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英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風險呢?”她問。
“風險不高。”秦婉音說,“產品是現成的,山裡的東西就在那裡,不需要投入生產成本。最大的投入就是人力成本和包裝成本。就算賣不出去,虧的也就是收購的錢和包裝的錢,不會傷筋動骨。”
李秀英聽完,笑了一下。
“小秦,你說得都對。但你有沒有想過,事情不是光算賬就能算清楚的。”她的語氣不緊不慢,“農民的素質,能不能達到你的要求?你辛辛苦苦把架子搭起來,規章制度定好了,老百姓一個小舉動就讓你全盤皆輸。到時候你怎麼管?你總不能天天上山盯著吧?”
秦婉音知道李秀英說的不是沒道理。
她來新林鄉小半年,跟老百姓打了不少交道,知道這些人不是壞,但散漫慣了,守規矩不是他們的強項。
“困難肯定會有,”秦婉音說,“沒有事情會一帆風順。”
“採集規範、質量把控、收購流程,各種細節都需要認真去打磨。這些都不是問題,可以坐下來慢慢研究。現在的問題是——”她看著李秀英,“鄉里能不能把這個專案確定下來?只要能定下來,細節可以慢慢打磨。”
李秀英沉默了。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
秦婉音沒有催她,就坐在那裡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李秀英放下茶杯,抬起頭看著秦婉音。
“可以。”
秦婉音心裡一跳。
“下次開會,我來提。”李秀英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只要黨委會透過,我這邊全力支援你。”
秦婉音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李秀英答應得這麼幹脆。
她以為至少要費一番口舌,甚至可能要搬出韓邦國來壓一壓。
“謝謝李鄉長。”秦婉音站起來,衝她點了點頭。
李秀英擺了擺手。“你不用謝我。我支援你,不是因為你這個想法有多好,是因為——”她頓了頓,“新林鄉這麼多年,除了烤煙,就沒有別的出路。你願意想,願意試,這本身就是好事。至於成不成,那是後話。”
秦婉音點了點頭。
“不過小秦音,”李秀英的語氣認真了幾分,“我醜話說在前頭。這個事,我可以幫你推,但具體乾的人是你。”
“出了問題,擔責的人也是你。你上次在烤煙的事上說願意擔責,這回你還能不能說出這四個字?”
秦婉音看著李秀英的眼睛,沒有躲閃。
“能。”
李秀英看了她兩秒,然後笑了。
然後開啟膝上型電腦,開始敲字:
新林鄉野生山貨產業發展初步想法:
一、資源優勢:山區面積大,人口減少後植被恢復,野生菌菇、中藥材、山野菜資源豐富。目前已發現的有羊肚菌、竹蓀菇、天麻等,預計還有更多品種可開發。
二、市場需求:城市居民對“純野生”“無汙染”農產品需求旺盛,願意支付溢價。目前市場上所謂“野生”多為人工栽培冒充,真正的野生山貨供不應求。
三、存在問題:缺乏統一收購渠道,農戶零散售賣,價格低、不穩定;缺乏品牌和包裝,無法進入城市商超;缺乏質量標準和檢測手段,消費者信任度不足。
四、初步思路:以鄉供銷社或合作社為平臺,統一收購農戶採集的野生山貨;分級分類、統一包裝、統一品牌;對接城市商超、電商平臺,打通銷售渠道;同步建立質量追溯體系,確保“純野生”名副其實。
五、風險與挑戰:資源可持續性問題,不能過度採集;質量標準問題,需要專業機構檢測;市場開拓問題,需要專業人才運作。
......
