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再次駛進菸草站那個不大的院子。
林學同已經等在門口。這一次,他臉上沒有了中午那套誇張的熱情,只是笑著迎上來,把兩人領進自己辦公室。
門關上。
秦婉音沒有再繞彎子。她把那三個茶葉盒子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在林學同桌上。
“林站長,這是甚麼意思?”
林學同看了一眼桌上的盒子,又看了看王多海,然後才轉向秦婉音。他臉上還是笑著,但那笑容比剛才收斂多了。
“秦鄉長,就是一點小意思。”他說,“幾位鄉長這麼辛勞,我這兒又拿不出像樣的禮物。就當是……慰勞款。”
秦婉音看著他,語氣平靜:
“大家都是為了工作。把工作做好,就是最好的慰勞。林站長沒必要這樣破費。”
林學同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沒變。
“是是是,秦鄉長說得對。”
他伸手把那幾個盒子收回去,放進抽屜裡。
“是我把關係弄世俗了。沒想到秦鄉長這樣高風亮節,以後還得多向秦鄉長學習啊。”
秦婉音看著他的動作,聽著他的話。
既沒有過多自責,也沒有過多羞愧。
一切都恰到好處。
恰到好處得——像是排練過很多次。
她心裡有數了。
沒再多聊,秦婉音起身告辭。
林學同一直送到大門口,站在那兒揮著手,目送車子離開。
回去的路上,王多海的話又多了起來。
還是那一套——為林學同開脫。
說林學同這個人就是“太實在”,想表示表示卻不知道怎麼表示,才搞出這種不合適的法子。
說他在菸草站幹了這麼多年,一直本本分分,不是那種搞歪門邪道的人。
秦婉音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嗯”一聲。
但她腦子裡,早就不在聽他說甚麼了。
她望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村莊,心裡像一團亂麻。
都說基層複雜。
她才上任一個禮拜,就切切實實感受到了。
......
跟王多海在辦公室門口分了手,秦婉音轉身進了自己和張廣才的那間辦公室。
張廣才正坐在位子上看檔案,聽見動靜,抬頭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去,不再理會。
秦婉音也沒指望他說甚麼。
她走到自己桌前,剛坐下,手機就響了。
螢幕上跳動著三個字:李秀英。
她趕緊接通。
“秦鄉長,來我辦公室一趟。”李秀英的聲音聽不出甚麼情緒。
“好的,李鄉長,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秦婉音愣了片刻。
她看了一眼張廣才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裡的手機,心裡有了數——李秀英應該已經知道這事了。
她起身往外走。
張廣才始終沒有抬頭。
李秀英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秦婉音敲了敲,聽見裡面說了聲“進來”,才推門進去。
李秀英正站在窗邊,見她進來,朝她點點頭:“坐。”
秦婉音在沙發上坐下。
李秀英走過去,把門關上。然後又拿起秦婉音面前的杯子,給她倒了杯茶。
這個架勢,秦婉音懂。
這是要談心了。
果然,李秀英在她對面坐下,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
“林學同的錢,退回去了?”
秦婉音點點頭:“退回去了。”
李秀英也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
“不錯,小秦。這件事,我百分百贊同你。咱們面對行賄,就得有你這樣的定力和決心。”
她頓了頓。
“老張都跟我說了,他和王多海一大堆理由。但是不管甚麼理由,都不能成為受賄的藉口。”
秦婉音聽著,心裡卻在想:該說“但是”了吧?
果然,李秀英話鋒一轉:
“但是呢,菸草站的性質特殊。咱們鄉某種程度上還指著他們,關係不能搞得太僵。”
秦婉音早有準備,接話接得自然:
“我明白,李鄉長。退錢的時候我注意了,您放心,整個過程非常和諧,我和林站長沒有任何不愉快。”
李秀英“嗯”了一聲,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這就好。我就說了,你是市裡來的,人情世故肯定不會差。”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不過呢,我還是建議你,往後的工作還是多注意跟菸草站的往來。你是韓市長欽點過來指導烤煙產業的,這烤煙吶,離了菸草站還能行?”
秦婉音連連點頭:
“是是是,李鄉長,您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以後肯定多加註意。”
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住了。
她看著李秀英,眼神裡多了一絲別的東西。
“不過李鄉長,您就不覺得這件事挺奇怪嗎?”
李秀英一愣:“哪裡奇怪了?”
秦婉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換了個角度:
“您看,您說咱們鄉指著菸草站,張鄉長和王鄉長也這麼說。既然是我們指著菸草站,那不應該是我們賄賂菸草站嗎?怎麼反而是菸草站反過來賄賂我們?”
李秀英被問住了。
在她看來,體制外的人向體制內的人行賄,是理所當然的事。哪兒有那麼多為甚麼?
可秦婉音這麼一問,她一時竟不知怎麼回答。
秦婉音見她沒說話,便繼續往下說:
“李鄉長,所謂禮下於人,必有所圖。大家都知道,菸草站唯一有可能求著咱們的,就是種植面積。以前是我們得幫著發展面積,現在又加了一項——核實面積。”
她頓了頓。
“另外就是我們對他們有監管責任。比如我下村調研時就發現,很多村裡的田間管理根本不合格。這個時候我就要問一句,他們有沒有幫助農民做田間管理的指導?”
李秀英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秦婉音繼續說:
“但是我問過張鄉長,他說這是第一回。那麼問題就來了,發展面積和田間管理這兩個問題,以前就存在。這一回只是多了一個核實面積的問題,林站長就送錢了。”
她看著李秀英的眼睛。
“難道是他們在核實面積的問題上對咱們有所圖?”
她頓了頓,語氣放輕了些:
“或者說——張鄉長根本就是在撒謊?菸草站那邊其實一直在給張鄉長送錢,只不過這一次被我發現了?”
李秀英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忽然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了。
這些事,她從來沒有思考過。
也不可能想得這麼細、這麼深入。
可順著秦婉音的思路往下想,她還真想出點問題來。
發展面積和田間管理,這兩個問題上,菸草站確實需要求著鄉政府。可問題是——這兩個問題是雙向的。菸草站求著鄉政府,鄉政府同樣也需要求著菸草站。
因為各項標準是菸草站把控的。
菸草站不鬆口,鄉政府就算多報面積也沒用。田間管理也是一樣,鄉政府還得求著菸草站認真指導。按理說,應該是鄉政府給他們送禮才對。
至於核實面積的問題,就更說不通了。
菸草站掌握著面積補貼的最終發放權,鄉政府只有協助核查的權力。核實的面積越多,他們發下去的錢越多。在這個問題上,應該是那些菸農去賄賂菸草站,或者來賄賂鄉政府才對。
菸草站沒有理由給張廣才他們行賄。
既然如此,林學同幹嘛送錢呢?
難道他也知道秦婉音是韓市長的人?
可韓市長也是希望把烤煙搞上去啊。
如果說僅僅只是討好,送點禮物就足夠了。林學同也算是半個體制內的人,送錢是甚麼性質的問題,他不可能不清楚。
難不成——真像秦婉音暗示的,這裡面有甚麼貓膩?
還是說,張廣才真撒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