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指著李澈,嘴裡罵罵咧咧說了幾句狠話,甚麼“你等著”“別讓我再遇見你”之類的。
但腳步已經在往門口挪。
李澈沒動,也沒回嘴。
等他們退到門口,他才開口:
“想要錢,可以先去找個律師問問。咱們可以上法庭掰扯掰扯。想動粗——”
他頓了頓。
“就趕緊,別囉嗦。”
那兩個人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這年頭,誰都知道先動手吃虧。
真打起來,有理也變沒理。
最後,他們只是又罵了幾句,轉身走了。
門“砰”的一聲關上。
客廳裡安靜下來。
馮娟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腿都軟了。
她捂著臉,眼淚嘩嘩地流下來。
“這段日子……幾乎天天都有這種人……”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秦明不知道在外面還有多少不明不白的債……這年怎麼過……以後在小區裡也沒臉見人了……”
秦立誠站在一旁,沒說話。
他低著頭,肩膀垮著,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李澈看著他們,這才明白為甚麼一進門就覺著不對勁。
不是思念秦明,是天天被人堵門要債,被逼得沒法過。
他走過去,在馮娟旁邊坐下。
“媽,別急。”他的聲音很平靜,“以後凡是來要賬的,都按我剛才說的處理。”
馮娟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有明確借款依據的,而且不是賭博債,咱可以還。沒有借款依據的,讓他們找律師。像剛才那兩個,明確是借給秦明賭博的,都不用還。”
馮娟抽泣著:“話是這麼說……可這些人天天來,年都過不安分……往後在小區裡,怎麼見人……”
李澈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秦婉音。
秦婉音站在旁邊,臉上也帶著愁容。
他又看了一眼秦立誠。秦立誠還是那副模樣,低著頭,不說話。
李澈心裡有了主意。
“乾脆——”
他站起來。
“跟我回梨源縣。咱們一大家子,過個大團圓年。”
馮娟愣住了。
秦立誠也抬起頭,看著他。
李澈沒看他們,直接對秦婉音說:
“收拾東西。咱們馬上出發。”
秦婉音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轉身去臥室收拾。
馮娟還在猶豫,看看李澈,又看看秦立誠。
秦立誠沒出聲。
李澈大手一揮:
“就這麼定了。爸,媽,馬上去收拾東西,我們現在就走。”
秦立誠的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
他站起身,慢慢走向臥室。
馮娟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李澈,眼眶又紅了。
......
三十晚上,梁福成家客廳裡熱氣騰騰。
電視裡放著聯歡晚會,歌舞昇平,主持人笑容滿面地念著串詞。
老伴兒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盤切好的水果,眼睛盯著螢幕,但明顯是在發呆。
旁邊麻將桌上,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四個人打得正歡,麻將牌噼裡啪啦的聲響和電視裡的歌舞混在一起,倒也熱鬧。
三個孩子各佔一張沙發,大的刷手機,小的抱平板,手指頭劃得飛快。
兒孫環繞,其樂融融。
只是現在的聯歡晚會……真是一言難盡。
不看吧,幾十年了,大年三十晚上就那幾個流程,總覺得少了點甚麼。
看吧,味同嚼蠟都不足以形容,簡直是往嘴裡塞鋸末。
他看著看著,眼皮開始打架。
老伴兒不知甚麼時候也掏出了手機,低頭刷著。
梁福成百無聊賴,伸手把旁邊茶几上那一沓材料拿了過來。
那是他年前突發奇想,給張宏遠佈置的一個任務。
本意就是想聽聽他們對未來幹部任用和人才引進有甚麼看法——不算任務,頂多算個“課題”。
可下面的人會錯了意,當成工作去做了。
放假前一天,張宏遠親自送上來這麼一沓,厚厚一摞。
梁福成當時沒說甚麼。
人家也是認真做事了,要怪只怪自己沒說清楚。
之前看了幾份,多少有點收穫。
但還沒有哪份讓他眼睛一亮——大部分還是那些套話、大話,換個人名就能接著用。
剩下這幾份,他也沒抱甚麼希望,權當打發時間。
他戴上老花鏡,隨手拿起一份,先翻到最後一頁看署名。
老幹局。
羅志斌,李澈。
梁福成看了一眼那兩個簽名,一眼就認出來都是羅志斌的筆跡。
他笑了笑。
這羅志斌,對年輕人還挺看重。寫個材料都帶上李澈。
想起李澈,他腦子裡忽然閃過鄭國濤說過的話:
“李澈有點門道,肯動腦子。窩在老幹所是浪費,該用的時候得用起來。”
梁福成來了點興趣。
他翻回第一頁,開始看正文。
第一段話,就讓他愣住了。
“幹部隊伍的活力,不在於年齡結構,而在於心態結構。當前幹部任用中最大的問題,不是年輕幹部不夠多,而是中年心態過早蔓延——三十歲想著退休,四十歲開始躺平,五十歲徹底邊緣化。如何打破這種心態,比單純追求年輕化更重要……”
梁福成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他抬起手,把電視聲音關小了。
老伴兒察覺到動靜,轉過頭看他:“怎麼了?”
梁福成努了努嘴:“看你的手機得了。”
老伴兒白了他一眼,繼續低頭刷手機。
梁福成繼續往下看。
“建議建立重點專案老幹部顧問團機制……”
“建議建立幹部能力短板資料庫……”
“建議建立雙通道晉升機制……”
“建議制定改革創新容錯清單……”
“建議建設全水區幹部人才動態資料庫……”
梁福成看得入了神。
不知甚麼時候,麻將桌那邊的聲音小了下去。
兒子兒媳大概是打累了,正在喝水聊天,沒人注意他這邊。
他一頁一頁翻著,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有時候微微點頭。
八頁紙,他看了快二十分鐘。
看完之後,他沒有立刻放下,而是翻回第一頁,又看了一遍開頭那幾句話。
然後他站起身,拿著材料進了書房。
老伴兒在後面問了一句“幹嘛去”,他沒回答。
書房門關上。
梁福成把材料放在桌上,掏出手機,把每一頁都拍下來發給鄭國濤。
然後找到鄭國濤的號碼,直接撥了過去。
“梁書記?”鄭國濤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您可真會挑時候。我跟親家打麻將呢,一年到頭打不了一次牌,好不容易上了桌……”
梁福成沒跟他客套:
“我給你發了幾張照片,你趕緊看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傳來鄭國濤挪動椅子的聲音,還有他壓低聲音說“我接個電話”。
然後是一陣腳步聲,背景裡的麻將聲遠了。
過了大概四五分鐘。
鄭國濤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完全變了調——懶散沒了,認真得像是換了一個人:
“這誰寫的?”
他頓了頓。
“喲呵,羅志斌?還有李澈?”
“梁書記,我就說您沒大事不會三十晚上打電話。”鄭國濤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興奮,“這幾條建議可以啊!夠大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