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老走過來,跟秦婉音打了聲招呼,便拉著陳富貴去看煙田了。
幾個村幹部也識趣地跟著走了。
老槐樹下,只剩下李澈和秦婉音兩個人。
“你怎麼又來了?”秦婉音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埋怨,但眼睛裡是笑的。
“不放心。”李澈說,“來看看。”
“有甚麼不放心的?該做的都做了。”
李澈沒接話,只是看著她。
秦婉音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頭去整理手裡的材料。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語氣認真起來:
“陳支書處分的事,我跟李鄉長又談了一次。她沒有明說,但意思我聽出來了,只要陳坪村今年的交煙成績好,這事大機率就不了了之了。”
李澈點點頭。
“其他村怎麼樣?”他問。
秦婉音搖了搖頭:“不怎麼樣,那場雨太大了,除了陳平粗,其他地方損失都不小。”
李澈點了點頭,轉身朝韓老走過去。
秦婉音跟在他旁邊,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田埂慢慢走。
陳坪村的煙田,跟上次來的時候又不一樣了。
比人還高的煙株光溜溜的,只有最下面還有四五片肥厚油亮的菸葉,在陽光下泛著深綠色的光。
地壟整整齊齊,排水溝修得規規矩矩,田裡乾乾淨淨,幾乎看不見雜草。
韓老已經蹲在地頭了,手裡捏著一片菸葉,翻來覆去地看。
見李澈走過來,他抬起頭,臉上難得露出笑容:
“這煙,今年差不了。”
李澈站在田埂上,看著這片煙田,心裡踏實了許多。
他又看了看遠處那些還沒來得及收拾的地塊,辣椒紅得發亮,玉米稈子粗壯,飼草綠油油的。
一年的功夫,沒有白費。
韓老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朝李澈走過來。兩人並肩站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韓老才開口:“合作社的模式,基本就這樣了,只要其他環節沒有問題,我看這個模式就可以定下來了。”
李澈點點頭。
韓老又說:“但咱們也不能高興太早。陳坪村是摸出路子來了,其他村還是問題呢!”
李澈沒接話。他知道韓老說的是甚麼意思。
他轉過頭,看著遠處正在跟村幹部說話的秦婉音。
李澈收回目光,對韓老說:“接下來,得看婉音的了。”
韓老點點頭,沒說話。
......
李澈這段時間的注意力,一直被陳富貴的處分和富林縣的大雨牽扯著。
老幹局這邊的日常工作他雖然一樣沒落下,但要說放了多少心思在上面,李澈自己心裡清楚,幾乎沒有。
所以當論壇的事突然在網上發酵出那麼大的動靜時,李澈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愣怔。
無心插柳!
他腦子裡冒出這四個字。
按照他最初的預想,這個論壇不過是讓老幹部和現任幹部坐下來聊幾句,跟之前組織老幹部去學校和學生們搞辯論賽沒甚麼兩樣。
可李澈漏想了一點。
辯論賽那會兒,老幹部們對著學生們還知道收著點兒,畢竟面對的是晚輩,說重了不好看,起碼的涵養和老輩的體面還是擺在那裡的。
但當他們面對的是自己人,或者面對那些現任的幹部時,那點涵養和體面就跟脫了外套似的,隨手就丟在一旁了。
說到興起的時候,甚麼話都敢往外說。
甚麼“你們這幫年輕幹部就是太嬌氣”、甚麼“我當年當局長的時候你們還在穿開襠褲呢”、甚麼“這件事你們辦得就是不行,別跟我扯甚麼新形勢新問題”等等。
這些話放在平時,誰也不會拿到檯面上講。
但論壇那個場合,氣氛一上來,老幹部們的嘴就跟開了閘似的,攔都攔不住。
於是就形成了人們在影片裡看到的那些“接地氣”“聽得懂”的畫面。
不過,那個時候還有許仁的攝像機在。
鏡頭一對著,老幹部們多少還知道要拍出去給別人看,說話之前總歸會在腦子裡過一遍。
後來就不一樣了。
老幹所自己舉辦的論壇,李澈抽空去看過兩次。
自己辦的論壇在自己的地方,沒有外人,也沒有攝像機。
老幹部們徹底放開了,那場面,就不是“甚麼話都敢說”了,而是“甚麼話都敢罵”。
拍著桌子瞪著眼,手指頭點著對方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就差擼起袖子打起來。
那天陳老和民政局的一位副局長討論問題。
副局長四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說話條理清晰,資料記得也紮實,按理說表現不差。
但在陳老面前,他這點優勢根本不頂用。
陳老退休前是政協主席,級別擺在那裡,資歷擺在那裡,說話的分量自然也擺在那裡。
他聽著副局長講了幾句,臉色就沉下來了,等副局長講到第三點的時候,陳老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放屁!”
