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和秦婉音是兩口子的事,像一陣風,很快就在新林鄉政府裡傳開了。
知道內情的和不知道內情的,各有所思。
然而這還不是最讓人驚訝的。
最讓人驚訝的,是楊昌盛的態度。
就在前一天的小會上,楊昌盛還拍著桌子說要免掉陳富貴。
結果第二天一早,李澈來了,一個早上的功夫,楊昌盛就改了主意——免職改成警告處分,還要推遲到交完煙以後。
朝令夕改,無疑是對一把手威信的嚴重損傷。
楊昌盛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可他還是這麼決定了。
這說明甚麼?
說明李澈說了甚麼足以震懾楊昌盛的話。
說明李澈把楊昌盛給拿捏了。
當楊昌盛在辦公室把這個決定說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得面面相覷。
而這其中最為震驚的,要數李秀英。
她給李澈打電話,不過是想賣個人情——告訴李澈罷免陳富貴的事,不是自己的主意,如果韓市長要怪罪,怪罪不到她身上。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李澈竟然讓楊昌盛改了主意。
這麼短的時間,難道是韓市長親自下了指示?
李秀英靠在椅背上,把這兩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不管怎麼樣,楊昌盛改了主意。
原本準備召開的常委會也取消了。
陳富貴的支書也暫時保住了。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
但李秀英知道,這事還沒完。
陳坪村瞞報面積,楊昌盛遲早會報上去。
因為陳坪村的面積肯定要報到菸草站,而核查面積的時候,菸草站的技術員也有參與。
楊昌盛不可能為了陳坪村冒著被詬病的風險篡改數字。
到時候年終總結,菸草站的報告往縣裡一送,如果跟楊昌盛沒報上去或者跟楊昌盛上報的不一樣,那隱瞞不報的罪過就會安在鄉政府頭上。
楊昌盛比自己還要愛惜羽毛,他不可能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李秀英眯起眼睛,望著窗外。
一邊是死保烤煙面積的齊愛民,一邊是隱瞞面積的陳富貴以及他身後的李澈和韓市長。
這回可有好戲看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過整件事又有點不對勁。
富林縣的烤煙,是韓市長起的頭。
前陣子的短影片事件,大家都說烤煙不行,都說這個頭起錯了。
按理來說,齊愛民這麼大力發展烤煙,今年又弄來一個補貼政策,應該對韓市長來說是好事才對。
可李澈和韓老那意思,又好像說發展烤煙不行。
那這韓市長,到底要的是甚麼呢?
李秀英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她嘆了口氣。
這大領導的心思,就是難揣摩。
不過有一點現在可以肯定了——李澈這個人,不簡單。
能鎮住楊昌盛不說,現在連老婆都弄來了。
雖然李澈嘴上說操作這一手的是韓市長,但李秀英相信這裡面一定有李澈的助力。
現在好了,這兩口子一個側面幫扶,一個正面關照,一個在暗,一個在明,裡應外合。
恐怕以後這新林鄉,就是他倆的地盤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有好奇,有佩服,也有一絲隱隱的忌憚。
這個李澈,到底多大神通?
.......
之後的日子,所有人都是在忙碌中度過的。
除了烤煙,鄉里還有糧食生產、畜牧業、林業等等。
還有社保的催繳、防汛工作、安全生產檢查……
對比住建局,鄉里的工作可以說又雜又碎,方方面面。
秦婉音除了自己分管的那一攤子之外,確實就像李秀英當初安排的那樣,協助了張廣才不少工作。
期間,李秀英把幾個人的聯絡村調整了一下。
她把原來王多海聯絡的陳坪村和大柳村,分給了秦婉音。
王多海和其他幾個副鄉長也沒說甚麼。
畢竟秦婉音是替他們分擔擔子,雖然只是兩個村子,但怎麼說都有人肩上的擔子輕了。
可秦婉音心裡清楚,這是李秀英在表態。
不是向自己,而是向自己身後的韓市長。
陳坪村是李澈的幫扶點,大柳村就在陳坪村旁邊。
她把陳坪村交給自己,就等於把自己和李澈綁在了一起。
這樣一來,確實很大程度上方便了她的工作。
晚上,秦婉音給李澈打電話,把這個情況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傳來李澈的冷笑聲。
“我承認,她也許真是為了咱們工作方便。”他說,“但你想想,有沒有這種可能?”
秦婉音愣了一下:“甚麼可能?”
“陳坪村隱瞞面積,我是幫扶幹部,你是聯絡幹部,又有韓市長的特別關照。”
李澈的聲音不緊不慢,“這樣一來,陳坪村出了任何事,她都可以說她不方便插手陳坪村的事。到時候在縣裡,她就可以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秦婉音聽了,心裡有點不樂意。
“李澈,”她說,“你老是把人想得那麼壞。好像人人幹甚麼事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一樣。”
李澈笑了。
“你說得對,我是有這個習慣。可能是我看得多了,當別人無緣無故對我好的時候,我總是會揣摩——這個人究竟有甚麼心思。”
他頓了頓。
“還記得權遊裡面,三傻從小指頭那裡學來的那句話嗎?如果我想搞清一個人的動機,我會給自己玩一個小遊戲——我會進行最惡意的揣測。”
秦婉音笑了:“看得多?咱倆一起畢業、一起考公、一起參加工作,你能比我多看多少?再說了,有你說得那麼不堪嗎?連權遊都搬出來了!”
李澈的聲音卻認真起來:
“婉音,拋開那些血淋淋的場面,你仔細想想,不像權遊嗎?”
秦婉音愣住了。
她腦子裡飛快地閃過那些畫面——街道辦、住建局,還有現在的新林鄉。
如果區委區政府就是君臨的話,那這些單位不就是那些家族嗎?
君臨有君臨的想法,各個家族有各個家族的利益。
不就跟現實中一模一樣嗎?
她沉默了。
李澈聽見她沒說話,語氣放軟了些:
“也不用太悲觀。咱們只是揣測,對未來可能的變化有個準備。但也不妨礙咱們先把她當朋友啊。”
他頓了頓。
“只不過,如果你能想明白這一層,萬一以後李秀英又突然對你不好的時候,你的心裡就不會那麼難受。”
秦婉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李澈,有的時候我真覺得你挺陌生的。你以前可不這樣。”
李澈笑了。
“那你說,是我以前好,還是現在好?”
秦婉音想了想,也笑了:
“肯定現在好。以前你一喝酒,就甚麼都不顧了。”
李澈哈哈笑了兩聲:
“行了,洗洗睡吧。我知道你們這段時間肯定很忙。陳坪村第一爐煙都已經烤出來了。”
秦婉音“嗯”了一聲,就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