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看著她迅速冷靜下來並精準切中要害,眼裡露出欣慰。他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一縷碎髮。
“你能想到這一層,很好。”他說,“體制內的情分很多時候都只是一種工具,你可以感激,但心不能陷進去,更不能因此模糊了判斷。”
他頓了頓,語氣更緩,卻也更重:“今天他能因為風險把你調走,將來如果另有考量,他也可能做出別的選擇。決定他行為的,從來不是對你個人的好惡,而是局勢的需要,和他自身利益的權衡。”
秦婉音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將剛才吸入的某些不切實際的情緒也一併排空。
“我知道了。”她看著李澈,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會做好信訪辦的工作,那確實是個能歷練人的地方。至於其他的~~我心裡有數了。”
李澈笑了,這次是放鬆的笑:“這就對了。走,做飯,今晚給你慶祝一下。慶祝我們秦主任,又看清了一點這個世界的執行規則。”
......
局黨委會的效率出乎意料的高。
關於秦婉音的調任,幾乎沒甚麼波瀾就透過了。
表面上看,是正常的工作需要和幹部任用。
但秦婉音在交接期間,馬上就看出了更多細節。
接替她成為城建股新主任的,是從城市更新股抽調過來的一位副主任。
城市更新股,歷來被看作是副局長李振寧的基本盤之一。
這個人上來,意味著李振寧在城建業務板塊的影響力,將得到鞏固和擴大。
作為某種平衡或者說交換,城建股同時補充進來一名新的科員,是由分管人事的副局長周朝陽推薦的。
眾所周知,周朝陽與常務副局長劉亞軍一樣,是局長趙宏宇的左膀右臂。
這一進一出,秦婉音看懂了。
趙宏宇為了把她這個“風險”挪開,確保專案無虞,在人事安排上向李振寧做出了讓步,讓出了城建股的關鍵位置。
而李振寧也沒有步步緊逼,默許了趙宏宇在人員補充上安排自己人。
這是一次心照不宣的利益置換。
而她秦婉音的升遷,只是這次置換中產生的一個“副產品”。
想通這些,秦婉音心裡最後那點因提拔而產生的虛幻暖意,也徹底涼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清醒,甚至帶著幾分冷意的踏實。
......
短影片的風波似乎徹底過去了,蘇蔓那邊再無動靜。
秦婉音順利交接工作,開始熟悉信訪辦那千頭萬緒、直面矛盾的新業務。
生活彷彿真的回歸了某種平靜的軌道。
直到這天下午。
李澈正在辦公室整理一份老幹部活動中心的改造方案,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韓老揹著手,像上次一樣,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臉上沒甚麼表情。
李澈抬起頭,剛要打招呼。
韓老卻先開了口,聲音乾巴巴的,沒甚麼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下班了別急著走。”
他頓了頓,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掃了李澈一下。
“跟我出趟門。”
說完,也不等李澈回應,轉身就往外走,彷彿只是來下達一個通知。
李澈坐在椅子上,看著韓老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握著筆的手指微微頓了頓。
隨即,他嘴角輕輕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瞭然的、略帶自嘲的笑意。
該來的,總會來。
鬧出這麼大動靜,扳倒了蘇蔓,間接幫韓邦國度過一劫,還動用了韓老介紹的律師~~
那位一直隱在幕後的韓市長,是時候要見一見自己這枚“卒子”了。
他放下筆,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逐漸西斜的日光。
平靜,從來都是假象。
......
讓李澈頗感意外的是,這次韓老沒帶他回那個樸素甚至有些陳舊的家,也沒去甚麼私密隱蔽的場所。
車子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棟燈火輝煌的高檔酒樓前。
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閃爍,透著一種刻意張揚的奢華。
“下車。”韓老言簡意賅。
李澈跟著他走進金碧輝煌的大廳,腳下是光可鑑人的大理石,空氣裡飄著淡雅的香薰和隱約的鋼琴聲。這裡與老幹所,甚至與那種普通飯店,完全是兩個世界。
韓老顯然對這裡很熟,他既沒去前臺,也沒打電話,只是對迎上來的服務生報了一個房間號:“蘭亭序。”
話音剛落,一位手持對講機、西裝筆挺的大廳經理便像從地底鑽出來似的,迅速小跑到近前,臉上堆滿笑容,腰身自然而然地微微躬下。
“韓老,您來啦!這邊請,這邊請!”經理的聲音熱情得近乎諂媚,動作姿態讓李澈莫名聯想到某些老電影裡引路的太監。
經理親自將兩人引至專用電梯,刷卡,按下樓層。
電梯無聲且迅捷地上升。
樓層很高。
電梯門開後,是一條鋪著厚絨地毯的靜謐走廊,兩側掛著看似名貴的仿古畫。
經理領著他們來到一扇厚重的雙開實木門前,門楣上掛著“蘭亭序”的銅牌。
經理先是極輕地敲了兩下,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將門拉開一道縫,躬身朝裡面說道:“韓市長,韓老到了。”
說完,他迅速退開,將大門完全讓出,手臂伸展,做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請”的姿勢,臉上的笑容弧度絲毫未變。
韓老這才不緊不慢地,帶著李澈邁步走進。
包間內的景象,讓即便是早有心理準備的李澈,瞳孔也微微收縮了一下。
首先感覺是“大”。
一張足以容納二三十人的巨型紅木圓桌居於中央,仍顯空曠。
其次是“豪”。
水晶吊燈灑下明亮卻不刺眼的光,照在精緻的骨瓷餐具和晶瑩的高腳杯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牆上不是俗氣的風景畫,而是裝裱精美的書法作品,角落裡的綠植是名貴的盆景。
空氣溫暖,瀰漫著高階雪茄、陳年普洱和某種檀香混合的複雜氣味。
圓桌的主位上,坐著韓邦國。
他今天沒穿正裝,而是一件質地柔軟的深灰色羊絨衫,顯得隨和許多。
圍著他坐的,還有七八個人,有男有女,年齡多在四十到五十歲之間,個個衣著得體,氣度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