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來了。
“你好,新林鄉農業農村服務中心。”
對面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大概是中心裡的普通工作人員。
秦婉音的語氣很平淡,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秦婉音。”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分管副鄉長會直接打公開電話過來。
“秦鄉長您好。”對方的聲音立刻變了調子,帶上了幾分緊張。
秦婉音沒跟他寒暄,直接說:“跟你們領導說一聲,我下午要過來一趟。”
說完,她就掛了電話。
她沒有說過來幹甚麼,也沒有要求跟哪個領導說,更沒有說具體幾點。
她只是通知對方——我要來。
這就夠了。
下午兩點半,秦婉音準時從鄉政府出發。
她沒有叫辦公室的人跟著,也沒有通知任何工作人員陪同,就自己一個人。
新林鄉的鄉政府院子不大,出了大門往左拐,沿著那條老街走個十來分鐘,就到了農業農村服務中心。
服務中心是一棟兩層的舊樓,門口的牌子上寫著“新林鄉農業農村服務中心”幾個字。
秦婉音走進去的時候,一樓大廳裡擺著幾張舊辦公桌,幾個工作人員正各忙各的。
一個跟秦婉音差不多大的女人注意到了她,問秦婉音找誰。
秦婉音態度客氣,“我是秦婉音,來服務中心看看。周主任在嗎?”
那女人明顯一愣,立馬從桌子後繞過來:“秦主任,您好您好,周主任下村去了,他讓我在這兒等著您。”
秦婉音問了一嘴她是誰,女人立馬回答:“哦,我叫陳小燕,負責內勤和管理臺賬。”
秦婉音點了點頭,沒多說甚麼。
“那副主任呢?”頓了頓,她又問,“副主任在不在?”
工作人員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遲疑了一下才說:“劉主任他……去張鄉長那邊了。”
秦婉音微微一怔。
張鄉長?那就是張廣才了。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之前張廣才帶她去菸草站的時候,開車的那個司機,好像就是姓劉。
張廣才還特意介紹過,說“這是劉永,農業農村服務中心的”。
一個單位的副職,竟然成了張廣才的專職司機?
這算甚麼?張廣才是拿自己當縣委書記了麼?
秦婉音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但面上沒有表露出來。
她只是“哦”了一聲,語氣平淡地說:“那行,主任副主任都不在,我就麻煩你帶我認識一下中心的人吧。”
陳小燕立馬點頭:“好好好,您跟我來。”
說著,陳曉燕便領著秦婉音先把大廳裡的人認了一遍,然後就帶著她來到二樓。
二樓是辦公室,除了行政人員,服務中心的幾個技術員都在這裡。
陳小燕注意到,當介紹技術員時,秦婉音要明顯感興趣得多,總會要多問兩句。
經過陳小燕介紹,秦婉音認識了服務中心的四個技術員:
林志遠,負責農機維修。
趙明,主要負責常規農技推廣,水稻、油菜這塊。
孫浩,主要負責特色農技推廣,果樹、菌菇等。
還有一個孫東強,主要負責畜牧推廣。
陳小燕說,嚴格來說周主任和劉主任都是技術員,尤其是劉主任,在玉米大豆這一塊很有一套。
一圈認下來,秦婉音心裡大概有了譜。
“對了,”她忽然開口,“你們這兒有會議室吧?能不能借我用一用?”
秦婉音雖然是問,但語氣不容拒絕。
陳小燕愣了一下,連忙說:“有,在二樓。”
秦婉音轉向那幾個技術員,說:“就你們幾個,一起上去坐坐,我有些情況想跟大家瞭解一下。”
她說完就往二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衝陳小燕補了一句:“就咱們幾個聊聊天,不用叫別人了。”
四個技術員面面相覷,但誰也不敢怠慢,趕緊跟了上去。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宣傳板。
秦婉音在長條桌的一頭坐下來,示意大家隨便坐。
“別緊張,就是聊聊天,”她笑著說,“我剛來新林鄉,對農業口的情況兩眼一抹黑,你們在一線乾的,比我清楚得多。我今天來,就是跟你們學習的。”
這話說得客氣,但又不像是虛的。
幾個人的表情都放鬆了一些。
秦婉音開啟筆記本,開始問話。
一邊聊秦婉音一邊記,才一個多小時,她筆記本上已經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
聊到興頭上,會議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然後周洋就出現在門口。
他微微喘著氣,額頭上帶著一層薄汗,顯然是趕回來的。
“秦鄉長!”他一進門就連聲道歉,“實在不好意思,我下村去了,不知道您要來,不然我就不下去了。剛剛接到電話說您過來了,我趕緊往回趕……”
秦婉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周主任辛苦了。剛從村裡回來?”
“對對對,看看晚稻秋收的情況。”周洋邊說邊走進來,目光掃過會議室裡坐著的四個人,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秦婉音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平和:“周主任跑一線,確實辛苦。那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們這兒自己談就行。”
周洋的笑容僵了一下。
“秦鄉長,我……”
“不用客氣,”秦婉音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我就是跟幾位技術員聊聊,瞭解瞭解情況,不是甚麼正式的會議。你剛從村裡回來,先歇著,回頭我再找你。”
她說完,就低下頭翻筆記本,沒有再看他。
周洋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秦婉音的態度很明確——她不需要他陪著。
但她又沒有直接說“你出去”,而是用那種溫和但不容置疑的語氣,給了他一個“回去休息”的理由。
這個理由聽起來是為他著想,但實際上就是在告訴他:這裡沒你的事。
周洋看了一眼那四個下屬,他們要麼低著頭看桌面,要麼端著茶杯假裝喝水,誰也不敢跟他對視。
他又看了看秦婉音。
這位新來的女副鄉長坐在長條桌的一頭,筆記本攤開在面前,手裡的筆還沒有放下。
她沒有抬頭看他,但那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你不走,我就不繼續。
周洋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終還是擠出一個笑容:“那行,秦鄉長,您先聊著。我在辦公室等著,您有甚麼需要隨時叫我。”
說完,他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