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降下車窗,臉上的微笑不減:“現在知道錯了?遲了。”
聽見李澈用自己的話來問自己,許仁只恨地下沒條縫,好讓他鑽進去。
但是就算地上有縫,他現在也不敢鑽。
“不遲不遲!”他手忙腳亂掏手機,當著他面一個一個登入賬號,然後又顫抖著把影片一條條刪除,“您看,刪了,都刪了!求您說說好話~~”
李澈沒說話,直接撥通羅玉電話,按了擴音。
“羅政委,甚麼情況?”
“問題不小。”羅玉還在許仁門面裡,正等著許仁簽字,“消防不合格,員工保障缺失,工商手續也有問題。停業整頓是跑不了了。兩個網紅我們帶回去問問,教育一下晚點能放。但整頓必須執行。”
李澈裝作無奈地把手機離許仁近一點,臉上的笑容卻怎麼都收不回去,“吶,你聽到了,我說遲了吧!”
車外的許仁腿一軟,立馬跪下:“大哥!不能停業啊!這店是我借網貸開的!月月要還錢!停了我就完了!求您放我一馬,我以後一定聽話!”
李澈看著他,終於把笑容收了回去:“早幹嘛去了?說好話的時候你不聽,非要撕破臉!網貸是你自己借的,店子是你自己搞成這樣的,這些檢查也都是你自招的,我能怎麼辦?我說不停業就不停業嗎!公安局又不是我家開的!”
此時已經有不少人朝這邊看過來,但是許仁顧不了那麼多,馬上把跪姿擺正,一下一下磕起頭來:“不,大哥!你肯定辦得到!你能請他們來,就一定能請他們走!我求求您了!我還要養家,還要餬口!您大人有大量,就放我一馬吧!”
李澈推開車門,走下來站在許仁跟前,嘆了口氣道:“停業整頓肯定避免不了,這叫請神容易送神難!你現在要做的,是按要求老老實實整改。整改好了,給我打電話,我或許能幫你催催進度。”
許仁張大了嘴看著李澈,忽然明白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他一下子癱軟下來,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目光呆滯地喃喃道:“我服了!我整改!我馬上整改!”
李澈盯著像條死狗一樣的許仁,眼裡滿是厭惡。
他不再說話,朝門店裡正看著自己的羅玉擺了擺手,就開車離開了。
......
回到賓館,韓老正在看手機,見了李澈就問:“怎麼樣了?”
李澈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一絲得勝的驕傲:“成了,我讓他把短影片都刪了。”
韓老頓了頓,朝畫面還在閃動著的手機看了一眼,“刪了?這~~這不是還在嗎?”他把手機舉起來,讓李澈看。
李澈湊過腦袋,看見手機里正播放著一條關於陳坪村烤煙的短影片。
他先是一愣,從韓老手裡奪過手機,扒拉了幾下。
果然沒刪。
他退出播放介面,手指飛快地翻找,又在搜尋欄裡搜了幾次。
卻發現除了韓老在看的那條短影片,其他的都不見了。
李澈皺起眉頭,心念急轉。
隨後又翻出韓老看的那條短影片,仔細看了幾遍。
隨著一遍又一遍的看完,他發現這條短影片無論是畫面風格還是影片質量,都和許仁的那幾條不同。
頓了頓,他看向一臉疑惑的韓老,沉聲說道:“看來,咱們還得回陳坪村。”
......
回陳坪村的路上,窗外景色依舊,李澈的心境卻已不同。
最大的明火已撲滅,剩下那點火星,必須弄清來路。
他一邊開車,一邊對副駕的韓老說:“韓老,還得麻煩您給羅政委打個電話。許仁背後那個蘇蔓,我總覺得,這人沒那麼簡單。”
“請羅政委方便的話,再往深裡摸摸她的底,看看最後這個影片跟她有沒有關係。就算沒關係,也最好查查她,別讓這個前省臺記者又搞出甚麼么蛾子。”
韓老點了點頭,沒多問,拿出手機撥通了羅玉的電話,言簡意賅地轉達了李澈的意思。
再次踏入陳坪村,李澈少了之前的迂迴。
最大的危機已解除,面對村幹部,他多了幾分直接問責的底氣。
他徑直找到陳富貴,拿出手機,點開那條漏網的影片,螢幕直遞到對方面前:“陳支書,這影片裡的人,是咱村的吧?誰家的?”
