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婉音敲開了李秀英辦公室的門。
李秀英正在看檔案,見她進來,抬了抬頭:“有事?”
秦婉音點點頭:“李鄉長,我想把張鄉長也叫過來,有個事需要當面說清楚。”
李秀英看了她一眼,沒多問,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老張,來我辦公室一趟。”
幾分鐘後,張廣才推門進來。看見秦婉音也在,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秦鄉長也在啊。”
秦婉音沒笑。
她等張廣才坐下,才開口,語氣很平靜:
“張鄉長,我想問你一件事——你是不是已經把推廣陳坪村模式的工作佈置下去了?”
張廣才臉上的笑容頓了頓,隨即坦然點頭:
“是啊,跟幾個相關單位叮囑了一聲。怎麼了?”
秦婉音看著他:
“為甚麼沒跟我商量?”
張廣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不以為意:
“秦鄉長,你老公幹得那麼好,推廣是應該的。還商量甚麼?”
秦婉音沒被他帶偏,語氣依舊平靜:
“他的模式在陳坪村能成功,不見得在別的村也能成功。況且陳坪村才剛剛開始一年,不一定就成功了。”
張廣才的笑容收了收,換上一副過來人的口吻:
“秦鄉長,是不是兩口子鬧彆扭了?別把私人情感帶到工作中來嘛。”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但意思很清楚——你在小題大做。
秦婉音深吸一口氣,直視著他:
“張鄉長,我就是來談工作的。”
她頓了頓。
“就算你覺得要推廣陳坪村的模式,李鄉長已經給我倆分了工,你怎麼也該讓我知道吧?”
張廣才的臉色變了變。
秦婉音繼續說:
“你這麼做,是不是覺得我這個副鄉長是多餘的?還是說,你對李鄉長的分工不滿意?”
這話說得重了。
張廣才的臉一下子漲紅,猛地站起來:
“秦婉音!你這話甚麼意思?!”
他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我好心好意幫幫你,提前給那些老下屬打個招呼,純粹就是為了你以後工作方便!你現在倒好,反倒怪起我來了?!白眼狼!”
李秀英皺了皺眉,正要開口,秦婉音卻已經轉向了她:
“李鄉長,我想問清楚——鄉里是不是已經決定了,要大規模推廣陳坪村的模式?”
李秀英愣了一下。
秦婉音看著她:
“如果已經決定了,為甚麼我不知道?如果還沒決定,那麼張鄉長憑甚麼擅自決定,還越過分管這部分工作的我直接佈置工作?”
李秀英的目光落在張廣才身上。
張廣才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著。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硬邦邦地憋出一句:
“陳坪村今年的成功是有目共睹的!縣裡又一再要求擴大面積!這兩個因素一綜合,傻子都知道應該要推廣陳坪村模式!還用得著商量嗎?”
秦婉音看著他,目光平靜得有些冷:
“當然用得著。”
她站起來,走到張廣才面前。
“今年大戶搞了那麼多面積,雖然效益不好,但終歸是種煙了。按照輪作的邏輯,今年種烤煙的面積,明年就不能接著種。既然如此——”
她頓了頓。
“鄉里拿甚麼去擴大面積?”
張廣才愣住了。
“還是說,”秦婉音的聲音放輕了些,“就跟今年一樣,報個數字隨便種種,又去騙補貼?”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張廣才頭上。
他張了張嘴,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李秀英這時候開口了,語氣緩和了些:
“秦鄉長,你是不是想得太複雜了?”
她往前坐了坐。
“張鄉長越權肯定不對,但張鄉長也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你調過來的目的,不就是要把烤煙搞起來嗎?怎麼現在——好像又說陳坪村的模式不行了?”
秦婉音轉過身,看著她。
“李鄉長,不是陳坪村的模式行不行的問題。而是——陳坪村的模式,別的村子不一定能照搬。”
她走到窗邊,指著外面的方向:
“當年韓市長在陳坪村搞烤煙,正是因為其他地方看見陳坪村搞得比較好,就不顧一切開始效仿。鄉里也一刀切地開始推廣,結果呢?”
她回過頭,看著李秀英。
“結果就搞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頓了頓。
“如果現在甚麼研究工作都沒做,就全部推廣陳坪村的模式,那跟當年犯的錯誤有甚麼不一樣?”
李秀英沉默了。
秦婉音看著她和張廣才,語氣放緩了些:
“韓市長嘗試烤煙,是為了給農民增收,不是為了給自己撐面子的。”
張廣才嗤笑一聲,道:“照你那意思,那就不推廣烤煙了唄?”
他這話說得陰陽怪氣,明顯是想把秦婉音架起來烤——縣裡要求擴大面積,你說不推廣不就矛盾了嗎?
你敢跟縣裡矛盾?!
可秦婉音沒有任何猶豫。
她抬起頭,看著張廣才,平靜地說:
“對。”
張廣才愣住了。
秦婉音轉頭看向李秀英,口吻裡帶著一絲痛惜:
“李鄉長,這麼多年的教訓,夠咱們吸取了。”
“真要為了農民好,為了鄉里好,就不能推廣烤煙。”
“我已經摸過底了。”
“今年交煙時報給菸草站的面積,比去年少了將近五成。這就是菸農們真實的想法。”
“我的意見是——對不願意種烤煙的,鄉里不強求,也不誘導。對還願意種的,鄉里大力支援。但是,不能不加任何思考就照搬陳坪村的模式。”
李秀英皺起眉頭,果斷插進來:
“不行,面積是硬指標,少一點可以,但是少了五成堅決不行,那面積怎麼辦?縣裡怎麼交代?”
秦婉音嘆了口氣:
“李鄉長,今年咱們鄉的烤煙工作,已經夠被動了吧?”
李秀英愣了一下。
秦婉音繼續說:
“縣裡提的要求是勸,是提倡,但不是強求。縣裡問責,咱們頂多就是挨批評。可如果還像之前那樣——”
她頓了頓。
“萬一又冒出來個李順、張順的,咱們工作被動不說,還要跟著擔驚受怕。”
李秀英沒說話。
秦婉音往前坐了坐:
“而且,如果來年種煙的效益好,或者咱們找到了合適的模式,只要有了效果,以後就不用咱們勸,農民們就會主動增加面積。”
她看著李秀英。
“到時候,不是事倍功半嗎?農民們也不會戳咱脊樑骨!”
李秀英沉默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
張廣才坐在旁邊,一句話也沒說。
李秀英靠在椅背上,想起這些年,自己在官場上左躲右藏。
但凡出現個陌生面孔,她都要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的,不把對方底細摸清楚,絕不袒露自己的立場。
這根本不叫工作被動。
這叫活得累。
叫夾縫求生。
很多時候,她都在想,要不乾脆不搞烤煙了,隨便搞甚麼都行。
只要是鄉里自己搞的,背後不像烤煙這樣又是縣長又是市長的,起碼自己活得輕鬆。
可這話,她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
現在秦婉音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
李秀英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
過了很久,她終於開口:
“行了。今天就吵到這裡。”
她看著兩人。
“你們倆都好好想一想。有甚麼話,開會的時候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