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笑了笑,沒有細說。
“張書記,有些事我不方便說。我只能說,韓市長認為我這個人還算可靠,所以找我辦了幾件事。就是這樣,別的甚麼關係都沒有。”
張啟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看著李澈,腦子裡在快速轉著別的東西。
“短短几年時間,”他放下茶杯,聲音不大,“你從老幹所的一個普通科員,到了現在的副局長。你愛人秦婉音,也從街道辦的普通辦事員,成了新林鄉的副鄉長。而且——”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李澈臉上。
“新林鄉的代理書記李秀英,似乎對你愛人很重視。她很有可能短時間內又有一次大躍遷。”
李澈端著茶杯,沒有喝,也沒有放下。
“這也是因為韓市長吧?”
張啟明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李澈,沒有移開。
李澈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張書記,您這話問的。”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著張啟明。
“如果我說是,那我就是指控韓市長以權謀私。如果我說不是,您又會認為我大言不慚。這個問題,我還真沒辦法回答。”
張啟明沒有說話,等他繼續說。
李澈收起了笑容,語氣認真起來。
“我這麼回答您吧——對我現在的職位,我問心無愧,而且能夠勝任。”
包廂裡安靜了幾秒。
張啟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忽然微微彎了一下。
“這還不是大言不慚?”
李澈也笑了。
“如果我是大言不慚的話,張書記今天就不會來見我了。”
張啟明聞言一愣。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收了起來。
他端起茶杯,低頭喝了一口,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掩飾甚麼。
李澈沒有點破,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著,給他留出空間。
張啟明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換了個話題。
“那個械鬥事件,你跟我說說。”
李澈點了點頭,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要地說了一遍。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實擺出來:趙先發、趙玉坤、齊愛民的關係鏈,趙喜來的分析,以及那條斷了但還沒有完全斷的線索。
張啟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意思是,這件事能查到齊愛民?”
“如果能查到底的話。”李澈說,“我相信能查到。”
“查到之後呢?”
李澈看著張啟明,語氣很篤定。
“齊愛民可以說是三個人的敵人——韓市長、您,還有我愛人。”
張啟明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這件事如果能查到底,查實齊愛民參與其中,就足夠讓他的聲譽掃地。到時候,就算他不背處分,他也沒臉在富林縣待了。”
張啟明端起茶杯,沒有喝,又放下了。
“齊愛民可不是我的敵人。”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們是同志,是一個班子的成員。”
李澈看著他,沒有馬上接話。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笑了。
“張書記,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您幹嘛來見我呢?”
張啟明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包廂裡安靜了。
牆上的時鐘在走,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李澈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更認真。
“張書記,我覺得韓市長之所以選擇相信我,是因為我足夠坦誠。在他面前,我不會有任何隱瞞。敵人就是敵人,朋友就是朋友,我用不著去粉飾。”
他頓了一下,看著張啟明的眼睛。
“當前不管是對富林縣,還是對您本人,齊愛民就是敵人。我們不是應該、而是有責任除掉他。”
張啟明盯著李澈看了很久。
李澈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就那麼坦然地坐著,手裡端著茶杯,神色平靜。
約莫過了一分鐘,張啟明動了。
他端起茶杯,把裡面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放下杯子,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
“那好。你打算怎麼做?”
李澈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踏實。
“很簡單,我們保持聯絡。”
......
李秀英讓辦公室把各村的一二把手叫來,說下午三點開會,不準請假。
三點整,鄉政府的小會議室坐滿了人。
十幾個村的支書、主任,加上幾位副鄉長,把一張長桌圍得嚴嚴實實。
有人在抽菸,有人在喝茶,有人湊在一起小聲嘀咕,會議室裡嗡嗡的,像一鍋快開的水。
李秀英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那份取消補貼的檔案。
她沒有急著說話,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了一遍,等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才開口。
“今天叫大家來,是說一件事——縣裡把咱們鄉的烤煙補貼取消了。”
話音未落,會議室就炸了。
“甚麼?!”靠窗的一個村支書猛地站了起來,“取消補貼?那還種甚麼?”
“憑甚麼取消?”
“這是要咱們的命啊!”
七嘴八舌,吵吵嚷嚷。
有人拍桌子,有人把菸頭狠狠掐滅在菸灰缸裡,有人扭頭跟旁邊的人大聲議論,聲音越來越大。
李秀英沒有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給他們發洩的時間。
秦婉音坐在旁邊,目光掃過會議室裡的人。
大部分村支書都在吵,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但有幾個人安安靜靜的,都是陳坪村和青崗嶺村的幾個領導。
突然,李秀英放下茶杯,拍了一下桌子。
“行了!”
聲音不大,但很脆。會議室裡一下子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她。
“吵能解決問題嗎?”李秀英的聲音不高不低,“我比你們更早知道這個訊息,我比你們更生氣。但光生氣沒用,得想轍。”
會議室裡又嗡嗡了幾聲,但很快就壓下去了。
“這個事,聽起來是個壞事,但換個角度想,也許是件好事。”李秀英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你們為甚麼對取消補貼不滿?不就是因為光種烤煙那點錢不夠嗎?為甚麼不夠?不就是種不出來錢嗎?既然種不出來錢,我們為甚麼不早點想別的辦法?”
秦婉音聽著,心裡動了一下。
一直以來,李秀英在烤煙問題上的態度不溫不火,基本和楊昌盛差不多——不反對,也不積極,上面推一下,她動一下。
但今天這番話,立場已經很清楚了:她不打算再死抱著烤煙不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