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幹所的第二天上午,李澈正在整理活動總結報告,王薇敲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個陌生男人。
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個頭中等,身材結實,面板黝黑,穿著有些舊的夾克衫,手裡拎著個不大的行李包。
他站在門口,眼神裡帶著幾分侷促,又有些許被生活打磨過的硬朗。
“李主任,這位同志說來找您報到。”王薇介紹道。
李澈上前握手,來人自我介紹說叫伍志,原來在北湖區的一個派出所當輔警。
李澈聞言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董海在下鄉期間隻字未提,看來局裡的流程早已悄然走完。
“噢!歡迎歡迎!”李澈領著他走進辦公室,示意他在沙發上坐下,“我是李澈。來,快請坐。王薇,倒杯水。”
伍志有些拘謹地和李澈握了握手,手勁很大。
他坐在椅子上,腰板挺直,目光快速掃視了一下這間簡單甚至有些寒酸的主任辦公室,又看了看年輕得過分的李澈,嘴角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那絲勉強的神色雖然一閃而過,卻沒逃過李澈的眼睛。
顯然,從派出所到老幹所,從或許曾有些許權力的輔警到機關單位的臨聘人員,這種落差讓他難以適應。
而對李澈這位年輕領導的疑慮,也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李澈不以為意,簡單介紹了老幹所的情況和王薇,然後對伍志說:
“所裡目前沒有專職司機和車輛,安保和日常雜事也需要人。這樣,你先暫時負責一下所裡的安全巡查,協助王薇處理些外勤和體力活。”
“等以後有了車,司機的工作主要就由你來承擔。熟悉一下環境,有甚麼不清楚的,多問王薇,也可以直接找我。”
安排得很實際,也留有餘地。
伍志沉默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乾澀:“好的,李主任,我知道了。”
“王薇,你先帶伍志同志去熟悉一下所裡環境,安排個臨時休息的地方。”李澈吩咐道。
兩人離開後,李澈沉吟片刻。
人是韓邦國打招呼塞進來的,雖說韓邦國表明了他們之間沒有關聯,但到底背景特殊,態度也勉強。
能不能用,怎麼用,還得觀察。
不過既然來了,表面的功夫必須做足。
他隨後帶著伍志去見張建軍。
招用伍志的事,雖然最終是董海拍板,但畢竟繞過了張建軍這位名義上的分管領導,程式上需要補個“彙報”。
果然,張建軍聽完李澈簡單的介紹,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嗯”了一聲,上下打量了伍志幾眼,語氣平淡地說:
“既然是局裡安排過來的,那就好好幹。老幹所工作清苦,但規矩不能少。行事說話都要注意規矩。”
話裡聽不出熱情,也談不上排斥,只是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
伍志同樣沉悶地應了聲“是”。
從張建軍辦公室出來,李澈想了想,又特意領著伍志去活動室見了韓老。
“老爺子,這是我們所新來的伍志同志,以後在所裡幫忙。”李澈笑著介紹。
韓老正和幾個老幹部下棋,聞言抬起眼皮,慢悠悠地瞥了伍志一眼,那眼神平淡無奇,就像看一個最普通的陌生人,只“哦”了一聲,便又低頭看棋盤。
但李澈知道,這一眼就夠了。
韓老會把這“人已到位”的訊息,以一種最自然的方式,傳遞給該知道的人。
......
三天後,長清市電視臺的晚間新聞播出了一條專題報道:
《銀髮力量下基層真情服務暖民心——全水區老幹部深入富林縣開展服務活動》。
畫面精美,剪輯流暢,既有老幹部與村民親切交流的大場景,也有義診醫生細心診斷的特寫,旁白充滿溫情與肯定,將這次活動拔高到了“老幹部發揮餘熱、助力鄉村振興、踐行初心使命”的高度。
緊接著,長清晚報用半個版面刊登了圖文報道。
甚至省報也轉載了相關訊息,雖然篇幅不大,但意義非凡。
一時間,“全水區老幹所”這個名字,連同“老幹部下鄉”、“服務基層”這些關鍵詞,頻繁出現在本地媒體和機關幹部的口中。
這個一向沉寂、甚至有些邊緣化的單位,第一次被推到了聚光燈下。
榮譽隨之而來。
區裡專門召開會議,表彰在此次活動中“組織有力、成效顯著”的先進集體和個人。
董海、張建軍、李澈的名字赫然在列。
表彰會上,張建軍一改往日的陰鬱,臉上泛著紅光,發言時慷慨激昂,感謝區委區政府的正確領導,感謝局黨委的信任支援,感謝老幹部們的積極參與,把功勞歸於集體,但言語間又不經意地暗示著自己作為分管領導的“統籌協調”之功。
李澈坐在臺下,平靜地聽著,心裡毫無波瀾。
張建軍現在就像一隻被拔了牙的老狗,守著主任的位置卻無實際權威,急需一些成績來裝點門面,穩固搖搖欲墜的地位。
這點虛名,給他也無妨,還能減少些日常工作的掣肘。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市委組織部一紙通知下發:要求全市各老幹所、軍休所學習全水區老幹所的“先進工作經驗”,現場學習會就定在全水區區委會議室。
學習會當天,會議室座無虛席。
來自全市各個老幹系統單位的負責人濟濟一堂。
董海、張建軍、李澈作為“先進典型”代表,依次上臺發言,介紹經驗。
張建軍的發言依舊充滿了自我標榜,將李澈推動的幾項工作都巧妙地納入自己“長期規劃、親自指導”的框架下。
李澈在臺下聽著,面色如常,只在輪到他自己發言時,才走上臺去。
他的發言務實而簡練,重點講述瞭如何捕捉老幹部的真實需求、如何整合有限資源、如何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創新活動形式,很少談及個人,更多是方法和過程的分享。
發言時,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臺下聽眾。
就在那一刻,他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看到了一張絕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熟悉的面孔——何遠鴻!
那位因兒子何景山開設賭場被抓、已臨近退休的軍區書記。
他怎麼會在這裡?
李澈心頭一跳,但臉上沒有絲毫異樣,流暢地結束了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