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的目光在兒子慘白僵硬的臉上和李澈平靜無波的表情之間逡巡,呼吸漸漸粗重。
幾十年體制內沉浮的經驗,讓他瞬間從這詭異的氣氛和兒子那近乎崩潰的反應中,嗅到了遠比“拿了八萬塊錢”更可怕的東西。
“華平~~”陳老的聲音乾澀發顫,帶著最後一絲僥倖的掙扎,“這~~這圖紙~~到底怎麼回事?”
陳華平像是被抽走了脊椎骨,嘴唇哆嗦著,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看著父親,眼神裡充滿了孩童般的恐懼和乞求,淚水無聲地滲滿了眼眶。
李澈依舊安穩地坐在那裡,彷彿眼前的一切與他無關,又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他用一種近乎學術探討般的平靜口吻,解釋道:“陳老,這份是設計院留存的原始圖紙。”
“據我所知,它陳主任實際下發執行的那份圖紙,在一些關鍵的技術引數上~~存在一些輕微的差異。”
“比如,設計院原本要求的承壓板材強度和混凝土標號,似乎都比後來執行的標準~~要高那麼一些。”
“標準?”陳老喃喃重複,他不是工程專家,但“承壓強度”、“混凝土標號”、“設計標準”這些詞意味著甚麼,他還是清楚的。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兒子,眼睛因震驚和憤怒而佈滿血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改了設計標準?!”
陳華平被父親的怒吼嚇得渾身一顫,他張了張嘴,還是發不出聲,只能拼命搖頭,又像是點頭,混亂不堪。
李澈沒有給這對父子更多消化這驚人事實的時間,他的語氣依舊平穩,卻換了一個方向:
“陳老,關於婉音~~有些事,您可能還不知道。”
“陳主任跟您說過他曾設計陷害婉音,差點讓婉音被紀委帶走的事情嗎?那次,婉音的前途,差一點就被毀了。”
陳老猛地一怔,下意識地看向李澈,眼神裡充滿了錯愕和不解。
李澈從他的反應中立刻讀懂了——陳華平不知道在家裡把這件事扭曲成了甚麼模樣?!又不知道把秦婉音描繪得如何不堪?!
李澈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一種對陳老的同情:
“您不妨想一想,如果陳主任在局裡真的一身正氣、工作出色,他需要不斷地向您貶低他手下的一個下屬嗎?”
“如果他的為人真的像您堅信的那麼好,為甚麼局裡領導越來越看重婉音的能力和擔當,而陳主任自己,卻漸漸被邊緣化?”
“如果不是婉音的能力威脅到了他,他何至於如此忌憚,甚至要在您面前如此詆譭她?”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剝開了陳華平多年來在父親面前精心構築的偽裝。
陳老臉上的血色褪去,變得灰敗。
他感到一陣眩暈,李澈的話太準了,準得像是親眼所見陳華平幾乎每天向他倒關於秦婉音的苦水!
如果光是李澈憑口說說,他還不會相信。
但是陳華平的反應~~
還有手上的圖紙~~
陳老不禁咬緊了牙關!
他被騙了!
被自己的兒子,被自己的一廂情願,給徹頭徹尾地騙了!
他可以不去理會兒子和李澈為了秦婉音的各執一詞,但是眼前~~
眼前這份圖紙~~
那兩個躺在醫院裡的重傷工人~~
“他~~他說的是不是真的?!”陳老猛地轉向陳華平,聲音嘶啞,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圖紙,紙張在他顫抖的手中嘩嘩作響,“這些~~這些事,是不是真的?!”
陳華平早已崩潰,面對父親從未有過的、混合著巨大失望和暴怒的逼視,他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只是用一雙充滿絕望和哀求的眼睛,死死看著父親,彷彿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你這個~~混賬東西!!!”
一聲暴喝,伴隨著一記用盡全力的、響亮的耳光!
“啪~~!”
陳華平被打得頭猛地偏向一邊,臉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指印。
陳老自己則因為用力過猛,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李澈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伸手去扶,但最終還是穩穩地坐在原處,沒有起身。
今天,他不是來調解家庭矛盾的,更不是來充當和事佬的。
況且,陳華平落到今天這步田地,陳老難道就沒有任何責任嗎?
接下來的幾分鐘,小小的包廂成了陳老單方面的發洩場。
怒罵聲、巴掌聲此起彼伏~~
“甚麼錢都敢拿~~”
“設計標準你都敢改~~”
“連老子都騙~~”
“我怎麼養出你這麼個玩意兒~~”
“你讓我的老臉往哪兒擱~~”
......
咒罵聲越來越高,一度引來了服務員。
陳老這才住手,喘著粗氣,胡亂揮退服務員,重重關上門。
包廂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陳老粗重的喘息聲。
陳老步履有些蹣跚地回到桌邊坐下,臉上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一片駭人的紫紅。
他看也沒看蜷縮在牆角、被自己整得頭髮凌亂、衣衫不整的兒子,目光死死地盯著桌面,又緩緩移到那份被他捏得皺巴巴的圖紙上,最後,才抬起來,看向李澈。
那眼神複雜極了,有憤怒後的虛脫,有羞慚的無地自容,更有一種被徹底打碎認知後的茫然。
他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用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遲疑地、艱難地開口:
“~~別的,都不說了。你在電話裡說~~有辦法?”
李澈的目光掃過牆角那個狼狽如喪家之犬的陳華平,心中忽然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詫異的憐憫。
四十多歲的人了,兒子都上高中了,此刻卻像個被當眾扒光了衣服、揍得鼻青臉腫的小學生,連哭都不敢大聲。
但這絲憐憫轉瞬即逝。
他搖了搖頭,將目光重新投向陳老,語氣清晰而冷靜:
“陳老,現在您願意相信,陳主任在這件事故上,對您隱瞞的遠不止八萬塊錢和一時糊塗了吧?”
陳老彷彿被針紮了一下,猛地閉了閉眼,臉上肌肉抽搐,啞聲道:“相不相信的~~還重要嗎?你要是有辦法~~”
“不,這很重要。”李澈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非常重要。”
“如果您現在相信,他在這件關乎人命前程的大事上對您撒了謊,那麼,您是否也應該相信,他在關於我妻子秦婉音的事情上,同樣對您撒了謊?”
陳老愣住了,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
自從兒子一次次在家裡抱怨那個“心機女”秦婉音如何擠兌他、如何靠關係、如何目中無人~~
自己就對李澈夫婦的看法悄然改變,覺得李澈縱妻無方,也因此對他也冷淡疏遠了許多。
按常理,李澈和秦婉音,此刻應該巴不得陳華平出事,甚至落井下石才對!
李澈怎麼會~~主動找來,說要“幫忙”?
一股寒意,順著陳老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猛地抬起頭,重新審視著坐在對面的這個年輕人。
李澈的臉上,沒有任何得意,也沒有虛偽的同情。
只有一種冷靜到極致的篤定,一種獵手看著獵物一步步走進陷阱的從容,以及……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冰冷的、屬於復仇者的狡黠。
嗡~~!
陳老只覺得腦袋裡一陣轟鳴,彷彿有甚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這小子~~他~~根本就不是來“幫忙”的!
他是來~~討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