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盤棋，他才是唯一的棋手。
而眼前的兩位宰輔，連同那遠在東南的胡宗憲，都不過是他手中的棋子罷了。
指尖彈動奏疏的清脆聲響，成了這死寂大殿中唯一的聲音。
每一聲，都像是一記小錘，不輕不重地敲在嚴嵩與徐階的心坎上。
那聲音停歇的瞬間，比響起時更令人窒息。
就在嚴嵩以為這沉默將無限延續下去，將他的心神徹底碾碎之時，一直伏跪在地的徐階，終於動了。
他沒有起身，甚至沒有抬頭，只是將額頭更深地貼近冰冷的金磚，聲音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陛下，嚴閣老所舉鄭必昌，確為老成之選。然則，總督一職，非同小可，總攬軍政，節制數省，首重威望與資歷，其次方為熟悉地方事務。”
“若論熟悉東南，放眼朝堂，恐無人能出趙貞吉之右。”
趙貞吉！
這三個字一出口，嚴嵩那剛剛強行壓下去的頹敗之氣，瞬間又化作一股怒火，直衝腦門。
但他死死咬著牙關，將這股火氣壓在了喉嚨裡。
徐階的聲音還在繼續，不疾不徐，條理分明，像是一位正在講學的經師，而非身處這殺機四伏的權力中樞。
“趙貞吉出任福建巡撫已有十載，福建與浙江，隔山相望，一衣帶水。”
“倭寇之患，兩省共通；海防之策，兩省互聯。”
“趙貞吉在任期間，屢次與胡總督聯手抗倭，對東南軍務、吏治、民情，早已瞭然於胸。”
“由他接任浙直總督，便如臂使指，無需絲毫磨合適應，便可將胡總督留下的局面穩穩接住。”
“此乃無縫之繼，於國於民，皆是上上之選。臣以為，此舉最為穩妥！”
好一個“最為穩妥”！
嚴嵩氣得渾身發抖。徐階這是將他剛才用來反對胡宗憲入閣的話術，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陽謀對陽謀！
道理對道理！
他嚴嵩可以說胡宗憲不熟內閣庶政，徐階就可以說他鄭必昌威望資歷不足以總督一方！
他嚴嵩可以說鄭必昌熟悉浙江，徐階就可以說趙貞吉更熟悉整個東南大局！
每一個字都光明正大，每一個理由都冠冕堂皇，讓你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攻訐的漏洞。
乾清宮內，兩股無形的氣場在虛空中猛烈地碰撞著，一方是行將就木的暮氣沉沉，一方是隱忍多年的鋒芒畢露。
而高坐於龍椅之上的嘉靖皇帝，則像是一個興致盎然的看客，欣賞著這出由他親手導演的大戲。
他終於放下了那份奏疏，身體微微後仰，靠在了椅背上，發出了一聲滿足的輕嘆。
“愛卿們，都是為國分憂啊。”
他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慵懶。
“一個鄭必昌，一個趙貞吉，都是我大乾的能臣幹吏，讓朕……有些難以取捨了。”
他沉吟了片刻，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緩緩地掃過下面兩個已經將心提到嗓子眼的老臣。
然後，他說出了一句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為之凝固的話。
“既然難以取捨，那便都不用了吧。”
甚麼？
嚴嵩和徐階幾乎是同時猛地抬頭，滿臉的不可思議，看向了御座上的那位天子！
他們鬥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還是第一次見到皇帝用如此……兒戲般的方式，來決定如此重要的國朝人事！
嘉靖似乎很享受他們此刻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朕意已決。”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清晰而威嚴，再無半分慵懶，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金石雕琢而成，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頭。
“著，江蘇巡撫林翰文，調任浙直總督，總督浙江、福建軍務，節制江南諸省海防！”
“著，福建巡撫趙貞吉，平調江蘇巡撫！”
“著，浙江布政使鄭必昌，升任福建巡撫！”
轟！
這番話，在嚴嵩和徐階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兩人都呆住了，渾濁的老眼和深邃的眼眸裡，同時寫滿了無法言喻的震驚與駭然。
他們死死地盯著嘉靖，彷彿想要從那張被十二旒冕珠遮擋的臉上，看出這番驚世駭俗的安排背後，到底隱藏著何等深沉的帝王心術。
林翰文？
嚴嵩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連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完了。
他心中只剩下這兩個字。
林翰文不是他的人，也不是徐階的人，他是皇帝的人！
將東南這塊最重要的地盤，將鎮海司這個未來的錢袋子和刀把子，交給自己的心腹，這才是皇帝真正的目的！
他嚴嵩和徐階，鬥了半天，原來都只是皇帝手中的磨刀石，是用來為林翰文鋪路的墊腳石！
而跪在另一側的徐階，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之後，心中卻陡然間湧起了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
他迅速地低下頭，用袍袖掩住了自己幾乎要控制不住上揚的嘴角，將那份狂喜死死地壓在了心底。
贏了！
這一次，是他贏了！
而且是贏了個盆滿缽滿！
這番人事調動，乍一看，似乎是皇帝在和稀泥，三方勢力，人人有份，皆大歡喜。
嚴黨的鄭必昌，從布政使升任巡撫，官升一級。
清流的趙貞吉，從福建平調到了更為富庶的江蘇，也算是不虧。
而看似中立的林翰文，則一步登天，成了總督一方的封疆大吏。
多麼公平，多麼的雨露均霑！
可只有徐階這樣浸淫官場一生的老狐狸才明白，這看似公平的背後，隱藏著怎樣致命的殺機！
嚴嵩和自己都很清楚，江蘇省，那是林翰文經營了整整二十年的地盤！
二十年啊！從上到下的官吏，哪一個不是他林翰文親自提拔起來的？
那裡的官場，早就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而林翰文，就是那隻穩坐蛛網中心的蜘蛛！
趙貞吉調過去當巡撫？
他一個外來戶，面對著鐵板一塊的江蘇官場，能做甚麼？
只怕是政令不出巡撫衙門，下面的人對他陽奉陰違，將他徹底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