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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第二百九十七章 難熬

2026-04-27 作者:山中庸人

秦婉音從楊昌盛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已經有人在交頭接耳了。

她沒說話,徑直回了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下來。

她需要想一想。

隔天上班,李秀英走到她門口,敲了敲門,然後壓低聲音說了句“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秦婉音估摸著是有訊息了,便立馬小跑過去。

一進門,秦婉音就迫不及待問道:“李鄉長,到底怎麼回事?”

李秀英示意她把門關好,等秦婉音重新回到椅子上才開口:“楊書記說是王多海交待出來的,老張多次收受禮品。”

秦婉音沉默了一會兒。“就這點事?”

“就這點事。”李秀英看著她,“但你知道,這種事可大可小。擱以前,批評教育兩句就過去了。現在不一樣,有人要借這個事做文章。”

“誰?”

李秀英沒有直接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楊書記從紀委那邊打聽到的,是齊副縣長向縣紀委打的報告。”

秦婉音心裡一沉。

之後,李秀英便將楊昌盛打聽來的情況說了一遍。

這件事歸根結底就是王多海被帶走後,為了爭取寬大處理,交代了不少事。

其中有一條,說張廣才這些年收過不少人的東西。

不是甚麼大錢,就是些菸酒茶、土特產、購物卡之類,逢年過節,下面的村幹部、站所的人送點東西表表心意,張廣才也沒拒絕,收了也就收了。

這在基層不算甚麼秘密。

但是齊愛民較了真。

他以王多海的交代為依據,提請縣紀委調查張廣才。

說完,李秀英又嘆了口氣,“我估計還是上回烤煙面積的事,齊縣長心裡一直沒過去,這回就是借老張來敲打咱們鄉。”

秦婉音沉默了。

她知道李秀英猜測的是對的。

齊愛民打擊張廣才,不是因為他犯了多大的錯,而是他剛好成了齊愛民出氣的藉口。

“實際上,齊縣長敲打的是我。”秦婉音說。

李秀英看了她一眼,沒有否認。

接下來的幾天,鄉里的氣氛變得很壓抑。

張廣才被帶走的訊息傳遍了整個新林鄉,說甚麼的都有。

有的說他收了幾十萬,有的說他跟王多海合夥騙補,有的說他這次出不來了。

謠言越傳越離譜,但沒有人站出來澄清,因為誰也說不清真相。

秦婉音也在這幾天的時間裡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張廣才不能倒!

她跟張廣才之間,雖然一直不對付,但她從來不覺得他是個壞人。

從她入職以來,張廣才幾乎沒給過她好臉色,處處跟她唱反調。

但她也看得見,在工作中,張廣才很有一套,老百姓也非常歡迎他。

不過這並不是她認為張廣才不能倒的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王多海幾個月前才被帶走,扔下的攤子大部分是張廣才接過去的。

現在張廣才又被帶走,那他手裡的那一攤子事,誰來管?

她腦子裡算來算去,最有可能的結果,就是把張廣才的工作分割,每個人分擔一部分,而農業口的工作,大機率就是自己。

她已經在管特色農業和信訪辦等工作了。

光是這幾塊,她已經忙得腳不沾地。

如果再添上張廣才手裡那些事,她一個人根本幹不過來。

她不是怕累,她是怕自己幹不好。

她來新林鄉才半年時間,張廣才幹了十幾年才攢下的那些經驗,她半年就能學會?

秦婉音想了很久,最後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去見張啟明。

......

張廣才被帶走的那幾天,是他這輩子最難熬的日子。

車開進縣委大院的時候,他還沒有真實感。

直到紀委的人把他帶進那間屋子,門在身後關上,他才從恍惚中恢復意識。

他注意到,自己所貸的房間並不大,七八平米,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床。

床上是藍白條紋的被褥,有很濃烈的陽光味。

過了一會兒,來了兩個人,都戴著手套,其中一人手裡捧著一套衣服,要求他換上。

張廣才聽說過一些紀委裡面的規矩,老老實實換了衣服,另外那人則把他換下來的所有衣服裝進一個塑膠袋裡。

然後就離開了!

換上的衣服很寬鬆,很舒服,張廣才在床上坐了差不多兩個鐘頭,卻沒有一個人再來找他。

他試探著推門看了看,發現門根本沒有鎖。

外面還有一個房間,像是客廳,但只有一套皮質的沙發和茶几,其他甚麼都沒有。

最讓他意外的,是客廳的門就那樣開啟著,門外也沒有人看守。

他站在門口向外面張望了幾眼,但腳始終沒有越過門檻一步——他不敢越過去。

就這樣,張廣才既忐忑又懵懂地一個人在屋子裡待了半天。

中午,有人送來飯菜,有魚有肉,但是很清淡。

張廣才沒胃口,吃了沒幾口就不吃了,過了一會兒,又有人把剩飯剩菜收走。

屋子裡沒有時鐘,他的表也被收走了,他不知道時間。

約莫過了兩個鐘頭,他聽見腳步聲。

這回腳步宣告顯跟之前的不同,是穿的皮鞋。

不知道為甚麼,張廣才有些興奮,他感覺哪怕被指著鼻子臭罵一頓也比這樣乾熬著痛快。

果然,來的是兩個人,穿著西服提著包。

跟張廣才打了招呼就在沙發上坐下,開口就問了一句——關於舉報你收受禮品的問題,你有沒有甚麼想說的?

來人就坐在他對面,一人翻開筆記本,拿著筆等著,另一人則開啟一隻錄音筆放在茶几上,語氣平和得像在拉家常。

張廣才一開始還能沉住氣,他自認為沒做虧心事,那些菸酒茶、土特產算得了甚麼,便把自己記得的一條一條往外說。

可對方只是面無表情地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個字,然後問他還有沒有想說的?

張廣才說沒了。

兩人合上本子就走了。

又把他一個人扔在屋子裡,照樣沒關門。

他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

沒有鍾,沒有窗,沒有人說話。

屋子裡的燈一直亮著,也沒有開關,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看得眼睛發酸,閉上眼,眼前還是一片白晃晃的光。

吃了兩頓飯後,忽然腳步聲又響起,還是那兩個人,還是同樣的問題,問完還是甚麼都不做就走了。

張廣才把之前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就這樣,一遍又一遍。

他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他發現自己在重複同樣的回答,而對方似乎並不在意他說了甚麼,只在意他會不會在某一遍裡說出不一樣的話來。

他明明甚麼都沒隱瞞,可那種感覺就像被人拿一根針,一點一點地往腦子裡扎。

他開始拼命回憶,把過去幾十年的事翻來覆去地想,哪年哪月誰送了甚麼東西,哪些是正常的,哪些是不正常的。

他想得頭疼,想得噁心,想得整個人像被擰乾了一樣。

他越是記不清,就越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漏了甚麼。

越是覺得自己漏了甚麼,就越害怕。

那種害怕不是被人打一頓的害怕,是被人關在一個沒有出口的盒子裡,慢慢等。

你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等來的是甚麼,不知道外面的人知不知道你在這裡。

到最後,他甚至把自己讀中學時偷看女廁所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可對方依舊不管不顧,照樣送飯、照樣問同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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