週三上午,黨委會在鄉政府小會議室召開。
李秀英把秦婉音的方案放在最後,等其他議題議完了,她便讓田萍萍把方案給每位班子成員發了一份。
楊昌盛坐在主位上,翻了兩頁,放下,沒說話。
張廣才也翻了翻,看得比楊昌盛仔細,看到“省農大”那一段的時候,抬了一下頭,但也沒說話。
李秀英先開了場。
“今天這個會,主要討論一件事。”她的目光掃了一圈,“新林鄉下一步的產業發展方向。秦婉音同志有個想法,我覺得值得大家議一議。方案都發了,我先簡單說說。”
她把秦婉音的思路——集市上的見聞、省農大同學的建議、野生山貨的市場前景——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她說得很實在,沒有誇大其詞,也沒有迴避困難。
說到“把整個新林鄉包裝成一個品牌”的時候,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生產車間就是咱們這片綿綿大山,”李秀英的語氣不疾不徐,“產品就是山裡長的那些東西。竹筍、蕨菜、野生菌、中藥材,除了國家保護的,都可以採、可以賣。不需要建大棚,不需要等生長週期,山裡的東西就在那裡。我們需要做的,就是把它們收上來、賣出去。”
她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
張廣才第一個開口。
“山裡確實有不少東西。”他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我下村的時候,經常有鄉親給我送些山野貨。竹筍、菌菇、野菜,甚麼都有。味道確實好,城裡人肯定喜歡。”
他頓了頓,又說:“我還聽說,白月山那邊的老山林子裡,有人見過野生靈芝。”
會議室裡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靈芝這個詞,分量不一樣。
“不過,”張廣才話鋒一轉,“問題是不知道究竟有多大的量。你說是要把整個鄉做成品牌,那量就得跟上。一年採個百八十斤,自己吃吃送送人行,拿出去賣,不夠。”
李秀英點了點頭。“量的問題,秦婉音已經考慮到了。她省農大的同學就是搞植物資源的,專門研究這些東西。秦婉音跟他溝透過,對方說可以請專家過來實地考察,把咱們山裡的資源摸個底。哪些品種有開發價值、儲量有多少、怎麼採才能持續,專家都能給意見。”
張廣才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楊昌盛一直沒說話。他坐在主位上,手裡轉著那支筆,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方案上,像是在想甚麼事情。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這個專案,方向是對的。”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新林鄉這麼多年,除了烤煙,確實沒甚麼像樣的產業。以前也搞過不少嘗試,養過兔子、種過藥材、搞過林下雞,沒有一個做起來的。為甚麼?原因大家都清楚——沒人。年輕人出去了,留在村裡的老的老小的小,搞不了甚麼大場面。”
他頓了頓。
“秦婉音這個思路,立足於本地的大山,沒人能搬走,也不需要多少勞動力。這個好。”
會議室裡的人紛紛點頭。
“但是——”楊昌盛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來,“不能打亂烤煙的節奏。最起碼,不能引起上級領導的反感。”
這話一出,在座的人都聽明白了。
楊昌盛不是不支援這個專案,而是擔心會被縣裡解讀為“用山貨取代烤煙”。
秦婉音在會上公開反對擴大烤煙面積,這件事縣裡已經知道了。
現在又搞出一個新專案,萬一傳到齊愛民耳朵裡,齊愛民會怎麼想?
“這個專案跟烤煙不衝突。”李秀英接過話頭,“烤煙是地裡的,山貨是山裡的,兩條腿走路,不是更穩當嗎?而且秦婉音的方案裡寫得很清楚,這個專案不佔用耕地、不影響烤煙生產。不過書記提醒得是對的,會後我會提醒她注意分寸。”
楊昌盛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
“既然大家都贊成,那我有一句話要說在前頭。”她的語氣比剛才重了幾分,“這個專案,是鄉里這麼多年難得找到的好專案。既然會上大家都透過了,那不管你們私人之間有甚麼過節,在專案上大家必須團結一致。”
這話說得很直白。
張廣才知道,這是說給自己聽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
“我不管別人怎麼想,”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反正我這兒,肯定大力支援。我的家就在新林鄉,我比誰都希望這個專案好。”
其他幾個班子成員也紛紛表態,都說支援。
楊昌盛最後拍板。
“那就這麼定了。秦婉音牽頭,相關部門配合。先把細節搞紮實,把山裡的資源摸清楚,再定下一步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