,為了大局,為了能讓前線的將士吃飽飯、有刀拿,他不得不在很多事情上向地方勢力妥協。

這些賬冊表面上做得天衣無縫,但在林瀚文這種在宦海沉浮了數十年的老狐狸眼中,卻處處是破綻。

常平倉的糧食虧空,海防修繕款項的去向不明。

尤其是撥給溫州鎮海司的物資,不僅數量上大打折扣,而且多是以次充好。

林瀚文放下硃筆,揉了揉疲憊的眉心。

想到那個年僅十二歲,卻已經雙試第一,寫出《漕海之爭》這等驚世策論。

如今更是身居高位、在溫州府殺得人頭滾滾的親傳弟子,林瀚文的眼中閃過一絲驕傲,也閃過一絲心疼。

自己的弟子在前面頂著狂風驟雨,甚至不惜得罪天下商人,也要為大乾鑄造水泥城防,組建鎮海司。

他這個做老師的,怎能在後方看著這群蠹蟲斷了弟子的糧草?

“來人。”

林瀚文的聲音在空曠的簽押房內響起。

“明日一早,傳杭州府各品級官員,大堂議事。”

次日清晨,雨過天晴。

杭州府衙的大堂內,氣氛卻比昨日的秋雨還要陰冷壓抑。

數十名大小官員分列兩旁,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都在暗中打量著坐在堂上的那位江蘇巡撫。

林瀚文將幾本賬冊重重地摔在書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諸位,胡部堂留下的卷宗,本官連夜看完了。”

林瀚文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看完之後,本官只有四個字:觸目驚心!”

大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常平倉的存糧,為何只有賬面上的三成?調往溫州鎮海司的生鐵和桐油,為何全是劣等貨色?”

“還有這海防修繕的銀子,為何有十萬兩不知去向?”

林瀚文的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堂下的眾人。

“胡部堂為了抗倭大局,或許對爾等網開一面,但本官眼裡,揉不得沙子!”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書案上,身體前傾,帶著一股極強的壓迫感。

“從今日起,杭州府的錢糧排程,必須按本官擬定的新規矩辦。”

“虧空的糧食,限期十日內補齊;發往鎮海司的物資,必須由本官親自驗看。”

“至於那十萬兩修繕銀子……”

林瀚文冷笑一聲。

“誰吃進去的,就給本官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此言一出,大堂內頓時炸開了鍋。

這哪裡是修改意見?這分明是要掘了杭州府大小官員的根!

周泰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跨出佇列。

“林大人,下官有話要說。”

周泰的聲音沉穩,不卑不亢。

“講。”

“大人初來乍到,或許不知杭州府的艱難。”

周泰微微躬身,語氣中卻透著一股軟刀子割肉的意味。

“連年海患,倭寇侵擾,杭州府的百姓已是苦不堪言。”

“常平倉的糧食,多是用來賑濟災民了;至於生鐵和桐油,如今市面上奇缺,下官等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他頓了頓,抬起頭直視林瀚文。

“再者,胡部堂離杭之前,對這些賬目已有定奪。”

“大人如今要全盤推翻,還要追繳所謂的虧空,只怕會引起地方動盪,甚至影響抗倭大局。”

“這個罪名,下官等擔不起,不知林大人……擔不擔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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