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這才明白,李秀英為甚麼見了韓老會那麼為難。
她約自己出來,不是敘舊,不是閒聊,而是想打聽韓市長這邊的動向。
也難怪她在正式見面的場合沒有問出來。
李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腦子裡快速轉著。
從李秀英剛才的話裡,他聽出了幾層意思。
首先,他確實不認識甚麼張啟明,也從沒見過面,只是從秦婉音和向偉的嘴裡聽說過這個名字。
富林縣的書記,他只知道有這麼個人,但沒有任何交集。
其次,李秀英說張啟明“有想法”讓她當鄉黨委書記,這個“有想法”應該不是隨便說說——極有可能是這個縣委書記已經正式詢問過李秀英了。
否則,李秀英不會把這個話說到他面前來。
第三,這個想法不是透過自己傳遞的。
如果是韓市長的意思,那韓老應該知道。
韓老都不知道,說明這事跟韓市長沒關係。
除非——
除非韓市長的這個指派不是為了婉音。
李澈想到這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韓市長要提拔一個鄉黨委書記,犯不著繞過自己的哥哥,直接去跟一個縣委書記打招呼。
就算打了招呼,張啟明也不會傻到直接去問李秀英“韓市長想讓你當書記”——那不是提拔,那是害人。
所以,張啟明找李秀英談話,應該是他自己的意思。
可是——
李秀英後面那句話一直在李澈腦子裡轉:張啟明特意問起過秦婉音。
這是甚麼意思?
怎麼個“特意”法?
是詢問李秀英的時候順帶問起的,還是單獨問起的?
李澈放下茶杯,看著李秀英的眼睛。
“李鄉長,你是有甚麼顧慮嗎?”
李秀英心頭一震。
她不可思議地看向李澈,眼神裡帶著一絲驚訝。
這個小了她十多歲的小夥子,竟然僅憑這幾句話,就洞悉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沒錯。
她之所以約李澈出來,就是因為有顧慮。
李秀英嘆了口氣,又看了一眼韓老。
韓老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臉上也沒甚麼表情,就是端著茶杯慢慢喝,像是甚麼都沒聽見,又像是甚麼都聽見了。
李秀英咬了咬牙。
“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她放下茶杯,雙手交握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
“張書記的意思很明顯——他想讓我挑頭,跟齊縣長鬥。”
李澈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
“原因嘛,我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李秀英苦笑了一下,“我們鄉這一兩年乾的事,讓張書記覺得,有人有膽子、有能力反抗齊縣長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但是你知道的,齊縣長他……”
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完,但李澈聽懂了。
齊愛民在富林縣經營多年,根深葉茂。
張啟明雖然是書記,但未必壓得住他。
張啟明需要一個“先鋒”,一個敢跟齊愛民正面衝突的人,來幫他撕開一個口子。
而新林鄉這一兩年乾的事,樁樁件件都是頂著齊愛民幹成的。
這在張啟明眼裡,就是一種“反抗能力”的訊號。
李秀英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
“我是不願意挑這個頭。”
她看著李澈,眼神裡帶著一種疲憊。
“所以我想告訴你,如果這是你……或者是韓市長的意思,我希望你們別把希望寄託在我身上。”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
李澈轉過頭,看了韓老一眼。
韓老端著茶杯,微微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很小,但李澈看懂了——韓老的意思是說:這事跟韓市長沒關係。
李澈轉回頭,看著李秀英,語氣很平靜。
“李鄉長,首先我可以肯定,這不是我的意思。”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也應該不是韓市長的意思。如果韓市長有這個意思,那韓老應該知道。”
李秀英的目光移到韓老身上。
韓老放下茶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確認。
李秀英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一個包袱。
“如果你不想挑這個頭,”李澈繼續說道,“你只管跟張書記說清楚。你是鄉長,你有你的工作安排,你不想摻和縣裡的鬥爭,這個理由誰都挑不出毛病。”
李秀英點了點頭,沒說話。
“另外——”李澈話鋒一轉,“我想再問您一個問題。”
“你說。”
“張書記是甚麼時間問起婉音的?”
李秀英愣了一下。
“就是……問完我的意思之後,隨口問了幾句。”
“怎麼個隨口法?”李澈追問道,“他是怎麼說的?”
李秀英回憶了一下,慢慢說道:“他問小秦來新林鄉多久了,幹得怎麼樣,山貨那個專案是誰的主意。還問了她的性格、跟同事處得怎麼樣、群眾評價好不好。”
“就這些?”
“就這些。”李秀英說,“但是——”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聽他那意思,不像是正常的上級想了解下級。更像是有人跟他說了甚麼,他來向我印證。”
李澈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有人跟張啟明說了甚麼。
誰?
“而且——”李秀英又補了一句,“你也知道,陳坪村支書陳富貴,還有我們鄉副鄉長張廣才,兩個人的處分,都是你們兩口子給壓下來的。”
李澈明白李秀英的意思。
陳富貴和張廣才的事,不管是不是婉音起了作用,但在明面上,的確是她出面給壓下去的。
在李秀英看來,這說明李澈和秦婉音有“保人”的能力。
在張啟明看來,這說明新林鄉有一股“不怕齊愛民”的力量。
李澈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腦子裡所有的資訊忽然連成了一條線。
張啟明想動齊愛民,但他需要有人衝鋒陷陣。
他看到了新林鄉這一兩年的變化,看到了陳富貴和張廣才的“被保下來”,看到了秦婉音繞開齊愛民把專案幹成了。
於是他把目光投向了新林鄉——投向了李秀英,也投向了秦婉音。
他找李秀英談話,是想讓她當先鋒。
他問起秦婉音,是想知道這個“能幹成事”的副鄉長,是不是也能用。
至於“有人跟他說了甚麼”——那可能是韓邦國,也可能是別的甚麼人,但李澈覺得,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李澈忽然歪嘴笑了一下。
李秀英看見他這個笑容,愣了一下。
“李鄉長。”李澈放下茶杯,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既然這些情況您都瞭解,那您為甚麼不相信——我和婉音能夠幫助您和張書記,把齊縣長給鬥下來呢?”
李秀英瞪大了眼睛。
她看著李澈,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包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時鐘在走。
韓老端著茶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