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看似平息,蘇蔓偃旗息鼓。
但李澈很清楚,根子沒拔。
蘇蔓背後那隻手,僅僅是暫時縮了回去。
齊愛民?
李澈幾乎可以肯定,齊愛民分量不夠,他更像是站在臺前的一個執行者,或者被推出來的一個“關聯人物”。
真正的操盤手,另有其人。
韓邦國知道嗎?
李澈覺得,以韓邦國的政治嗅覺,如果到現在還感覺不到齊愛民背後有人,那他也未免太愚蠢了。
不過,感覺是一回事,掌握確鑿證據、看清全貌是另一回事。
李澈不打算主動去揭齊愛民的底。
一來,他掌握的資訊有限,多是旁敲側擊的暗示和趙喜來查到的、與齊愛民有牽涉的舊事關聯,缺乏一擊致命的實證。
二來,這也是對韓邦國的一次試探——看他是否足夠重視自己這個“新晉”的盟友,是否願意放下架子,主動來交換資訊,商討對策。
如果韓邦國夠聰明,他就該找個機會,和自己好好談一談。
想到這裡,李澈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做了幾個擴胸運動,又用力甩了甩胳膊。
初夏的夜風和短暫的步行,加上年輕身體旺盛的新陳代謝,確實讓酒意散去了大半,頭腦重新變得清晰而冷靜。
事情,總算暫時告一段落。
他抬頭看了看星空,轉身朝車子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上班,李澈處理完手頭幾件例行公事,便琢磨著找個時間去一趟陳坪村。
煙苗下地的時節快到了,他得去盯著點,確保菸草站那邊沒再搞甚麼小動作。
另外,他確實從未親身參與過農事,對“煙苗是怎樣下地的”懷有純粹的好奇。
他找到韓老,說了自己的想法,打算約個時間一起去看看。
韓老卻擺了擺手,眼皮耷拉著,似乎在看報紙,又似乎沒看:“急甚麼?再等等。”
李澈有些疑惑,但見韓老沒有多說的意思,便按捺下來,繼續忙自己的工作。
到了下班時間,李澈正準備收拾東西,韓老卻揹著手,不聲不響地走進了他的辦公室,臉上沒甚麼表情。
他把自己的老年手機徑直遞到李澈面前,乾巴巴地說:“接電話。”
李澈不明所以,接過手機放到耳邊:“喂?”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韓邦國略顯低沉、但異常清晰的聲音,沒有任何寒暄:
“晚上去家裡吃飯。我想找你聊聊。”
李澈瞬間明白了。
韓邦國指的“家裡”,是韓老的家。
一個比酒樓包廂更私密、更適合談真正重要事情的地方。
“好的,韓市長。”李澈回答得簡潔。
“嗯。”韓邦國應了一聲,便掛了電話。
李澈把手機還給韓老。
韓老接過,瞥了他一眼:“走吧。”
兩人一同離開老幹所,坐車前往韓老的住處。
到了韓老家,保姆正在廚房裡忙碌,飯菜的香氣隱約飄出。
韓邦國已經先到了,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裡的新聞聯播。
他穿著很家常的便服,神色比昨晚在酒樓時嚴肅許多。
見到李澈進來,韓邦國立刻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螢幕暗下去的瞬間,客廳裡驟然安靜。
“來了?進書房說。”韓邦國站起身,朝韓老的書房走去,語氣不容置疑。
韓老沒說話,只是示意李澈跟上。
三人走進書房。
韓老隨手關緊了房門,將外界的聲響徹底隔絕。
書房不大,陳設簡單,一張舊書桌,幾個塞滿書的書架,空氣裡有舊書和木頭的氣息。
韓邦國很自然地走到書桌後,在韓老常坐的那把舊藤椅上坐下——這個位置,通常象徵著談話的主導權。
韓老則從旁邊搬來兩把木椅子,自己坐了一把,示意李澈坐另一把。
沒有茶,沒有客套。
韓邦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直接鎖定李澈。
“昨天的場合,人多眼雜,不宜深談。”他開門見山,語速比平時要快一些,帶著一種急於切入正題的迫切,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或者~~是某種放下偽裝後的直接。
“所以話沒多說。李澈,這次我的政治生涯差點斷送。你現在應該看明白了,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輿論監督,這就是一場有預謀的、針對我個人的政治迫害!”
他頓了頓,呼吸略微加重,繼續道:“我聽我老哥哥說,你在富林縣那邊,瞭解到一些情況。你現在告訴我,你都具體瞭解到甚麼了?”
李澈注意到,韓邦國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互相摩挲著,眼神也比平時更銳利,少了些官場中慣有的圓滑和距離感。
這種略微“失態”的表現,可能是因為壓力仍未完全解除的心虛,也可能是他真的開始將李澈視為可以商議核心機密的“自己人”。
李澈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韓老。
韓老靠在椅背上,半閉著眼睛,像是養神,又像是一切盡在掌握。
見李澈看過來,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得到這個默許的訊號,李澈才轉向韓邦國,用平穩的語調開始敘述:
“前段時間,因為陳坪村合作社的事,我和新林鄉政府的領導吃過一次飯。”
“當時可能酒喝得多了一點,散場的時候,鄉長私下裡暗示過我一句。”
他模仿著當時那種略帶酒意和神秘的語氣,“他說在富林縣,要說誰最看不得韓市長得意的,齊副縣長得算頭一個。’”
“齊愛民?”韓邦國問。
但這疑問句從他口中說出,語氣平直,臉上沒有絲毫驚訝的神色,眼神更是波瀾不驚,彷彿只是在確認一個早已知道的答案。
“對,齊愛民副縣長。”李澈點頭,繼續道,“後來,為了穩妥起見,我託了趙局,私下查了查蘇蔓跟我提過的一些事情,以及蘇蔓本人的一些關聯。”
“發現很多線索,似乎最終都能指向齊縣長那邊。”
“她都提了哪些事?”韓邦國追問,身體微微前傾。
“主要是四件。”李澈掰著手指,清晰道,“農機廠改制過程中的職工安置問題,希望小學建設時的質量問題,縣道改線路段的糾紛~~”
說到這裡,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韓邦國,不放過對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然後才緩緩說出最後一件,“還有~~就是指控您當年在富林縣工作時,曾經篡改過重要的上報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