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安靜了一下。
一箇中年男人這時站了出來。
“支書,我丈母孃家是青岡嶺村的。我去看過,青岡嶺村現在幹得確實不錯。除了照常種地,都在學採山貨。才幾個月,有人兜裡就掙了小一萬。”
他看了秦婉音一眼,又看了看魏成厚。
“支書,我覺得秦鄉長不是那樣的人。要不……咱們先聽她的試一試?”
旁邊幾個人跟著附和。
“對啊,青岡嶺村和陳坪村的事,又不是秘密。”
“我去看過那個研究室,裡面瓶瓶罐罐的,不像是噱頭。”
“鄉里的冷鏈車我也看見了,一天要往縣裡跑個兩三趟,有時候還往市裡跑。”
“支書,那點補貼就算要回來,連孩子一個學期的生活費都填不上。縣裡現在也沒啥工地了,咱們還是得找一條長遠的路子。”
魏成厚盯著這幾個人,目光一個一個地掃過去,像是在記仇。
“你們幾個白眼狼。”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帶你們出去掙錢的時候,你們怎麼不想長遠路子?他們兩個外人說兩句話,你們就敢跟我頂嘴了?”
他轉向秦婉音,聲音拔高了。
“甚麼長遠路子,那是騙你們的!咱們山裡哪兒有那麼多山貨?別到時候你們被他們給賣了!”
秦婉音原本還想耐心解釋,聽到這裡,心裡的火氣一下子躥了上來。
她往前走了兩步,看著魏成厚,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那行。你們願意鬧的,就去鬧去吧。我倒要看看,你們進不進得了縣城。”
魏成厚一聲嗤笑。
“縣城又不會跑,你看我能不能進!你們等著,這次我跟你們沒完。”
秦婉音也笑了。
那笑容不大,帶著一種篤定。
“好。我就在這裡等著。你今天要能去得了縣城,我這個副鄉長就不幹了。”
此話一出,不僅魏成厚愣住了,連張廣才也驚呆了。
他剛想開口勸秦婉音,魏成厚就像抓住了甚麼把柄一樣,臉上的表情從愣怔變成了得意。
“行!說話算話啊!”
他一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屋裡。
進屋之後,魏成厚回裡屋換了身衣服,拿了車鑰匙,走到房門口,剛要關門,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來一件事。
齊愛民叮囑過他,每一步進展都要彙報。
而且要去縣委會鬧事,他覺得應該知會一下他。
魏成厚猶豫了一下,掏出手機,翻出齊愛民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齊縣長,我老魏。”魏成厚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帶著一種告狀的味道。
隨後便把大致情況彙報了一遍。
電話那頭聞言沉默了幾秒。
然後齊愛民的聲音傳過來,冷冷的,不帶任何感情。
“她真這麼說的?”
“可不是!”魏成厚像是得到了鼓勵,“把她給牛的!齊縣長,您等著瞧吧,這次我不把他鄉政府鬧得天翻地覆我不算完!”
“算了。”齊愛民打斷了他,“你別來了。”
魏成厚以為自己聽錯了。
“齊縣長,您說甚麼?”
“我說你別來了。”齊愛民的聲音不耐煩了,“不光你別來,你們村裡人一個都不許來。”
魏成厚愣在原地,手機貼在耳朵上,半天沒說出話來。
“可是……當初不是您說的,他們不給,我就去縣裡鬧嗎?”
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情況不一樣了。老魏,這次就算了。”
魏成厚卻不幹了。
他憋了一肚子的火,剛才被張廣才罵,又被秦婉音將了一軍,現在齊愛民又讓他算了?
“那不行!”他的聲音拔高了,“我忍不下這口氣!一個小丫頭片子,我非得整死她不可!”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然後齊愛民的聲音變了——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魏成厚的耳朵裡。
“魏成厚,你是在跟我說不行嗎?”
魏成厚打了個寒顫。
“怎麼著?我的話不管用了?”
“沒有沒有!”魏成厚趕緊說,“齊縣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我不管你是甚麼意思。”齊愛民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冷冷的平靜,但平靜下面壓著的東西,讓魏成厚後背發涼,“也不管是今天還是明天,要是讓我知道有你們村的人出現在縣委會大門口,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說完,電話就斷了。
魏成厚盯著手機螢幕,上面顯示著“通話結束”四個字,他看了很久。
與此同時在外面,圍觀的老百姓越來越多。
張廣才站在人群裡,跟幾個認識的老漢抽菸聊天。
有跟他熟的,湊過來問:“張鄉長,到底怎麼回事?”
張廣才吐出一口煙,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得見。
“補貼沒了。反正鄉里不管了,你們不是要鬧嗎?待會兒就跟你們支書一塊兒去唄。”
人群一下子就炸開了。
“到底怎麼回事?”
“真要去啊?”
張廣才掐滅菸頭,衝魏成厚家方向喊了一嗓子。
“魏支書——大家夥兒都等著呢——你甚麼時候出發啊——”
沒有人應。
等了大概半個小時,魏成厚終於從屋裡走了出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的樣子跟剛才判若兩人——像是被甚麼東西抽走了精氣神,走路都沒了力氣,臉上的表情也說不上是憤怒還是沮喪,就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灰敗。
村民一下子圍了上去。
“支書,真去啊?”
“是不是現在出發?”
魏成厚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一聲怒吼。
“去甚麼去!都回自己家去!一個個的看熱鬧不嫌事大!”
村民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有人還想問,卻被魏成厚一瞪眼,嚇得縮了回去。
在魏成厚這兒討了個沒趣後,人們的議論聲就漸漸小了,然後人群慢慢散開,三三兩兩的,一邊往回走一邊嘀咕。
秦婉音走上前,看著魏成厚,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怎麼?不去了?”
魏成厚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了一句“沒錢就沒錢”,轉身就要回屋。
“魏支書。”
秦婉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魏成厚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是不是挺好奇——齊縣長怎麼前後態度不一樣了?”
魏成厚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身,看著秦婉音,又看了看張廣才。
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有困惑,有警覺。
秦婉音站在那裡,表情平靜。
院門口的風吹過來,捲起地上幾片乾枯的葉子。
魏成厚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