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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第235章 他在賭嘉靖皇帝的政治智慧

2026-04-27 作者:挽天火

陸明淵沒有躲,坦然受了這一拜,隨即上前一步,雙手虛扶,將鄧玉堂託了起來。

“將軍言重了。”

“我為大乾之臣,食君之祿,自當忠君之事,愛君之民。”

“這些女子皆是我大乾子民,她們受的苦,是溫州之殤,亦是朝廷之恥。”

“為她們尋一條活路,是我分內之事,何談恩德。”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鄧玉堂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繼續說道。

“接下來,軍中將士的犒勞與軍功的嘉獎,才是眼下另一件大事。”

“此戰功勳卓著,將士用命,若賞罰不明,則寒了人心。”

“此事,還需鄧將軍費心,儘快整理出一份詳盡的名單來。”

陸明淵的語氣平淡。

“將軍儘管放手去做,將名單列出,需要甚麼,提甚麼要求,我這裡都給批。”

“若是溫州府衙給不了的,我親自上書,去京都向陛下給他要!”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鄧玉堂聞言,胸中一股熱血上湧,只覺得之前所有的疲憊與辛勞都一掃而空。

他戎馬半生,見過太多剋扣軍功、賞罰不明的齷齪事,也見過太多隻知索取不知體恤的文官。

像陸明淵這般,將“犒賞”二字說得如此理直氣壯,如此不容置疑的,平生僅見!

他哈哈一笑,聲如洪鐘,驅散了後堂的沉重氣氛。

“伯爺放心!末將省得!定會按照功勞大小,一一分派。”

“絕不讓伯爺為難,也絕不讓任何一個弟兄流血又流淚!”

“好!”陸明淵點了點頭。

“那便有勞將軍了。”

“末將告退!”

鄧玉堂抱拳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送走了鄧玉堂,後堂之內重歸寂靜。

陸明淵靜立片刻,感受著窗外吹來的夜風。

那風中似乎還夾雜著海水的鹹腥與戰後的血氣,提醒著他,這場戰爭還遠未結束。

他喚來侍立在外的親兵,沉聲道。

“去請府衙通判裴文忠裴大人過來一趟。”

“是,伯爺。”

不多時,一位身著青色官袍,面容儒雅,步履沉穩的中年官員便快步走入後堂。

此人正是溫州府通判裴文忠,掌管錢糧賦稅、農桑水利,是陸明淵的得力副手。

“下官裴文忠,拜見伯爺。”

裴文忠躬身行禮,態度恭謹。

“裴大人不必多禮。”

陸明淵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道。

“今夜請你來,是有一件要事相托。”

他將自己關於安置那近兩千名女子的計劃,簡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

從選址建村,到修繕房舍、置辦田產,再到聘請女師傅、教授手藝。

最後到建立商路、利潤分紅,每一個環節都清晰明瞭。

裴文忠越聽,心中越是震驚。

他身為地方官員,處理過無數繁雜的政務,卻從未聽過如此周詳、如此具有人情味的安置之法。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賑濟,而是在為一群走投無路之人,重建新生。

“此事,我便全權交由裴大人負責。”

陸明淵看著他,語氣鄭重。

“所有開支,一律從府衙的庫銀中出。若有不足,記在我的賬上。”

“錢糧之事,你儘管放手去做,不要有任何顧慮。”

裴文忠豁然起身,對著陸明淵深深一揖,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伯爺……此乃澤被蒼生之仁政!下官……下官必竭盡所能,將此事辦得妥妥當當,絕不辜負伯爺所託!”

“有勞了。”

裴文忠躬身行禮,鄭重地退了出去,心中已是波瀾壯闊。

堂內,只剩下陸明淵一人。

他重新回到書案前,攤開一張空白的奏疏,親手研墨。

今夜,他要寫的這份奏摺,至關重要。

它不僅是對溫州大捷的總結,更是他撬動整個東南抗倭格局,乃至影響大乾國策的開始。

燭火下,少年伏案疾書,筆走龍蛇。

奏摺之中,他首先詳細奏報了肅清溫州海域的戰果,殲敵幾何,俘虜幾何,繳獲船隻、兵甲、糧草無數。

他將鄧玉堂等一干將領的浴血奮戰之功,寫得淋漓盡致,毫不吝惜讚美之詞。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提到了此次大捷的關鍵,在於“漕海一體”方略下,榮兵商會提供的精準情報與後勤支援。

他用事實證明,這套體系不僅能為國庫開源,更能成為朝廷在東南沿海的一雙眼睛,一隻臂膀。

這是他向嘉靖皇帝展示自己當初那份策論的初步成果,證明自己並非紙上談兵。

最後,也是這份奏摺的核心,陸明淵筆鋒沉凝,正式提出了建立“鎮海司”的構想。

他詳細闡述了“以倭治倭”的理念,分析了倭寇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大部分脅從的漢人流民皆有爭取分化的可能。

