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核查小組到了陳坪村。
村主任李財寶帶著幾個人等在村口。
見車停下來,趕緊迎上去。
“張鄉長辛苦!先到村部歇歇,喝口茶……”
張廣才下了車,臉色比前兩天更黑。
兩天轉下來,他是身心疲憊。
看見李財寶這副殷勤的樣子,心裡更煩——按照他的判斷,越是愛搞花架子的,地裡的情況就越是糟糕。
“先核查。”他硬邦邦地說,“查完還得回鄉裡。”
李財寶愣住了。
準備好的飯不敢再提,準備好的禮物更不敢往外拿。
他只好把那些東西收起來,招呼人跟著往地裡走。
張廣才走在前面,腳步很快。
他已經不抱甚麼希望了。
心想趕緊測完趕緊走人,眼不見心不煩。
可走了沒幾步,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這地……
他站住了。
眼前的地,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地壟起得整整齊齊,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排水渠挖得規規矩矩,該深的地方深,該淺的地方淺。
煙株底下乾乾淨淨,一根雜草都沒有。
最關鍵的,是烤煙地都很平整,走過去順暢得很,不像大柳村那邊,走幾步就得跨溝爬坎。
他蹲下來看了看煙苗的根部。
土是松的,松得恰到好處。
葉子綠得發亮,精神頭十足。
張廣才站起來,目光往遠處掃去。
他注意到,有些地裡種著一種他不認識的作物——像茅草,又比茅草高。
那些不好走的邊角地、坡地上,種著玉米。
還有不少地種著辣椒,紅紅綠綠的,長勢喜人。
這些地裡的情況,跟烤煙地差不多——渠壟分明,乾乾淨淨。
張廣才指著那些“茅草”,問李財寶:
“那是甚麼?”
李財寶一聽他的語氣,心裡就鬆了半截。
剛才那張黑臉不見了,語氣也比先前輕鬆多了。
“那是飼草。”李財寶湊過來,指著那片地說,“咱們村搞了養牛,這草是喂牛的。”
張廣才眉毛一挑:“養牛?”
李財寶點點頭,開始介紹起來——村裡怎麼搞的合作社,怎麼搞的輪作,怎麼養的牛,貸款怎麼來的,牛犢怎麼進的。
張廣才聽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複雜。
“牛在哪兒?”他問。
李財寶一愣:“在……在牛棚裡。”
“去看看。”
李財寶趕緊在前面帶路。
牛棚是廢棄小學改造的,二十來頭牛犢長得挺好,毛色光亮,見人進來也不怕,一個個抬著頭看。
張廣才在牛棚裡轉了一圈,出來的時候,臉上的黑氣已經徹底散了。
他看了看錶,對李財寶說:
“面積還沒測完吧?下午繼續。”
李財寶愣了一下,趕緊點頭:“是是是,張鄉長說得對。那……那中午就在村裡吃頓便飯?”
張廣才點點頭:“行。”
李財寶差點沒反應過來——剛才還死活不肯吃飯,現在主動要留下?
他趕緊招呼人去準備。
午飯是農家菜,簡單但實在。
張廣才話不多,但問了不少問題。
李財寶一一作答,把合作社怎麼搞的、輪作怎麼安排的、養牛怎麼運作的,都說了個遍。
張廣才聽著,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陳坪村地裡的情況,別說是他看過的這幾個村子,就是從他進入農業口這十幾年的經驗來看,這樣的都不算多——簡直可以拿去農學院做標準示範田。
他早就知道李澈來陳坪村幫扶的事。
這老幹所,難道還真和其他單位不同?
吃完飯休息了一會兒,下午接著測。
一圈走下來,最後面積報上來——比陳坪村報上去的,少了三十七畝。
其實張廣才都不用聽數字。
剛才走那一圈,他心裡就有了大概——村裡的地沒有一塊閒著。
除開那些邊角坡地種了玉米,其他的地塊,基本是三分之一種飼草,三分之一種辣椒,剩下三分之一才種烤煙。
他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李財寶站在旁邊,心裡七上八下。
張廣才合上本子,看了他一眼:
“行了。我們先回去,你跟陳支書說一下,核查的情況過兩天通報。”
李財寶愣住了。
就……就這樣?
張廣才沒再多說,轉身上了車。
車子發動,駛出陳坪村。
李財寶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村口,半天沒動。
......
秦婉音上次下村調研就跑過這些村子,所以核查的時候算得上熟門熟路。
六個村子,三天查完。
情況和張廣才那邊大差不差——搞合作社的村子,田間管理普遍馬虎;沒搞合作社的,反倒老實巴交地伺候著地裡的煙苗。
她這邊只有一個村子是搞合作社的。
另外兩個村子的情況有點特殊——不是合作社,是外地人承包面積種烤煙,算種煙大戶。
但這兩個大戶的情況和合作社差不多:煙苗是種下去了,後面的田間管理基本沒有,煙株純粹靠著肥料和農藥自然生長。
一圈跑下來,秦婉音腦子裡那個念頭更強烈了——
有些地方,根本就不應該推廣任何產業。
不是她矯情,是親眼看見的。
那些村子,別說醫療教育條件,就是基本的生活條件都非常成問題。
有的地方,喝水都得靠老天爺;有的地方,路修到半山腰就沒了,剩下的得靠兩條腿爬。
正因為生活條件差,這些地方基本都剩一些空巢老人。
年輕人早跑了,跑不動的留下來,守著幾畝薄地,種一年是一年。
這些老人一旦去世,那些地方恐怕就再也不會有人去了。
當然,這些想法秦婉音都默默記在心裡,沒有跟任何人說。
核查的過程中,她注意到陳富貴有些心不在焉。
平時那個笑眯眯的村支書,這幾天話少了很多,問甚麼答甚麼,答完就發呆。
秦婉音心裡清楚,他在擔心甚麼——她和李澈透過電話,知道陳坪村的情況。
核查完送陳富貴回家時,秦婉音特意說了一句:
“陳支書,您別太擔心。這件事,我和李澈都會想辦法幫您的。”
陳富貴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點點頭,道了聲謝,下了車。
秦婉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心裡沉甸甸的。
......
第二天,秦婉音和張廣才碰了個頭,把各自核查的情況彙總了一下。
除了出具給菸草站的各村核查後的面積證明,兩人還形成了一份報告。
十一個種植烤煙的村子,情況分三種:
有八個村子,核查面積與報上去的相差不大,報多少種多少,沒甚麼水分。
有兩個村子,核查面積比報上去的多了將近十畝。
還有一個村子——
陳坪村。
唯一一個多報的。
秦婉音寫完報告,給張廣才看了一眼。
兩人都沒意見,便拿著報告去了李秀英辦公室。
今年是頭一回鄉里核查面積,李秀英有必要過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