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撫了激動不已的眾人，又與杜鐵山、墨言二人就一些技術細節探討了許久。
直到月上中天，陸明淵才帶著滿身的疲憊與亢奮，離開了千機院。
返回溫州府衙後堂，陸明淵沒有立刻休息，而是讓若雪備好了燈燭筆墨。
他需要趁著這股勁頭，將今日的震撼與未來的規劃，一一落於紙上。
更重要的是，還有一件關乎他仕途前程的大事，需要立刻著手處理。
年考。
吏部對天下官員一年一度的考核，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在每一個食君之祿者的頭頂。
上、中、下三等評級，連續三年為“上”，便有了升遷調任的資格。
陸明淵雖有爵位在身，更是天子門生，狀元及第，但知府的本職，依舊要遵循朝廷的規矩。
書房內，燈火通明。
陸明淵凝神靜氣，手持狼毫，飽蘸濃墨，在雪白的宣紙上，筆走龍蛇。
他將自己自上任溫州知府以來的種種政績，條分縷析，一一羅列。
其一，平倭之功。
於溫州外海設伏，以寡擊眾，大破倭寇主力，陣斬倭寇頭目，俘獲甚眾。
此戰，為“溫州大捷”，徹底扭轉了溫州沿海倭患猖獗的局面，還百姓一片安寧。
其二，剿滅汪家。
勾結倭寇，禍亂鄉里，盤踞溫州多年的毒瘤汪家，被連根拔起。
查抄其家產，不僅充盈了府庫，更是大快人心，肅正了溫州風氣。
其三，開海之策。
以溫州大捷為契機，上奏朝廷，力主開海，成立鎮海司。
此舉乃是為國開闢財源，為民謀求生路之國策，意義深遠。
其四，整頓吏治。
到任之後，嚴查貪腐，罷黜庸碌，提拔能員，使得溫州府上下官吏面貌為之一新，政令暢通無阻。
其五，稅收之績。
因平定倭患，商業復甦，再加清查田畝，打擊偷漏，溫州府今年所收稅銀，較之往年，足足翻了一倍有餘！
……
一條條，一項項，皆是實打實的功績。
陸明淵筆尖不停，洋洋灑灑，足足寫了一個下午。
待到最後一筆落下，他擱下毛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看著眼前這份墨跡未乾的政績文書，饒是他心性沉穩，此刻心中也不免升起一股豪邁之情。
上任不足一年，便掃平了困擾溫州府數十年的倭寇之患，讓府庫稅收翻倍，更推動了開海這等足以載入史冊的大事。
如此政績，放眼整個大乾王朝，怕也找不出幾個來。
他有驕傲的資本。
只不過，這股豪邁之情也僅僅是在心中流淌了片刻，便被他收斂起來。
過去的功績，只是未來的基石。他抬起頭，目光已然望向了來年。
“來人。”他沉聲喚道。
門外，一名衙役快步而入。
“大人有何吩咐？”
“去請崔同知過來一趟。”
“是。”
很快，溫州府同知崔穎便來到了書房。
崔穎行事穩健，是官場的老人了。
他並未因陸明淵年少而有絲毫輕視，反而處處配合，將府衙內務打理得井井有條，為陸明淵免去了許多後顧之憂。
“伯爺，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崔穎躬身行禮。
“崔大人不必多禮，坐。”
陸明淵伸手示意，“今日請你來，是為商議明年府衙的預算。”
聽到“預算”二字，崔穎的神情立刻嚴肅起來。
按照戶部的規矩，各地州府每年的開支，都需提前一年上報。
由戶部稽核，內閣擬票，最後交由司禮監用印批紅，方能從國庫中劃撥相應的銀兩。
這其中的門道極多，報高了，戶部會駁回，說你虛報冒領。
報低了，來年若是有甚麼突發狀況，銀錢不夠用，那便是主官無能。
“伯爺心中可有章程了？”崔穎問道。
陸明淵點了點頭，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來。
“崔大人，你也知道，鎮海司衙門雖已設立，但諸多事宜，仍需溫州府從旁協助。”
“尤其是明年開海在即，來往商船、客旅必將激增，無論是城防、治安，還是官吏人手，都需極大加強。”
“再者，明年府衙忙碌，許多賞格撫卹，也需府衙先行墊付。”
“我打算，在今年的基礎上，將明年的開支預算，多報三成。”
三成！
崔穎聞言，心中微微一驚。
這可不是一個小數字。
往年州府上報預算，能多要來半成就已是邀天之幸，張口便是三成，戶部那幫鐵公雞怕是不會輕易點頭。
但他轉念一想，卻又覺得陸明淵此舉，非但不是魯莽，反而是底氣十足。
他看著陸明淵，眼神中流露出由衷的欽佩，點頭道。
“伯爺所言極是。下官以為，三成，非但不高，甚至還有些保守了。”
“哦？”陸明淵眉毛一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崔穎微微欠身，分析道。
“伯爺，您今年的政績，可謂是驚天動地。”
“溫州大捷，剿滅汪家，稅收翻倍，樁樁件件，都是能讓朝堂震動的大功。”
“尤其是這開海之策，一旦功成，利在千秋。”
“戶部的高尚書雖然脾氣火爆，卻是個明白人，他看得懂這筆賬。”
“咱們溫州府，如今就是朝廷開海的試點，是龍興之地。”
“別說多要三成預算，便是多要五成，內閣的諸位閣老，怕也只會覺得咱們要少了。”
崔穎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更何況，伯爺您如今聖眷正隆，嚴閣老與徐閣老都對您青眼有加。”
“這份預算報上去，在內閣那裡，絕不會有任何阻礙。”
“司禮監那邊，想來也不會為這點‘小錢’，駁了伯爺的面子。”
陸明淵聞言，不由失笑。
崔穎這番話，算是說到了點子上。
他提出的三成，確實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既能滿足明年的開銷，又不至於顯得太過貪婪。
而崔穎的分析，更是從朝堂的格局出發，讓他心中更有底氣。
“好，那就依崔大人所言。”
陸明淵拍板道。
“具體的條目，還需你我二人仔細核對，務必做得滴水不漏，讓戶部那幫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下官遵命。”崔穎躬身應道，心中卻是感慨萬千。
他各地做官，也有數年光景，眼看著一任任知府來來去去，或平庸，或貪婪。
何曾想過，能有這樣一位驚天動地的少年官員。
能在他手下做事，實乃為官生涯的一大幸事。
兩人就預算的細節，逐條商議，反覆推敲，直到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方才將一份詳盡的預算草案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