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區裡的任命檔案下來了。
董海出任分管老幹局的副部長,王朋接替他原來的位子,任老幹局常務副局長。
李澈沒動,還是副局長。
羅志斌親自來老幹局辦公室宣佈的任命。
他把檔案唸了一遍,然後說了幾句勉勵的話。
董海站得筆直,臉上的表情看不出甚麼波瀾,但李澈注意到,董海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發抖。
實際上,老幹局的辦公室沒有任何變化。
董海還是坐在原來的位子上,幾個人的分工也沒有變——董海管全面,王朋管辦公室和後勤,李澈管老幹所和活動中心。
唯一不同的,是董海看李澈的眼神。
以前董海看李澈,是上級看下級,多少帶著點審視。
現在他看李澈,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
當初李澈在老幹所的時候,曾大言不慚拿幫助他上位當籌碼換取他的支援。
雖然他當時放在心上了,但從沒抱甚麼希望。
他看得清自己的位置,也看得清自己的能力。
後來之所以支援李澈,雖然他不得不承認有那麼一小部分原因是希望從李澈身上沾一點光。
但大部分原因還是他看得出這個年輕人有能力、有想法,他想看李澈幹出點成績來。
結果現在,他真的上去了。正科。
就算他今天就退休,說出去也是正科級退休,面子上都要大不少,更別說退休金了。
董海心裡清楚,這件事如果不是因為李澈在老幹所搞出的那些動靜確實給老幹局爭了光,也讓上面注意到了老幹局,他能不能上這個正科,還真不好說。
所以董海對李澈的態度變了。
不是那種刻意的討好,而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客氣。
李澈明白,這是董海在還人情。
王朋也挺高興。
常務副局長,說出去好聽,實際上這些年的工作都是董海和李澈在幹,他不過就是管管辦公室一類的文案工作,清閒得很。
董海升官後,沒有重新分工,李澈也沒提這事。
王朋拿著常務副局長的名頭,還幹老本行,不樂才怪。
只有李澈,心裡開始活動了。
這次算是躲過去了。
但安全只是暫時的,難保哪天張宏遠又冒出個主意,把自己按在老幹系統內。
既然已經決定了,那就乾脆點,早點讓自己跳出老幹系統。
這段時間,秦婉音在新林鄉的遭遇,李澈一直看在眼裡。
她在基層,面對的是齊愛民那樣的地頭蛇,需要硬碰硬,需要找靠山,需要拉關係。
他在老幹系統裡,相對還是太封閉了,能接觸的層面有限。
他在這裡待得越久,跟外面的世界就隔得越遠。
......
這天去市委開會,李澈正邊走邊看手機,忽然聽見有人叫了聲“小李?”。
他抬起頭來,愣了一下——何遠鴻。
何遠鴻穿著一身軍裝,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要辦甚麼事。
“何書記。”李澈趕緊打招呼,“好久不見吶!”
“呵呵,是挺久了,我來市委辦點事。”何遠鴻看了看他手裡的檔案袋,“你來開會?”
“老幹系統的會。”
何遠鴻點了點頭,兩人便站在走廊裡聊了幾句。
何遠鴻說他明年就要退休了,各種準備工作都在籌備中,語氣很平淡。
聊了幾句,李澈忽然靈機一動。
何遠鴻的身份是長清市軍分割槽政委,同時也是軍分割槽黨委書記。
在軍區序列中他是二把手,但在軍分割槽黨委序列中,他是一把手。
這也是李澈稱呼他為“何書記”而非“何政委”的原因。
李澈說道:“何書記,待會兒開完會我能請您吃頓飯嗎?有點事想請教一下您。”
何遠鴻看了他一眼,很爽快地答應了。“行,你開完會給我打電話。”
會議開了一上午,內容乏善可陳。
李澈坐在下面,腦子裡一直在想別的事。
他在想秦婉音在鄉里的局勢還不明朗。
他需要多瞭解一些富林縣的情況,不是從官面上了解,而是從側面。
富林縣人武部的負責人是何遠鴻的下級,軍方的人在一個地方的領導層中相對獨立一些,如果能透過何遠鴻認識一下人武部的負責人,不說讓人家幫忙,起碼可以透過他了解一些富林縣的真實情況。
散會後,李澈給何遠鴻打了個電話,在附近找了家還算高檔的飯店,要了個包間。
茶水上來之後,李澈沒有繞彎子。
“何書記,我想請您幫忙牽個線。富林縣人武部的負責人,您能不能介紹給我認識一下?”
何遠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富林縣?怎麼了?”
李澈說,“是這樣的,我愛人現在在那邊工作,人生地不熟的,我想多知道點那邊的情況。”
何遠鴻恍然大悟,“噢!行,我幫你約。找個時間,大家一起吃個飯。”
李澈感激不盡,以茶代酒敬了何遠鴻一杯。
菜上來了,兩人邊吃邊聊。
李澈問了些何遠鴻退休後的打算,何遠鴻說還能有甚麼打算,無非就是種種花、養養鳥、釣釣魚,過幾天清靜日子。
李澈說這日子是別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何遠鴻笑了笑,沒說話。
又聊了幾句,何遠鴻忽然放下筷子,臉色變了變,像是有甚麼話想說又不好說。
李澈看出來了他有心思,但沒有催,等著他自己開口。
過了一會兒,何遠鴻嘆了口氣,語氣比剛才低沉了不少。
“小李,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何書記,您說。”
“景山的事,你知道吧?”
李澈點了點頭。
“他現在在魔都,公司開得不錯,也沒再犯過法。”何遠鴻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但更多的是無奈,“可他一家人都在那邊,我眼看就要退休了,還是想讓他離得近一點。人老了,想享享天倫。”
李澈聽著,沒有說話。
何遠鴻抬起頭,看著李澈。
“你們全水區不是正在搞低空經濟嗎?”
李澈心裡一動。
“這裡面有沒有讓景山回來投資的機會?”何遠鴻說,“他現在掙了些錢,也算是將功補過、回饋家鄉吧。”
李澈對著何遠鴻點了點頭,但內心卻翻湧得厲害。
他在想幾件事。
第一,按理說,何景山是商人,手裡有錢,去哪兒投資都沒問題。
但是何景山是在長清市犯過事的人,他在全水區投資,稽核資質的時候,這一條就是第一道關卡。
不是不能過,但肯定比一般人麻煩。
第二,全水區的低空經濟雖然已經開始佈局了,但還沒有對外宣佈。
也就是說,還沒有開放投資,目前只是內部在挑選投資人。
何遠鴻知道這件事,說明他一直在關注。
但他把這個訊息拿出來說,就有點利用內部訊息為自家人牟取利益的意思了。
這是第二道關卡。
第三,據他所知,何景山在魔都的公司是搞金融的,跟低空經濟掛不上鉤。
何遠鴻說的“回來投資”,極有可能只是回來當投資人,出錢不出力。
這是第三道關卡。
三道關卡,每一道都不好過。
何遠鴻顯然是知道這些的。
他知道自己兒子的情況,也知道全水區的政策。
他之所以找自己說這件事,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能直接拍板或者說自己是全水區黨委的人。
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背後有人——韓邦國。
李澈估摸著,就算自己拒絕,何遠鴻應該也不會說不幫忙牽線搭橋了。
但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不可能不接著。
何遠鴻幫過他,他也幫過何遠鴻,兩人之間的交情,說深不深,說淺不淺。
如果他現在一口回絕,那以後見面就尷尬了。
李澈笑了笑,“回頭我幫您問問,有訊息了告訴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