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昌盛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手機擺在桌上,螢幕亮著。
那幾條短影片他已經看了好幾遍。
畫面裡,陳富貴站在辣椒地裡,表情僵硬得像個木偶,嘴裡唸唸有詞——說他們的辣椒有多辣,有多綠色,讓網友不信就買回去嚐嚐。
一看就是硬套別人塞給他的話。
尤其是陳富貴那口燙嘴的普通話,聽得楊昌盛直皺眉頭。
可評論區全在笑。
“這老支書太搞笑了!”
“就衝這表情我也得買兩斤!”
......
播放量已經破十萬了。
然而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幾條短影片雖然主要宣傳的是辣椒,但也都有小部分畫面給了陳坪村的其他內容,包括烤煙和半大不小的牛犢。
影片裡用誇張的語氣講述陳坪村聽取鄉里的指導嚴格進行田間管理,又如何按照菸草站的指示嚴格執行輪作程式,才使得今年村子不僅沒有受到暴雨災害的影響,村民們的預計收入在政府的補貼之下,很可能相較去年會翻一番。
幾條短影片的內容大差不差,主題是帶貨賣辣椒,輔以陳坪村的整體樣貌。
每條影片後面還把新林鄉政府以及新林鄉菸草站誇到了天上。
楊昌盛把手機翻扣在桌上,往後一靠。
他想起上次的短影片風波。
那時候也是幾條影片,把韓市長推到了風口浪尖。結果呢?
李澈來了,把韓市長的親哥哥也帶來了,然後陳坪村就成了他們的幫扶點。
這回又是短影片。
而且掐在這個節骨眼上——離交煙結束不到一個月,王多海剛被抓,處分的事懸而未決。
楊昌盛眯起眼睛。
他想起李澈在自己辦公室裡,把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的樣子。
他想起李澈逼著自己把處分留到交煙之後執行。
他想起當時看見李澈眼裡那絲狡黠。
......
他沒有任何證據,但他就是知道,種種事件背後都有李澈的影子。
甚至王多海那夥人被抓,搞不好也跟李澈有關。
楊昌盛揉了揉太陽穴。
現在怎麼辦?
他本來打算拖幾天,然後告訴李秀英他們,說問過齊副縣長了,齊副縣長堅持要給處分,他也沒辦法。
反正下面的人不可能去質問齊愛民是不是真的說過這話。
可現在這幾條影片一出來,這招就不好使了。
影片裡把鄉政府和菸草站誇上了天。
他要是再堅持處分陳富貴,傳出去就是“人家幹得好好的,鄉里還給處分”。
萬一再深究,查出虛報面積的是自己……
可要是不處分,齊愛民那邊怎麼交代?
他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踱了幾圈。
最後他抓起桌上的手機,出了門。
......
第二天上午,楊昌盛敲開了齊愛民辦公室的門。
齊愛民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幾分檔案。
見楊昌盛進來,他抬了抬眼皮,沒說話。
楊昌盛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齊縣長,有個情況跟您彙報一下。”
齊愛民沒吭聲,只是看著他。
楊昌盛先是把今年的收成情況以及陳坪村短影片的情況彙報了一遍。
當他說到雖然整體情況較差,但因為有補貼,真正的菸農情況還算可以時,就看見齊愛民的臉色立馬陰沉起來。
儘管如此,楊昌盛還是硬著頭皮說:“……現在這幾條影片火成這個樣子,我怕再給處分的話不合適,會影響鄉里和縣裡的形象。”
他說完,等著齊愛民的反應。
齊愛民的臉色很難看。
鐵青的那種。
楊昌盛感覺自己坐在火山口上,下一秒就要被噴出來的岩漿吞沒。
可齊愛民開口的時候,語氣卻出奇的平靜:
“不處分就不處分嘛。”
楊昌盛愣了一下。
“我當時也就是就事論事,提個建議而已。”齊愛民說,“現在情形不一樣,你們鄉黨委應該有你們自己的判斷。”
楊昌盛張了張嘴,心說:你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要是自己決定了,你又不同意,到時候又該說我瞎判斷了。
可這話他不敢說出來。
他盯著齊愛民的臉,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甚麼。
齊愛民的臉色依然難看,但那種難看,好像不是因為陳富貴的事。
是因為別的甚麼。
楊昌盛試探著問:
“齊縣長,那您的意思是……”
齊愛民擺擺手:
“按你們的判斷辦。”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行了,沒別的事你先回去吧。”
楊昌盛站起來,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他站在走廊裡,滿腦子都是問號。
齊愛民今天的態度太奇怪了。
明明氣得不行,可說出來的話卻不像是責怪自己。
就好像陳富貴的處分,根本不是他生氣的原因。
那他究竟氣甚麼呢?
......
持續到九月下旬,交煙結束了。
新林鄉菸草站的大院裡,一袋袋菸葉碼放整齊,等著過秤、定級、入庫。
往年這個時候,院子裡是最熱鬧的,菸農們排著隊,臉上帶著一年辛苦後的期待。
今年冷清了許多。
統計結果出來那天,張廣才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全鄉烤煙產量,比去年下降了四成多。
那些大戶的煙,統計起來不到十噸——還不如陳坪村一個村的量。
他把那張紙遞給秦婉音,嘆了口氣:
“看看吧。今年這成績,拿不出手。”
秦婉音接過來掃了一眼,沒說話。
她知道這個結果。跑了那麼多趟村子,心裡早就有數。
可縣裡不這麼看。
幾天後的全縣農業工作會議上,分管農業的副縣長齊愛民依舊在臺上大談特談“擴大種植面積”“鼓勵合作社發展”“把烤煙產業做大做強”。
臺下的人聽著,有人低頭記筆記,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無表情。
張廣才回來以後,把會議精神傳達了一遍。
傳達完,他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扔,嘀咕了一句:
“還擴?擴甚麼?人都沒了。”
秦婉音沒接話。
但她心裡清楚,有些話,張廣才說得對。
陳富貴的處分,沒人再提了。
就好像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李秀英沒再問,楊昌盛沒再說,張廣才也沒再提。那份當初在會上拍板定下的處分決定,不知道被塞進了哪個資料夾,再也沒人翻出來過。
陳富貴倒是打了個電話給秦婉音,拐彎抹角地問了一通。
秦婉音聽出來他的意思,笑著說:
“陳支書,您就把心放肚子裡吧。該幹嘛幹嘛,沒人找您麻煩。”
陳富貴在電話那頭嘿嘿笑了兩聲,沒再多問。
秦婉音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有些事,就是這樣。
鬧的時候轟轟烈烈,過去以後悄無聲息。
沒人承認,沒人解釋,沒人給個說法。就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