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名為盤石衛，是溫州府南端的一處衛所，背山面海，地勢險要，更有一處天然的深水良港，名曰龍灣。
只是此地向來被視為偏僻之地，衛所兵備廢弛，港口也多有淤塞，遠不如溫州府港來得繁華。
這裡，將是他未來無敵艦隊的搖籃。
“來人。”陸明淵輕聲喚道。
一名親衛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入，躬身待命。
“備馬，去千機院。”
“喏。”
夜色漸深，月華如水。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聲響，穿過寂靜的街巷。
陸明淵心中卻是一片火熱。
擴軍的命令已經下達，戚繼光與鄧玉堂兩位大將足以讓他放心。
但一支艦隊的強大與否，兵員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船與炮。
而船與炮的未來，便寄託於那座看似不起眼的千機院之中。
一炷香後，馬車在千機院外停穩。
這裡原是溫州城外的一處廢棄官倉，佔地極廣。
經過陸明淵數月的投入，早已改換了天地。
高大的院牆將內外隔絕，門口有鎮海司的兵士日夜駐守，戒備森嚴，尋常人等絕難靠近分毫。
陸明淵剛一下車，院門便從內開啟。
一名身材魁梧，滿臉虯髯的漢子快步迎了出來，正是千機院的總負責，杜鐵山。
“伯爺！”
杜鐵山的聲音如同他的身材一般，洪亮有力，帶著一股子金石之氣。
在他的身後，還跟著一位身著青布長衫，氣質儒雅，卻目光銳利的中年人。
此人便是陸明淵重金從江南請來的墨家傳人，墨言。
“見過伯爺。”
墨言躬身行禮，不卑不亢。
“不必多禮。”
陸明淵擺了擺手，目光掃過二人，“我交代的事情，如何了？”
杜鐵山黝黑的臉上綻開一個略顯憨厚的笑容，他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伯爺，請隨我來，眼見為實！”
墨言亦是微微頷首。
二人領著陸明淵，穿過前院。
只見院內燈火通明，即便是在深夜，依舊能聽到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呼呼作響的風箱聲，此起彼伏。
隨著陸明淵不計成本的招攬，如今的千機院規模已是初建時的兩倍有餘。
院內光是技藝精湛的鐵匠便有三十餘人，皆是從大乾各地蒐羅而來。
更有以墨言為首的七位墨家匠人，他們精通機關術數，是整個研發的核心。
此外，還有十餘個來自木工、車工、鑄造等各行各業的頂尖手工匠人。
這些人，每一個都是各自領域的翹楚，如今被陸明淵以一個共同的目標聚集於此——蒸汽機！
一個足以改變整個世界的力量之源！
“伯爺，您看。”杜鐵山指著院中一排排新建的工坊，語氣中滿是自豪。
“按照您的吩咐，我們將鍛造、鑄模、精加工等工序全部分開，流水作業，效率比之前提升了何止三成！”
陸明淵微微點頭，目光卻早已越過這些，投向了那被重兵把守，位於最深處的後院。
那裡，才是他今夜此行的目的地。
穿過一道厚重的鐵門，後院的景象豁然開朗。
與前院的熱火朝天不同，這裡顯得空曠而肅穆。
月光與火把的光芒交相輝映，照亮了場地中央一個龐然大物的輪廓。
那是一個由鋼鐵鑄就的巨大怪物，外形粗獷而猙獰，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
巨大的圓形鍋爐，複雜的管道連線，粗壯的活塞連桿，每一個部件都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它的體型，比陸明淵記憶中後世的初代蒸汽機模型，要龐大了數十倍。
在它的旁邊，一條同樣巨大的機械臂延伸而出，連線著一套複雜的齒輪傳動系統。
“伯爺，這便是我們耗時半年，花了十多萬兩銀子，才搗鼓出來的東西。”
杜鐵山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我們按照您畫的圖紙，結合墨先生的機關術數，反覆試驗了上百次，炸了三個鍋爐，廢了不知道多少精鐵，才有了眼前這個大傢伙。”
陸明淵的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幾分。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堆鋼鐵。
這是新時代的序曲，是撬動整個世界的槓桿！
“經過我們的測試，它的確可以透過燃燒煤炭，將水燒開，產生巨大的‘氣力’，從而推動這鐵臂運動。”
一旁的墨言開口了。
“只是……這個過程消耗的資源，有些過於龐大了。而且，它的力量雖然驚人，卻極不穩定，時常會……”
“會失控，對嗎？”
陸明淵介面道，臉上卻不見絲毫失望，反而笑意更濃。
墨言一愣，點了點頭。
“伯爺明鑑。其內部氣壓一旦過高，便有炸裂之危。若要將其用於驅動船隻，或是紡織機杼，恐怕還需多番改良。”
“無妨！”陸明淵大笑起來，胸中的豪情激盪不已。
“萬里之行，始於足下！你們能在半年之內，就將它從一張圖紙變成眼前的實物，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
“這些日子投入的錢，沒有一文是白費的！”
他的話語，充滿了強大的感染力，讓杜鐵山和墨言二人心中的一絲忐忑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的信心與幹勁。
“杜師傅，讓它動起來，讓我親眼看看！”
陸明淵的眼中閃爍著灼人的光芒。
“好嘞！”杜鐵山大喝一聲，立刻轉身去安排。
幾名早已待命的壯碩匠人立刻上前，他們熟練地撬開鍋爐的投料口，將一筐筐的上好焦炭傾倒進去。
另一邊，有人透過管道向鍋爐內注入清水。
隨著火把被投入爐膛，熊熊的烈焰瞬間升騰而起，將匠人們的臉龐映得通紅。
陸明淵負手而立，站在一旁靜靜地等待著。
時間在火焰的噼啪聲中緩緩流逝，空氣漸漸變得燥熱起來。
很快，那巨大的鋼鐵鍋爐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一道道細微的白色蒸汽從管道的縫隙中嘶嘶地冒出，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息。
嗡——嗡——
嗡鳴聲越來越響，整個鋼鐵怪物的身軀都開始輕微地顫抖。
突然！
“嗤——”
一聲尖銳的汽笛聲劃破夜空，一股濃烈的白色蒸汽柱從一個洩壓閥中猛地噴射而出，直衝雲霄！
緊接著，那連線著鍋爐的粗大活塞，在巨大的壓力推動下，猛地向外一衝！
“哐當！”
一聲巨響，活塞帶動著連桿，推動著那巨大的機械臂，緩緩地、卻又無可阻擋地抬了起來！
機械臂的另一端，那套複雜的齒輪系統隨之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開始艱難而堅定地轉動起來！
一圈，兩圈……
齒輪的轉動越來越快，越來越平穩！
整個後院，都被這充滿了力量與節奏的機械運轉聲所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