陳富貴的臉色瞬間變得尷尬而惶恐,眼神躲閃,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耷拉下腦袋,聲音發虛:“是~~是陳老三家和他媳婦。”
果然如此。
李澈收起手機,語氣平靜卻帶著壓力:“帶我去陳老三家。順便跟我說說,你們是怎麼跟許仁搭上線的?”
出乎意料,陳富貴猛地抬起頭,一臉茫然:“許仁?誰啊?”
李澈眉頭一皺,以為他還在裝糊塗,便將跟蹤亮哥、找到富林傳媒、逼許仁刪影片的過程簡要說了,尤其點明瞭麵包車接人送人的關節。
陳富貴的茫然卻更甚,甚至有些急了:“領導,我真不認識甚麼許仁、亮哥!那幾個人~~我還以為是他們自己怕見你們,自己走的。你說的這些人和這些事,我真的不知道啊!”
“那你們為甚麼千方百計不讓我見那些人?”李澈追問,目光如炬。
陳富貴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那是一種長期夾在中間、兩頭受氣後的疲憊和無奈。
“李主任,不瞞您說,短影片剛出來那會兒,鄉里村裡都慌了,怕影響,怕追責。”
“我們也找過陳老三他們,想讓他們刪了,或者別鬧了。可他們~~唉,油鹽不進,而且我們看了他們手機,根本沒那些影片。”
他搓著手,臉上滿是苦澀:“後來找他們談的次數多了,反而引起了注意,老少爺們兒都把矛頭指向我們村委和鄉里,一下子就搞得滿城風雨,連縣城的人都知道了。”
“我們是想管,可管不了啊!又怕管得太狠,反而激化矛盾,把事兒鬧得更大。”
“後來跟鄉里一商量,就只好~~只好儘量不讓上面來的人直接接觸到他們,想著把眼前糊弄過去再說。我們~~我們也是沒辦法啊!”
李澈與身旁的韓老交換了一個眼神。
聽起來,他們是在掩耳盜鈴,但是根本上,他們這是典型的“懶政”和“避責”。
遇到棘手問題,不是想方設法從根本上解決,而是採取最簡單也最無效的眼不見心不煩,只要麻煩不直接暴露,就算沒麻煩。
至於問題本身?他們根本沒有想辦法去解決!
李澈苦笑搖頭,這些積弊非一日之寒,也沒法兒短時間就能解決。
他此次的任務是滅火,現在,還有最後一個小火源就在眼前。
到了陳老三家,映入眼簾的是最典型的農家景象,陳老三夫婦面容黝黑,雙手粗糙,眼神裡帶著莊稼人特有的淳樸和一絲面對幹部時的不安。
他們用的智慧手機款式不新,李澈檢查了他們的短影片賬號,與釋出那條影片的賬號完全不同。
陳老三磕磕巴巴地解釋:“那影片~~是我兒子陳波國慶節回來拍的,我們也不懂這些。他拍完沒兩天就回南邊廠子裡打工去了,要等到過年才回來。”
源頭清晰了,動機單純,手法簡單,沒有許仁那樣的商業運作和推流。
李澈心裡鬆了口氣。
這條“野生”影片熱度有限,傳播不廣,更像是一個情緒出口,而非有組織的攻擊。
最大的威脅確實已經解除。
又問了幾句,他便叮囑陳富貴,只要陳波一回來,馬上通知他。
陳老三老兩口瞪著兩雙茫然的眼睛看著這些“當官的”,謹小慎微地問道:“我家波娃子,沒惹啥禍吧?”
李澈握住那雙滿是老繭的黑手,笑道:“他沒惹禍,就是找他了解點情況,說兩句話。”
老兩口顯然沒完全相信李澈,但也不敢深問,就滿是疑惑地點了點頭,放李澈走了。
離開陳坪村前,李澈又去了一趟新林鄉政府,向李秀英告辭,說回去研究研究,找一找找合適的幫扶切入點。
李秀英態度依舊熱情中帶著謹慎,連連表示感謝。