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傑回答道:“這三夥人,表面上各管一片,但我們摸排過,他們之間聯絡密切。”
“其中,在錦華苑那邊帶頭的疤子,以前跟過一個叫曾奎的人。”
“這個曾奎,以前是咱們這一片有名的混混頭子,打架鬥毆、收保護費,甚麼都幹。”
“去年市裡打黑除惡行動之後,他倒是消停了,很少惹事了。”
“據說做起了正經生意,但暗地裡~~應該還是有些影響力的。”鄭傑頓了頓,“我們懷疑,至少錦華苑跟這個曾奎是有關係的。”
“你說的其他兩個小區是不是也歸他,我們還沒確定,不過手法太像了。”
秦婉音心臟砰砰直跳,果然有目標!“既然有懷疑物件,為甚麼當初不順著查下去?”
鄭傑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當時我們所裡也討論過。但是一來,就像剛才所長說的,這幫人後來做事很小心,踩在灰色地帶,沒有直接的暴力犯罪證據,業主也不堅持投訴,立案偵查條件不成熟。”
“二來~~”他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所裡當時任務確實重,而且~~領導可能是覺得,只要他們不太過分,沒鬧出大事,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查曾奎這種人,容易惹麻煩,他家裡據說~~還有點關係。所以,調查就擱置了。”
果然如此!秦婉音心中的推測得到了印證。
不是下面的人看不見,而是複雜的利益考量、工作優先順序以及某種潛在的“關係”阻礙,讓真相沉在了水底。
她迅速思考了一下,現在有了派出所的正式配合,目標也相對清晰,機會難得。
“鄭警官,”她目光灼灼地看著鄭傑,“既然有曾奎這條線,那我們第一步,就集中力量,把他查清楚。”
“第一,要核實這三夥人是否都與他有關,確定他的控制範圍。”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要把他所謂的關係摸清楚,否則我們後續動作就可能撞上鐵板。”
鄭傑看著秦婉音堅定而清晰的眼神,點點頭:“明白了,秦主任。”
“好!”秦婉音伸出手,“那就辛苦你們了。保持聯絡,有進展隨時溝通。注意安全,也注意~~策略。”她意有所指。
鄭傑再次與她握手,這次力度大了些:“放心,秦主任。我有數。”
......
第二天上午,長清市區一家裝修雅緻、環境清幽的飯店包廂裡。
包廂不大,但陳設古樸,窗外可見一小片修竹。
一位頭髮花白、身板筆挺的老者端坐在主位,正用小蓋碗細細撇著茶沫。
他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有神,彷彿能洞穿歲月。
他穿著很普通的深灰色夾克,但坐在那裡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靜氣度。
他身旁坐著一位三十多歲、穿著筆挺藏藍西裝的男人,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眼神銳利,站姿如松,一言不發,卻透著精幹與警覺。
兩人似乎在等人,包廂裡很安靜,只有老者偶爾啜飲茶水時瓷器輕微的磕碰聲。
不久,一輛黑色的轎車平穩地停在飯店門口。
駕駛室車門開啟,穿著便裝、略顯匆忙的何遠鴻下了車。
他幾乎是同時看到,車後座的門已經從裡面被推開,一隻穿著老式軍綠色膠鞋的腳試探著踏了出來。
何遠鴻立刻小跑過去,躬身,雙手穩穩地扶住從車裡探出身來的另一位老人。
這位老人看起來年歲更大些,約莫七十好幾,頭髮幾乎全白,臉上刻滿了深重的皺紋,氣色有些黯淡,身上穿著一套洗得發白、但熨燙得十分平整的六五式軍便裝,沒有領章帽徽,卻依舊透著一股屬於軍人的板正。
“鄧老,您慢點。”何遠鴻的聲音恭敬而小心,雙手攙扶得極穩。
被稱作鄧老的老人藉著何遠鴻的力道站穩,抬頭看了看飯店招牌,眼神有些恍惚,又很快凝聚起一絲光亮。
他輕輕拍了拍何遠鴻扶著他的手背,低聲道:“麻煩你了,何書記。”
“您說的哪裡話。”何遠鴻應著,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老人,步履緩慢卻堅定地走向包廂。
到了門口,何遠鴻沒有立刻推門,而是先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才輕輕叩了兩下門板,隨即推開,微微提高聲音,帶著清晰的彙報意味:“老首長,鄧老到了!”
包廂內,端坐的老者聞聲,立刻放下茶碗,幾乎是彈射般站了起來。
他身旁的西裝青年也同步起身,迅速而自然地伸手虛扶了一下老者的左臂。
何遠鴻已攙扶著鄧老邁過門檻。
兩位老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碰。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一瞬。
鄧老渾濁的眼睛驟然睜大,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而坐著的這位“老首長”,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裡,也瞬間湧起極為複雜的光芒——是激動,是感慨,是追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長者的疼惜。
沒有過多的言語,被攙扶著的鄧老忽然掙脫了何遠鴻的手。
動作有些突然,卻帶著一種源自骨子裡的本能。
他努力挺直了早已佝僂的脊背,腳後跟併攏,儘管腿腳已不靈便,卻依然盡力做出了一個立正的姿態,抬起右臂,敬了一個雖然因年邁而略顯遲緩、變形,卻無比莊重的軍禮。
“警衛員~~鄧二栓~~”老人的聲音沙啞、哽咽,卻用盡全力吐字清晰,“向~~團長報到!”
被稱作“團長”的老者,面容猛地一肅,沒有絲毫猶豫,“啪”地一聲,回了一個標準、利落、帶著勁風的軍禮。
禮畢,他一步上前,雙手緊緊握住鄧二栓還未完全放下的、佈滿老年斑和青筋的手。
“二栓!”老者的聲音也有些發顫,他上下打量著老部下,連聲道:“好,好!快坐下,快坐下!讓我好好看看你!”
何遠鴻和西裝青年連忙上前,協助兩位老人落座,就在主位旁特意留出的位置上。
“二栓,咱們~~咱們得有三十多年沒見了吧?”老首長握著鄧二栓的手不放,目光在他臉上細細逡巡,彷彿在尋找當年那個機靈精悍的小戰士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