他建議將此次俘虜中篩選出的“浪子回頭”者,以及將來招安的其他倭寇,統一編入鎮海司。

這個鎮海司,不佔朝廷兵額,不耗國庫錢糧,採用獨特的僱傭模式。

朝廷提供合法身份與庇護,由本地商會出錢僱傭,他們則負責清剿其他死硬的倭寇團伙,刺探情報。

甚至可以遠赴東瀛,從根源上擾亂倭寇的補給與集結。

他們的軍功,以斬獲的首級和奪回的財貨來計算。

朝廷只需付出極小的代價,便能擁有一支熟悉海洋、戰力強悍,且專門用來對付倭寇的“惡犬”。

陸明淵斟酌了足足兩個時辰,反覆修改,將每一個字句都推敲到極致。

他深知嘉靖皇帝的性情,這位帝王最看重的便是實用,能賺錢的國策,才是好國策。

他將鎮海司的利弊、風險、以及如何防範其做大失控的種種措施,都一一羅列清楚。

確保這份奏疏送到對方面前時,是一份無可挑剔的、能帶來巨大利益的完美方案。

他甚至在奏摺的末尾,將此戰中所有該嘉獎之人。

從主將鄧玉堂,到奮勇殺敵的普通士卒,乃至提供了後勤便利的溫州府吏。

甚至包括那位通判裴文忠,都一一寫了上去,確保毫無遺漏。

這既是為屬下請功,也是在向皇帝展示,他陸明淵而是一個能夠團結各方力量,做成大事的能臣。

寫完最後一個字,陸明淵吹乾墨跡,小心翼翼地將奏疏卷好。

放入特製的密匣之中,用蜜蠟火漆仔細封好。

“來人。”

一名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校尉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將此密奏,八百里加急,直送京都,呈於陛下御前。”

“遵命!”

校尉接過密匣,身影一閃,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看著那道消失的背影,陸明淵輕輕吁了口氣。

棋子已經落下,接下來,就要看那位遠在紫禁城中的棋手,如何應對了。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另一道身影便從院中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正是錦衣衛駐溫州百戶,朱四。

朱四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輕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凝重。

他走到陸明淵身前,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

“伯爺,城裡的釘子,都拔乾淨了。”

陸明淵眉毛一挑:“說。”

“溫州城內的倭寇內應,已經全部揪出。”

“其中為首的,是本地大族沈家的一位嫡系子弟,他與汪直暗中一直有生意上的往來,為倭寇提供了大量的糧草和情報。”

“沈家?”

陸明淵對此並不意外,沿海大族與倭寇勾結,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是的。”

朱四點了點頭。

“不過,沈家倒是機警得很。在我們動手之前,沈家家主便親自綁了這個嫡系子弟。”

“他們把人送到我們錦衣衛的詔獄,主動自首,並且獻上了萬兩白銀,請求朝廷寬恕。”

“倒是條老狐狸。”

陸明淵冷笑一聲,壯士斷腕,棄車保帥,沈家這手玩得漂亮。

“我們將人抓到天牢,與其他抓獲的內應分批審訊,交叉印證,確定了那個沈家子弟交代的都是實話。”

朱四的臉色愈發陰沉。

“他不僅交代了汪直麾下幾大海盜頭目的勢力分佈、船隊規模,還交代了一件……天大的事。”

“說。”

陸明淵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朱四深吸一口氣,湊到陸明淵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他交代,汪直在溫州府的內應,不止他一個。在……在總督府裡,同樣還有汪直的人!”

“嗡——”

陸明淵只覺得腦中一聲轟鳴,整個後堂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總督府!

那可是東南抗倭的最高指揮中樞,是胡宗憲的地盤!

胡宗憲,當今嚴閣老最得意的門生,也是整個大乾朝廷中,最瞭解、最擅長處理東南倭患的封疆大吏。

若是他的總督府都出了問題,那整個東南的防線,豈不是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更重要的是,一旦此事被捅出去。

無論胡宗憲本人是否牽涉其中,一個“用人不明”、“治下不嚴”的罪名是無論如何也逃不掉的。

在朝堂之上,這足以成為政敵攻觖他的致命武器!

陸明淵不希望看到胡宗憲倒下。

如今的東南局勢,離了誰都可以,唯獨離不開胡宗憲。

只有他,才能在嚴黨、清流、地方勢力和嘉靖皇帝之間取得微妙的平衡,穩住整個大局。

他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桌沿上敲擊著。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眼中已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冷靜。

“朱四。”

“卑職在。”

“你立刻將此訊息,用錦衣衛的最高密級渠道,上報給陛下。”

陸明淵的聲音冰冷而清晰。

“記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以及……陛下知。”

“在陛下的旨意下來之前,絕不能讓第四個人知道,明白嗎?”

朱四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陸明淵的用意。

這是要將皮球,直接踢給嘉靖皇帝本人。

不經過內閣,不經過通政司,甚至不經過錦衣衛指揮使,直接將訊息送到皇帝的手中。

如何決斷,全看聖心。

“卑職明白!”

“去吧。”

朱四領命而去,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陸明淵獨自站在堂中,目光幽深。

他在賭。

他在賭嘉靖皇帝的政治智慧。

他賭嘉靖不會在這個蕩平溫州倭寇,抗倭大業初見曙光的關鍵時刻,自毀長城,對胡宗憲動手。

總督府牽涉倭寇,不代表胡宗憲本人牽涉其中。

這甚至很有可能是倭寇的離間之計,或是朝中某些人,想要藉機扳倒胡宗憲的陰謀。

以嘉靖的多疑與權謀。

他最大的可能,是讓錦衣衛秘密徹查總督府的內應,將那顆釘子悄無聲息地拔掉。

他不會掀起一場會動搖整個東南戰局的政治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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