滿屋子安靜了。
周副局長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陳老根本不給人家反應的時間,指著他的鼻子就開始訓:“你們民政局這些年乾的是甚麼工作?我在位的時候就說過,工作不是坐在辦公室裡寫報告、填表格!你剛才說的那些資料,我看著就想笑,表面光鮮,裡子爛透了!”
王薇在旁邊急得直搓手,一會兒上前給陳老續茶,一會兒又湊過去小聲勸兩句“陳老您消消氣”,可是根本攔不住。
陳老連看都不看她一眼,繼續拍著桌子數落副局長,那架勢活像是領導在訓下屬。
而副局長也因為面對的是退休領導,心裡負擔沒那麼重,也和陳老據理力爭。
吵著吵著,兩人就站了起來。
最後還是李澈親自上前,彎著腰把陳老按下來的。
“陳老,陳老,”李澈一隻手輕輕按住陳老的手臂,語氣裡帶著哄,“您消消氣,周局長也是來交流學習的,有甚麼意見咱們慢慢說,慢慢說。”
陳老哼了一聲,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這才不情不願地坐回去。
不過說來也怪,吵歸吵,罵歸罵,雖然時不時蹦出幾句“娘”字,但他們吵的內容都是圍繞討論的問題來的,從來沒往人身攻擊上走。
一個問題討論完了,氣氛反倒鬆快下來,老幹部們拍拍對方的肩膀,說句“我不是針對你啊”,領導們也跟著賠笑說“學習了學習了,受益匪淺”,過後就又客氣起來,彷彿剛才拍桌子瞪眼的不是他們。
李澈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稱奇。
他之前擔心過一個問題,這些老幹部年紀都不小了,萬一在論壇上動了真氣,血壓上來、心臟受不了,那可就是大事。
所以他特意讓王薇備了急救箱,還讓鄧遠洋和伍志隨時待命。
結果觀察了幾次之後,他發現自己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
搞了幾次論壇,來老幹所的退休老幹部反而多了好幾個。
原來有些老幹部退了休就在家窩著,哪兒也不去,子女都勸不動。
聽說老幹所有這麼個論壇,能跟人吵吵架、說道說道,竟然主動找上門來了。
李澈注意到,這些來參加論壇的老幹部們個個精神抖擻的,臉上泛著光,說話中氣十足,比窩在家裡看電視的時候不知道精神了多少倍。
吵完一架,神清氣爽。
李澈跟王薇開玩笑說:“這論壇比甚麼保健品都管用。”
王薇白了他一眼:“你是沒看見陳老拍桌子的時候那架勢,我心都要跳出來了。”
“但你看陳老現在,”李澈朝窗外努了努嘴,陳老正和其他幾個老幹部在院子裡散步,有說有笑的,“跟沒事人一樣。”
王薇看了看,不得不承認李澈說得有道理。
論壇就這麼一期一期地辦了下去。
但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牆。
老幹所這個論壇雖然關起門來搞,沒有攝像機也沒有外人,但舉辦的次數多了,總有一些話會傳出去。
畢竟來參加的有在職的幹部,有退休的老領導,這些人回去之後跟同事聊幾句、跟家裡人唸叨兩句,話就像水一樣,順著看不見的縫隙往外滲。
梁福成就是在一次出席政協的會議上聽說這件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